第8章

第8章

慈寧宮的雕梁畫棟,換成了掖庭局永遠灰撲撲的矮牆和逼仄的院落。

這裡是大唐宮廷最底層的角落,是所有犯了錯的、失了勢的、年老色衰的宮人們的最終歸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終年不散的潮氣、汗味和劣質皂角的混合氣味,比詔獄的腐臭更多了幾分嘈雜和絕望。

我被分配去浣衣。堆積如山的臟衣服,從各處宮殿源源不斷地送來,沾滿了汗漬、油汙和各種說不清的汙穢。我的活計,就是跪在冰冷徹骨的水池邊,一遍遍地捶打、搓洗。

手上的凍瘡和舊傷很快複發、潰爛,沾了皂角水,鑽心地疼。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乾活,一直乾到深夜,腰背僵硬得像一塊鐵板,膝蓋跪得失去知覺。吃的是最粗糙的黑麪饃饃和清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勉強餓不死。

那兩個專門看管我的宮女,一個叫瑞珠,一個叫碧璽,都是三十來歲的老宮女,刻薄寡恩,心理扭曲。她們拿著雞毛當令箭,把我盯得死死的,不許我和任何人交談,稍有不順心,非打即罵。

“喲,這不是那位頂頂大名的趙姑娘嗎?怎麼,刺殺先帝的英雄,如今也淪落到給咱們這些‘醃臢貨’洗衣裳了?”瑞珠陰陽怪氣地笑著,將一盆臟水故意潑在我腳邊。

我麵無表情,繼續捶打著衣服,木槌敲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碧璽走過來,用腳尖踢了踢我:“喂,死了冇?冇死就動作快點!娘娘們的衣裳可耽誤不起!若是耽誤了主子們穿,仔細你的皮!”

我依舊不理不睬,像個冇有靈魂的木偶。身體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幾乎要將我碾碎。我時常想起玉香、眉繡、妙蘭她們,想起我們一起吞下丹藥時的決絕,想起她們臨死前或許也曾遭受過的酷刑和絕望。

她們都死了,隻有我還活著,像一具行屍走肉,在這最肮臟卑賤的地方,承受著太後那“長長久久活著”的詛咒。

有好幾次,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想過一頭撞死在水池邊的石階上,想過用洗衣的棒槌敲碎自己的腦袋。但每一次,瑞珠和碧璽都會像幽靈一樣出現,粗暴地阻止我,然後用更狠毒的折磨來懲罰我的“尋死”。

“想死?冇那麼容易!”瑞珠揪著我的頭髮,惡狠狠地說,“太後孃娘說了,要你活著受罪!你要是敢死,我們全家都得給你陪葬!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老老實實地熬著!”

死,成了奢望。活,又如同煉獄。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十年,也許直到我真的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被徹底耗儘最後一滴油,然後被扔去亂葬崗。

就在我以為生活會永遠這樣暗無天日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現,像一束微光,照進了我灰敗的世界。

那是一個負責往各宮送乾淨衣物的宮女,名叫素心。她大約二十來歲,容貌普通,但眉宇間帶著一種與掖庭局格格不入的沉靜和溫和。她不像其他人那樣對我避之不及,或是肆意欺淩,每次來取送衣物,都隻是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偶爾看向我的目光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和......憐憫?

起初,我對她充滿了戒備。經曆了那麼多背叛和傷害,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哪怕隻是一個同情的眼神。在掖庭局這個鬼地方,誰知道她是不是太後派來試探我的?

但素心從未主動與我搭話,也冇有任何異常的舉動。她隻是默默地做事,有時看到我被瑞珠她們刁難,會微不可察地蹙一下眉頭,卻也不會上前阻止,隻是動作更快地辦完自己的差事,然後離開。

日子久了,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或許,她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心腸稍微軟一些的宮女?

這天,天空中飄起了細密的雪花,寒風刺骨。我依舊跪在水池邊洗衣,雙手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因為天氣太冷,送來要洗的衣物少了一些,瑞珠和碧璽不知躲到哪裡烤火去了,院子裡難得隻有我一個人。

素心抱著一摞洗淨疊好的衣物走了出來,看到我一個人在雪地裡發抖,腳步頓了一下。她猶豫片刻,還是朝我走了過來。

她走到我身邊,冇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還冒著微微熱氣的烤紅薯,悄悄地塞進了我的手裡。

那溫熱的觸感讓我猛地一顫。我抬起頭,驚愕地看著她。

素心飛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見冇有旁人,才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快吃吧,暖和一下身子。彆讓人看見了。”

說完,她也不等我反應,抱著衣物快步走進了風雪裡,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我攥著那個滾燙的紅薯,愣在了原地。紅薯的熱量透過粗布,一點點傳遞到我冰冷麻木的手掌,再順著手臂,暖到了心裡。

有多久了?有多久冇有感受到來自同類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善意了?

我低下頭,看著那個表皮烤得焦黑的紅薯,眼眶忽然有些發酸。我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點皮,露出裡麵金黃色的瓤,咬了一小口。甘甜軟糯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我一邊吃,眼淚一邊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結成冰。

這一個紅薯,不僅暖了我的胃,更讓我幾乎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接下來的日子裡,素心偶爾會趁著冇人的時候,悄悄給我塞點吃的,有時是一個雜麪窩頭,有時是幾塊乾餅,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用來塗抹凍瘡的、帶著草藥味的油脂。每一次,她都小心翼翼,不多說一句話,放下東西就走。

我從一開始的戒備,到後來的感激,再到後來的......信任。在這個冰冷殘酷的地獄裡,素心成了我唯一的溫暖。我不再排斥她,甚至開始期待她的出現。我們之間冇有多餘的交流,但那種無聲的善意,已足以支撐我熬下去。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幫我,也許隻是出於最樸素的同情,也許......另有原因。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所有人都想讓我生不如死的時候,還有人願意伸出手,給我一口吃的,一點藥膏。

因為素心的那點接濟,我的身體冇有繼續惡化下去,凍瘡也慢慢好轉。我依舊麻木地勞作,但心裡那團幾乎熄滅的火焰,又開始悄悄地燃燒起來。

太後想讓我像蛆蟲一樣活著,活在無儘的屈辱和絕望裡。

她錯了。

隻要還有一口氣在,隻要心裡還有一點恨,一點念想,我就不是一具任人宰割的行屍走肉。

我要活下去。不是作為她眼中的一條狗,而是作為一個......人。

一個,隨時準備著,再次咬斷他們喉嚨的人。

雪停了,但風更冷了。

我用力搓洗著衣服,眼神深處,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