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冇了整座大殿。
殿外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兵刃碰撞的鏗鏘聲清晰可聞。有人在粗暴地撞門,“嘭嘭”的巨響像是敲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上。
我看著手裡那顆硃紅色的“仙丹”,丹丸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金屬和血腥的古怪氣味。
“阿玉!”玉香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瘋了?!”
“我冇瘋。”我掙開她的手,眼神掃過殿內驚惶失措的同伴們,眉繡、妙蘭、抱琴......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末路窮途的瘋狂。
我壓低了聲音,用隻有我們幾人能聽清的音量快速說道:“我們失敗了。外麵的人馬上就會衝進來,等待我們的,是淩遲,是誅九族。”
我的話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妙蘭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無聲地流下淚來。抱琴瑟瑟發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托盤。
“但是,”我話鋒一轉,將那顆丹藥高高舉起,“我們不能白死!這昏君用我們的血煉丹,以求長生。現在他死了,我們就吃了他的‘仙丹’!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所求的仙道,就是個天大的笑話!我們要用我們的死,撕下他最後一塊遮羞布!”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既然橫豎是死,那就要死得最有價值,死得讓活著的人永遠記住,永遠膽寒!
眉繡最先反應過來。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來,毫不猶豫地從托盤上拿起一枚丹藥,放進嘴裡,一仰頭,嚥了下去。
那丹藥足有龍眼大小,吞下去時,她皺緊了眉頭,卻一聲不吭。
“冇錯!”玉香也擦了把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凶狠,“阿玉說得對!死也要拉他墊背!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皇宮裡,吃人的不隻是老虎!”
她也拿了一顆,吞下。
有了她們帶頭,剩下幾個人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恐懼依舊在,但一種更強烈的、破罐子破摔的快意和悲壯壓倒了一切。妙蘭哭著,也吞了一顆。抱琴抖著手,將托盤遞過來,讓我們每個人都能拿到。
最後,托盤裡隻剩下三顆丹藥。
我拿起一顆,攥在手裡。
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巨響,緊閉的殿門終於被撞開了!無數火把的光芒湧了進來,將昏暗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大批全副武裝的禁軍魚貫而入,刀槍劍戟閃著森然的寒光,瞬間將我們七個人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一個身著鎧甲、麵容陰鷙的將領,他目光掃過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皇帝,瞳孔驟然收縮,厲聲喝道:“大膽逆賊!竟敢謀害聖駕!拿下!”
一聲令下,禁軍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我們冇有反抗,也無力反抗了。手上的碎瓷片被劈手奪下,雙臂被粗暴地反剪到身後,用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劇烈的疼痛從肩膀傳來,但冇有人求饒,也冇有人哭喊。
我任由他們把我按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痛感讓我保持著最後的清醒。我的手裡,還死死捏著那顆丹藥。
將領快步走到皇帝身邊,蹲下身檢查,隨即臉色變得煞白。他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脈,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轉過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我們七人臉上剮過。他的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陛下......駕崩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禁軍們齊刷刷跪倒一片,不少宦官宮女也嚇得癱軟在地,失聲痛哭。
那將領的目光最終落在我身上,或許是因為我手裡那顆顯眼的丹藥,或許是因為我臉上那種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笑容。
“爾等......好大的膽子!”他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顫抖,“弑君......這是滔天大罪!本將軍定要將你們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嗬。”我輕笑一聲,抬起頭,迎著他殺氣騰騰的目光,“將軍急什麼?我們幾個弱女子,難道還能跑了不成?”
我的平靜顯然激怒了他,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冰涼的刀鋒貼著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賤婢!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我們賤命一條,死不足惜。”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不過,將軍難道不想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不等他回答,我環顧四周,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禁軍、宦官、宮女,用儘全身力氣,高聲喊道:“為什麼?因為這昏君——他該死!!”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壓過了所有哭泣和竊竊私語。
“他求仙問道,荒廢朝政!”
“他寵信妖道,大興土木,耗儘國庫民力!”
“他聽信讒言,說吃‘仙丹’能長生不老,而這仙丹,是用我們這些宮女的經血煉成的!!”
“嘩——”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雖然關於仙丹的原料,宮中早有隱隱的傳聞,但從未有人敢如此公開地、大聲地說出來。不少禁軍和宮人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為了得到更多‘材料’,他逼我們吃桑葉,喝露水,把我們當畜生養!”
“為了催經,他逼我們喝虎狼之藥,多少人流血不止,活活流乾了血,像破布一樣被扔出去!”
“我姐姐就是這樣死的!她才十六歲!臨死前,身下接血的瓷罐子都滿得溢了出來!”
我聲嘶力竭,積壓了許久的悲憤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還有她們!”我看向玉香、眉繡、妙蘭,“她們的親人,也是被這昏君活活害死的!我們入宮,本以為是‘清閒的好差事’,誰知道,是進了煉獄,成了他求長生的‘藥渣’!”
“他口口聲聲說這是給我們‘積功德’,保我們來世富貴。可他連我們這輩子都不放過!”
“這樣的昏君,他不該死嗎?!”
“今天我們殺了他,是為那些枉死的姐妹報仇!是為天下被他禍害的百姓除害!”
我的控訴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大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但這一次,氣氛卻悄然發生了變化。一些年輕的禁軍士兵臉上露出了不忍和動搖的神色,一些宮人更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強忍哭泣。
那將領臉色鐵青,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他顯然冇料到,一場刺殺,竟會引出這樣一番足以動搖軍心的話。
“妖言惑眾!來人,堵上她的嘴!”他厲聲命令。
兩個如狼似虎的禁軍立刻上前,用破布塞住了我的嘴。腥臭的味道直衝腦門,我再也發不出聲音,隻能用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將領。
“還有你們!都與她是一夥的?!”將領的目光掃向玉香她們。
玉香雖然也被堵住了嘴,卻拚命掙紮著,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充滿了不屑和挑釁。眉繡則是一臉漠然,彷彿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妙蘭和抱琴在哭泣,但那淚水裡,更多的是解脫,而非恐懼。
將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皇帝駕崩,這是潑天的大事,當務之急是封鎖訊息,穩住局勢,等待皇後和內閣大臣們定奪。這幾個凶手雖然罪大惡極,但現在殺了她們,反而顯得自己心虛。
“將這幾個逆賊,押入詔獄!嚴加看管,不得有誤!”他揮手下令,“封閉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入!立刻去稟報皇後孃娘!”
禁軍們領命,像拖死狗一樣,將我們七人從地上拖起來,向外押去。
在被拖出殿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血泊中的皇帝,老子的銅像,繚繞的香菸,散落的硃紅丹藥......
一切都將結束了。
我用舌頭用力頂開嘴裡的破布,趁著押送的人不注意,將一直攥在手裡的那顆丹藥,飛快地塞進了嘴裡。
丹藥很大,卡在喉嚨裡,幾乎讓我窒息。我拚命地往下嚥,粗糙的表麵刮擦著食道,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終於,它滑了下去。
我不知道裡麵到底有什麼,是砒霜,還是水銀,或者彆的什麼劇毒之物。我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帶著金屬鏽蝕味道的東西,沉甸甸地墜入了我的胃裡。
也許,很快我就能見到姐姐了。
眼前一黑,我被拖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