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妖道伏誅,人頭落地。那噴濺的鮮血,彷彿是給一個黑暗時代畫上的、最潦草的句點。
我心中的快意並未持續太久。劊子手的刀再快,也斬不斷根深蒂固的罪惡。太後借這幾顆人頭,平息了內廷的怨憤,穩固了新帝的江山,這不過是掌權者最尋常的手段。
真正的仇,是那個吃人的製度,是那個將人不當人的皇權。昏君死了,妖道死了,可新帝會長大,新的“仙師”或許已在哪個角落窺伺。隻要這宮牆還在,悲劇就永遠不會終結。
但我至少看到了一絲不同。小皇帝登基兩年,太後垂簾,雖談不上勵精圖治,卻也廢除了不少先帝晚年那些勞民傷財、荒唐至極的舉措。朝堂上,似乎也有了一些敢於直言的聲音。
就連這掖庭局,風氣也悄然改變。新任的管事姑姑姓孫,是個四十來歲、麵容古板卻處事還算公允的人。她接手後,雖然活計依舊繁重,但剋扣飯食、動輒打罵的事情明顯少了。瑞珠和碧璽雖然依舊看我不順眼,卻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地折磨我,頂多是在分配活計時,把最臟最累的留給我。
我默默忍受著。仇恨的種子深埋心底,我需要時間,需要力氣,更需要一個......不那麼絕望的環境,來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機會。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幾乎要以為自己會在這浣衣局裡,伴著皂角和汙水,耗儘這殘破的一生。
這一天,我正在用力捶打一件厚重的錦袍,忽然聽到院門口傳來一陣嘈雜。一個穿著體麵、管事模樣的中年太監,領著幾個小太監,趾高氣昂地走了進來。孫姑姑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起了恭敬的笑容。
“哎喲,這不是禦前伺候的張公公嗎?今兒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可是陛下有什麼吩咐?”孫姑姑的聲音帶著幾分討好。
禦前的人?我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隻是耳朵卻豎了起來。
那位張公公掃視了一圈院子裡正埋頭苦乾的宮女們,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孫姑姑,咱家奉了皇上的口諭,到你這裡來挑幾個人。”
“挑人?”孫姑姑一愣,試探著問,“不知陛下要挑什麼樣的人?去何處當差?可是哪個宮裡缺人手了?”
張公公不耐煩地擺擺手:“不是哪個宮裡缺人。是陛下近來讀書習字,對前朝舊事頗感興趣,說是......想找人整理一下先帝留下的那些起居注、文書什麼的。那些東西堆積如山,翰林院的幾位大人忙不過來,陛下便想著,找幾個細心、本分、又識得幾個字的宮女過去,做些謄抄、歸類的活計。”
整理先帝的起居注和文書?!
我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我死死攥緊了手裡的木槌,指甲掐進了掌心,用疼痛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帝......那個昏君!他的東西,有什麼好整理的?!是新帝想粉飾太平,還是想從中找出什麼?
“要......要識字的?”孫姑姑有些為難,“掖庭局這邊......大多是粗使的丫頭,認字的可不多......”
“那就找幾個看著機靈、手腳麻利、嘴巴嚴實的!”張公公加重了語氣,“這可是禦前的差事,雖說是跟故紙堆打交道,但那是離陛下最近的地方!陛下說了,隻要差事辦得好,重重有賞!”
禦前......離陛下最近的地方......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興奮和恐懼的悸動攫住了我。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脫離這泥潭、接近權力核心的機會!我識得一些字,是小時候跟村裡郎中偷偷學的,雖然不多,但應付簡單的謄抄歸類,或許......夠了!
可一旦被選中,就意味著要走到陽光底下,走到那些想要我死的人眼皮子底下!太後......她會允許嗎?她身邊的眼線,會不會立刻認出我?
就在我內心天人交戰之際,孫姑姑已經開始點人了。她叫了幾個平日裡看起來比較沉穩、手腳也乾淨的宮女出來,讓張公公過目。
張公公眯著眼,一個個打量過去,不是嫌這個看著太蠢笨,就是嫌那個眼神不夠安分,接連否了好幾個。
孫姑姑臉上有些掛不住,額上滲出了細汗。
突然,張公公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正低著頭,用力搓洗著衣服,儘量收斂著自己的存在感。但或許是這兩年的磨難,讓我身上多了一種與其他宮女截然不同的沉靜氣質,也或許是彆的什麼原因,他竟抬手指向了我。
“那個是誰?”張公公問道。
孫姑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堆起笑容道:“回公公,那個......那個丫頭叫趙阿玉,平日裡笨手笨腳的,怕是不合適......”
瑞珠在一旁聽見,立刻幸災樂禍地插嘴:“就是!張公公,您可不知道,這蹄子不僅笨,還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張公公卻像是冇聽見她們的話,徑直朝我走了過來。他圍著我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我依舊蹲在地上,冇有抬頭,手上動作不停,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抬起頭來。”張公公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緩緩抬起頭。長時間勞作和營養不良,讓我臉色蒼白,身形消瘦,但我的眼神,卻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經曆了生死,這點陣仗,早已不足以讓我驚慌失措。
張公公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意外於我眼神裡的平靜。他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像是在自言自語:“嗯......看著倒是穩當。陛下說了,這差事最要緊就是嘴嚴心靜。你......識不識字?”
“回公公,”我垂下眼瞼,聲音不大卻清晰,“奴婢粗識幾個字。”
“哦?”張公公眼睛一亮,似乎對我更加滿意了,“會寫嗎?”
“會一點。”
“那好!就你了!”張公公一拍手,做了決定,根本不給孫姑姑和瑞珠她們再說話的機會,“收拾一下,跟咱家走吧!孫姑姑,這丫頭咱家帶走了,回頭讓人把她的名字補到禦前當差的冊子上。”
“哎......是,是......”孫姑姑不敢違逆,隻能點頭稱是,看向我的目光卻充滿了擔憂和一絲警告。
瑞珠和碧璽的臉色難看極了,像是吞了蒼蠅。她們大概做夢也冇想到,我這個她們踩了兩年的人,竟然會有這樣的造化。
我站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有些發麻。我冇有去看周圍人或驚訝或嫉恨的目光,隻是默默地走到水池邊,洗了洗手,然後回到住處,拿上了自己那個少得可憐的包袱。
裡麵,隻有幾件換洗的粗布衣服,和素心給的那些早已用完的藥膏罐子。最重要的,是那枚被我磨得更加尖銳,用布條層層包裹好的碎瓷片。
我將它貼身藏好,冰涼的觸感隔著衣物,帶來一絲安心。
走出掖庭局那扇灰撲撲的大門時,陽光正好。兩年了,這是我第一次,不是因為被提審,不是因為被押送,而是......以一種新的身份,走出這個囚籠。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低矮的、死氣沉沉的院牆,心裡默唸:
玉香,眉繡,妙蘭,抱琴......我要去另一個戰場了。也許會比這裡更加危險,但那裡,離我們的仇人更近。
張公公在前麵領路,腳步很快。我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前路未知,吉凶難料。
但我掌心裡的那枚碎瓷片,卻彷彿在發燙。它提醒著我,我是誰,我來自哪裡,我身上揹負著什麼。
禦前女官?
不,我,趙阿玉,是來自地獄的複仇者。無論穿上什麼衣服,站在什麼地方,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