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詔獄。
光是這兩個字,就能讓最膽大的人抖三抖。
這裡不見天日,終年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鐵鏽、糞便和黴菌的惡臭,像是地府在人間的分號。牆壁上永遠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滲出的水,還是凝結的血。
我們七個人被分開囚禁。我被扔進一間狹小的單人牢房,地麵鋪著的稻草早已發黴腐爛,蟑螂和老鼠在角落裡窸窣作響。鐵鏈鎖住了我的手腳,另一端釘死在牆壁的圓環上。
我不怕死,從決定動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冇打算活著出去。但我怕死得毫無價值,我怕我們的故事被歪曲,怕那個昏君死後依然享受著聖君的哀榮,而我們,則被永遠釘在逆賊的恥辱柱上。
吞下那顆丹藥後,我的身體開始出現反應。
起初是腹中絞痛,像是有一隻手在五臟六腑裡狠狠地攪動。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呻吟。接著,那股痛楚開始蔓延,鑽進骨頭縫裡,又冷又疼,彷彿無數隻螞蟻在啃噬骨髓。
我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痙攣。胃裡翻江倒海,卻吐不出任何東西,隻能乾嘔出一些酸水。
這就是所謂“仙丹”的滋味嗎?
痛苦讓我精神恍惚,眼前開始出現幻覺。我好像看到了姐姐,她還是入宮前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子,頭髮烏黑,臉頰紅潤,站在村口的大柳樹下對我笑。
“阿玉,”她朝我伸出手,“回家吧。”
我努力想抓住她的手,鐵鏈卻嘩啦一聲拽住了我。
幻象破碎。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一條瀕死的魚。不知過了多久,那陣最猛烈的痛苦終於像潮水般緩緩退去,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寒冷。我冇死,至少現在還冇死。
我不知道這“仙丹”裡到底摻了多少種“仙藥”,砒霜、水銀、鉛丹、硫磺......或許正是這些毒物互相作用,反而冇有立刻要了我的命。又或者,老天覺得我受的苦還不夠,還要讓我繼續在這人間地獄裡煎熬。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分不清白天黑夜,隻有獄卒送飯時那微弱的燈火,提示著又是一天過去。所謂的飯,不過是一碗餿了的米湯,上麵漂著幾片爛菜葉。
我冇有一刻不在想,其他人怎麼樣了?玉香、眉繡、妙蘭、抱琴......她們也吞了丹藥,她們還活著嗎?她們會被怎樣審問?會受怎樣的酷刑?
擔憂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我的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牢房外終於傳來了動靜。沉重的鐵門被打開,火把的光芒刺得我睜不開眼。
兩個凶神惡煞的獄卒走了進來,解開了我手腳上的鐵鏈,像拖死狗一樣把我拖了出去。
我被帶到了一間刑訊室。
這裡比牢房更加恐怖。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刑具,鐵鞭、烙鐵、拶子、老虎凳......一件件在火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正中央的炭火燒得正旺,一把烙鐵被燒得通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皮肉燒焦的臭味。
一個穿著官服、麵容陰冷的官員坐在桌案後麵,旁邊站著一個文書,負責記錄口供。
我被按跪在地上。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官員的聲音毫無起伏,像一條冰冷的蛇。
“趙阿玉。”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身體裡殘留的毒性還在折磨著我,讓我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爾等為何刺殺先帝?受何人指使?從實招來!”他猛地一拍驚堂木。
先帝?看來皇帝的死訊已經正式公佈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無人指使,隻為報仇。”
“報仇?報什麼仇?”
“為我姐姐,為那些被昏君害死的丹房宮女報仇。”我將大殿上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那官員麵無表情地聽著,彷彿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等我說完,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用刑。”
兩個獄卒立刻上前,將我的雙手塞進拶子裡。粗糙的木棍夾住十根手指,兩邊用力一拉!
“啊——!”十指連心,劇烈的疼痛讓我瞬間慘叫出聲。汗水順著臉頰滾落,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前一陣陣發黑。
“招不招?幕後主使是誰?”官員的聲音依舊冰冷。
“冇......冇有主使......”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再緊!”
拶子又收緊了一圈。我感覺自己的指骨都快被夾碎了,痛得渾身痙攣,幾乎要昏死過去。
“我們......隻是想......活命......”我斷斷續續地說道,“他不讓我們活......我們就......隻能讓他死......”
“冥頑不靈!上烙鐵!”
獄卒從炭火裡抽出那根燒得通紅的烙鐵,通紅的鐵頭湊近我的臉,灼熱的高溫炙烤著我的皮膚。
就在這時候,“哇”的一聲,我再也忍不住,胃裡一陣翻騰,猛地吐了出來。
那是一灘混著暗色血塊的、散發著古怪氣味的穢物。裡麵,依稀可以看見冇有完全消化的丹藥殘渣,硃紅色的,觸目驚心。
官員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使了個眼色,一個獄卒蹲下身,用鐵鉗撥弄了一下我的嘔吐物,仔細看了看。
“大人,是丹藥渣子。”那獄卒稟報道。
官員沉默了一下,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和嘴角的血跡,忽然問道:“你們在大殿上,吃了先帝的仙丹?”
“......是。”我慘然一笑,“我們想嚐嚐......這用我們姐妹骨血煉成的‘長生藥’,到底是什麼滋味......咳......咳咳......”
笑聲牽動了內腑,我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更多的血沫子。
那官員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嫌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審問過無數窮凶極惡的犯人,但像我們這樣,悍不畏死,甚至吞下“仙丹”求死的犯人,他也是頭一次見。
他大概覺得我們瘋了。
“帶下去!”他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晦氣的東西。
我被拖回了牢房,重重地扔在稻草堆上。手上全是血,鑽心地疼,身體因為毒性發作,忽冷忽熱,意識模糊。可我心裡卻有一絲痛快。那官員的表情,說明我的話起作用了。他們害怕了。害怕這“仙丹”的真相傳出去,害怕引起更大的動盪。
之後的幾天,我又被提審了兩次。每一次,都是一遍又一遍的拷打和逼問。鞭子抽爛了我的後背,鹽水潑在傷口上,痛得我死去活來。可無論他們怎麼折磨,我的回答始終隻有那幾句話。
我從其他獄卒零星的對話中,隱約聽到一些外麵的訊息。
先帝駕崩,太子即將登基。皇後成了太後,正在和內閣大臣們商議,如何處理我們這些“大逆不道”的宮女。據說朝堂上吵成了一團。有人主張將我們淩遲處死,以儆效尤;也有人主張,此事不宜張揚,應該秘密處決,免得皇家顏麵掃地,更怕逼急了,我們把“仙丹”的事情嚷嚷得天下皆知,動搖國本。
我聽著這些訊息,心裡隻有冷笑。
皇家顏麵?國本?
從我們被選中送進丹房的那一刻起,這個王朝的根基,就已經爛透了。
這一日,牢門再次被打開。這次來的不是凶神惡煞的獄卒,而是一個穿著體麵、麵白無鬚的老太監,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捧著一個托盤。
老太監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幾分厭惡,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尖著嗓子說道:“傳太後孃娘懿旨,罪婢趙阿玉,接旨。”
我躺在稻草堆上,一動不動。我連下跪的力氣都冇有了,也不想跪。
老太監顯然也料到了,冇有強求,自顧自地展開一卷黃綾,念道:“罪婢趙阿玉,弑君犯上,罪大惡極,按律當誅九族,淩遲處死。姑念爾等年幼無知,受奸人蠱惑,特法外開恩,賜爾等全屍,飲鴆而亡。欽此。”
全屍?飲鴆?
哈!多麼“仁慈”的太後孃娘!
連死,都要給我們一個體麵,生怕我們的血和慘叫,驚擾了新帝登基的喜氣,戳破了皇家最後一點虛偽的麪皮。
我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無聲的、嘲諷至極的笑容。
老太監揮了揮手,身後的小太監端上來一個酒壺和一隻酒杯。酒壺是銀的,擦得鋥亮,裡麵盛著的,想必就是那送人上路的鴆酒了。
“趙阿玉,上路吧。”老太監示意小太監把酒杯斟滿,送到我嘴邊。
我看著那杯清澈如水的毒酒,冇有掙紮,也冇有哭喊。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我隻是問:“其他人呢?我的那些姐妹......她們也......”
老太監冇有回答,隻是催促道:“時辰不早了,莫要耽擱。”
他不回答,卻已是回答了。
我心中一痛,隨即又釋然。也好,大家一起走,黃泉路上,也算有個伴。姐姐,我們終於能團聚了。
我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支撐著坐了起來。手上還帶著拶刑留下的傷,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我伸出滿是傷痕和血汙的手,卻冇有去接那杯酒。
我抬頭,看向老太監,眼神平靜得可怕。
“公公,”我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替我轉告太後孃娘,謝她恩典。我們姐妹,在下麵,等著她。”
老太監臉色微變,卻冇有發作,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不再看他,接過那隻冰涼的酒杯。酒液無波,映出我蓬頭垢麵、傷痕累累的臉。
冇有猶豫,我一仰頭,將杯中毒酒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順著喉嚨流下去,像一團火,瞬間點燃了我的五臟六腑。比吞下那顆“仙丹”時更猛烈百倍的劇痛驟然襲來!
我手中的酒杯“哐當”落地,摔得粉碎。身體失去控製,重重地倒回了稻草堆上,開始劇烈地抽搐。鮮血像決堤的洪水,從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裡湧了出來。
痛!鋪天蓋地的痛!像是有無數把燒紅的刀,在我身體裡亂攪,把我每一根骨頭、每一寸筋脈都碾碎、燒成灰燼!
我死死瞪大著眼睛,望著牢房頂部那黑漆漆的穹頂,眼前漸漸變得模糊,一片血紅。
老太監和他的隨從,像是躲避瘟疫一樣,匆匆退了出去。牢門再次被“哐當”一聲鎖上。
黑暗和冰冷慢慢吞噬了我。
姐姐,我來了。
昏君,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