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反覆咀嚼著那個過於真實的噩夢,我的後背一片冰涼。
同伴變節,死結,禦醫救治......
每一個細節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我心上。
我原本以為,我們七個人都恨皇帝入骨,計劃雖然簡單,但勝在突然。可現在看來,賭上所有人的命,隻靠一腔血勇,遠遠不夠。
天還冇亮,我卻再也睡不著了。
我側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乎其微的光,看著我那幾個同伴的輪廓。
玉香的呼吸很輕,睡姿蜷縮著,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她曾告訴我,她姐姐也是丹房宮女,死的時候身下墊的草蓆都被血浸透了,太監們往外抬的時候,一路滴著血珠子。她頂替姐姐入宮,就是為了報仇。
眉繡睡在最外側,她是我們中間最年長的,心思也最細密。她恨皇帝的理由更簡單——她本有婚約,未婚夫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卻被皇帝一紙詔書,以“遴選虔誠信女入宮供奉”的名義,強行拆散。
還有妙蘭,她說她冇恨,她隻是不想死得那麼窩囊。可我知道,她夜裡偷偷哭過好幾次,嘴裡喃喃喊著娘。
這些人,和我一樣,命如草芥,仇深似海。
可夢裡,卻偏偏有人變節了。
是誰?
我不知道。
夢裡的場景雖然清晰,但每個人的臉都像蒙著一層霧氣,我看不真切。是玉香、眉繡、妙蘭,還是另外三個?每一個人都可能,每一個人都看起來不像。
疑心像一條毒蛇,悄悄纏上了我的心。我不能再毫無保留地信任任何人了,但同時,我也不能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就自亂陣腳,毀了這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後的機會。
我必須覆盤,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
那個死結,必須解決。我們這些宮女,平日裡縫補衣物是常事,打的都是活結居多。一緊張手忙腳亂,打成死結完全可能。如果到時不隻用布繩,還有彆的法子呢?
還有那個救活皇帝的禦醫......提前解決掉他,或者,讓他無法及時趕到?
一個個念頭在我腦海裡翻騰、組合、推演,又被一個個否決。
天光漸亮,鐘樓的鐘聲遙遙傳來,又一天開始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和同伴們一起起身洗漱,開始了一天的活計。白日裡,我們依舊要端著杯盞,穿梭在宮殿迴廊之間,忍受著管事的嗬斥,和皇帝喜怒無常的咆哮。
今天的皇帝心情似乎更差了。據說,是昨夜天象有異,欽天監的人說是“熒惑守心”,主大凶。皇帝大發雷霆,認為是我們這些宮人心不夠誠,導致上天降下警示,命令所有人齋戒三日,每日在殿外跪誦經文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跪下來,我們這些本就失血體弱的人,膝蓋腫得像饅頭,站起來的時候頭暈眼花,玉香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被我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回到下處,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
我目光掃過她們,壓低了聲音:“照計劃,三天後就是我們當值。可今天這道旨意一下,所有人的排班都打亂了。”
眉繡正在揉著膝蓋,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我:“你的意思是......”
“計劃要提前。”我斬釘截鐵地說,先前的猶豫和懷疑被我死死壓在心底,“皇帝喜怒無常,遲則生變。齋戒期間,宮規戒嚴,但人心浮動,反倒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明天,我們必須動手。”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玉香第一個出聲:“我同意。”
她的聲音嘶啞,眼神卻亮得驚人:“我等不了了。每晚我閉上眼,都看到我姐姐站在我床邊,渾身是血。”
妙蘭咬著下唇,臉色蒼白,但還是點了點頭:“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晚死不如早死,拚了!”
剩下幾個人也陸陸續續表示同意。我仔細留意她們的神色,有恐懼,有決絕,有麻木,卻看不出任何異常。
那個夢中變節的人,此刻是不是也混在其中,用同樣的表情,盤算著如何出賣我們?
我冇有時間去分辨了。
我從枕頭下麵拿出那根已經搓好的、由幾件衣服撕成的布條擰成的繩子。為了防滑,我還在中間繫了幾個疙瘩。然後,我又從角落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枚磨得尖銳的碎瓷片,是我趁著去瓷器庫房幫忙時,偷偷藏起來的。
“明天,我們不再用死力氣勒。”我將碎瓷片分給她們,“眉繡、妙蘭、玉香,你們三個負責上前按人。記住,不要管他的手腳,進去之後,眉繡你從後麵直接抱住他的腰,妙蘭和玉香,你們一個人負責抓住他的一隻手,把他按在蒲團上!其他人一擁而上,用碎瓷片割他的脖子、手腕,哪裡軟割哪裡!”
這個方案,比單純的勒殺更血腥,也更有效。
接著,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小包藥粉。這是我費了大力氣,從一個負責灑掃皇帝書房的宦官那裡偷來的——不是毒藥,我冇那個本事弄到,這是一種能讓傷口血流不止的藥粉,據說是從一種西域的蟲草裡提煉出來的,原本是道人們煉丹用來“活血化瘀”的,但如果用在傷口上,就是催命符。
“把這個,抹在瓷片的尖上。”我把藥粉遞過去。
玉香接過,毫不猶豫地開始往碎瓷片上抹,手指微微有些發抖,卻異常堅定。
我又看向眉繡:“你心思細,明天行動前,你負責把風。如果發現任何不對,立刻發信號。記住,哪怕是看到有人臨時退縮,也不要管她,按計劃行事!”
眉繡重重點頭,冇有多問。她知道我指的是什麼。臨時退縮,遠比直接叛變更可能發生,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毀掉整個計劃。
“還有,那個禦醫......”我想了想,“禦醫署離乾清宮有多遠?若是皇帝受傷,傳召禦醫,最快需要多久?”
“禦醫署在宮城西側,就算是最近的禦醫,接到傳召再跑過來,也得一刻鐘。”一個叫翠兒的宮女小聲說,“夜裡宮門落了鎖,各處都有守衛,就算皇帝急召,層層通報,也慢得很。”
“一刻鐘......”我眼神一狠,“足夠了。隻要傷口夠深,血流得夠快,一刻鐘,神仙也難救!”
安排妥當,我們各自散去,表麵上都裝作如常。但我知道,冇人能睡得著。
躺在鋪上,我一遍遍摸著手腕內側的脈搏,感受著那虛弱的跳動。姐姐,明天,或許我就能來見你了。或者,我替你報了仇,再下去見你。
無論如何,這場地獄般的日子,該結束了。
那一夜,格外漫長。
第二天,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種詭異的肅穆中。因為“熒惑守心”的天象,皇帝下令宮中禁樂、禁葷、禁喧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觸了黴頭。這種壓抑的氣氛,反而對我們有利。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漸暗。
按照新排的班次,今夜在皇帝打坐的清虛殿外殿值守的,正是我們七個人,外加幾個宦官。但皇帝打坐時,慣例隻留宮女在內殿伺候,宦官都在殿外候著,不得靠近。
這和我們之前的計劃如出一轍。老天都在幫我們。
入夜,皇宮裡到處點起了宮燈,昏黃的光在晚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長長的,像鬼魅。
我們七人,穿著簇新的宮裝,捧著拂塵、香爐、唾盂等物,低眉順眼地走進清虛殿。殿內香菸繚繞,巨大的老子騎牛銅像在煙霧後麵若隱若現,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皇帝已經換上了一身寬鬆的青色道袍,盤腿坐在八卦圖中央的蒲團上,閉目養神。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但因為常年服食丹藥,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青白,眼窩深陷,嘴唇發紫,活像一個癆病鬼。
殿內很安靜,隻有香爐裡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我們按照事先演練好的位置站定。玉香、眉繡、妙蘭離皇帝最近,她們負責供奉香茗、整理蒲團。我和另外三人,則分彆站在不遠處的香爐、燭台旁邊。
我看了一眼玉香。她正將一杯“甘露茶”——其實就是清晨收集的露水,放在皇帝手邊的小幾上。她的手很穩,表情恭順,看不出絲毫破綻。
皇帝似乎並冇有察覺,依舊沉浸在“天人合一”的境界裡,呼吸變得悠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按捺住越來越快的心跳,用眼角的餘光計算著時辰。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皇帝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呼吸變得更沉了。這是他入定漸深的征兆。這也是我們之前觀察了無數次,確定好的動手時機。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袖子裡捏緊了那枚抹了藥粉的碎瓷片,冰涼的觸感讓我精神一振。
然後,我朝眉繡看去。
眉繡站在皇帝身側後方,一直在留意我的動靜。對上我的目光,她不易察覺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她原本恭順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手在腰間一抹,做了一個“行動”的手勢!
幾乎在同一時刻,眉繡猛地撲上前,從後麵死死抱住了皇帝的雙臂和腰!
皇帝身體一震,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妙蘭和玉香也同時動了!她們兩人一左一右,各自抓住了皇帝的一隻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將它們按在了蒲團邊的地上!
“你們——!”皇帝遽然驚醒,雙目猛地睜開,驚怒交加,張口就要大喊。
一個“刺客”的音節還冇出口,我早已一個箭步衝上前,抓起旁邊準備好的一塊擦拂塵的厚布巾,狠狠塞進了他的嘴裡!腥臭的布巾堵住了他所有的呼救和咒罵,隻發出“嗚嗚”的悶哼。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剩下兩個同伴的反應也極快。我剛剛堵上皇帝的嘴,她們倆已經合力搬起了旁邊一個沉重的銅香爐,對準皇帝不斷踢蹬的雙腿,狠狠砸了下去!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皇帝的雙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了,他整個人劇烈地彈動了一下,眼球因為劇痛幾乎要凸出眼眶,額上青筋暴起,被堵住的嘴裡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嗚咽。他拚命掙紮,像一條離水的魚,卻被我們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鮮血很快就從他道袍的下襬滲了出來。
我冇有絲毫猶豫,這一刻,我心裡冇有恐懼,冇有憐憫,隻有姐姐臨死前枯槁的麵容,和那些被草蓆一卷,像垃圾一樣扔出宮牆的姐妹們的屍體。
“動手!”
我低吼一聲,拔出那枚閃爍著寒光的碎瓷片,對準皇帝拚命昂起的脖子,狠狠劃了下去!
瓷片很鋒利,但遠不如刀子。我幾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感覺到割破了皮膚和一層薄薄的肌肉。溫熱的血立刻湧了出來,濺了我一手。
與此同時,妙蘭和玉香也鬆開了皇帝的手臂,拿出自己的瓷片,發瘋似的往他身上割去!臉上、脖子上、手腕上......隻要裸露在外的地方,都成了她們攻擊的目標。
皇帝成了一個血人。他掙紮的力度越來越弱,喉嚨裡的嗚咽也變成了絕望的、氣若遊絲般的嗬嗬聲。道袍被割裂,下麵是被丹藥侵蝕得鬆弛浮腫的皮肉,傷口向外翻卷著,像一張張嬰兒的嘴。
殿內血腥氣瀰漫,混合著檀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看著皇帝因失血和恐懼而迅速灰敗下去的臉,看著他眼中由暴怒轉為哀求,再由哀求轉為絕望死寂的光芒,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殘忍的快意。
天子?仙種?
此刻,也不過是一團任人宰割的爛肉!
我手上的動作不停,再一次將瓷片捅進了他的腹部。我不懂哪裡是致命要害,我隻知道,多割一刀,他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快死了嗎?”玉香聲音發顫,臉上濺著幾滴血,眼神卻亢奮得嚇人。
“快了。”我喘著粗氣回答。
就在這時,一直按著皇帝雙腿的一個宮女——我記得她叫抱琴,忽然帶著哭腔開口:“流、流了好多血......他不動了......是不是已經死了?”
我低頭看去。皇帝確實不再掙紮了,他瞪大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殿頂的藻井,身體偶爾抽搐一下。身下的蒲團已經被鮮血浸透,彙成一小灘,向四周蔓延。
我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鼻息。
突然!
“砰!”
一聲悶響從殿門方向傳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齊刷刷抬頭望去。
隻見原本緊閉的殿門,不知何時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總管服飾的宦官,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枚新煉好的、硃紅色的丹藥。
他是來給皇帝送“仙丹”的。
我們太大意了!我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皇帝身上,卻忘了留意殿外!原本應該在殿外伺候的宦官,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下一瞬,那總管宦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來——!唔!”
他剛喊出一個字,離門口最近的抱琴已經反應了過來。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將那宦官拽進了殿內,隨即用身體死死撞上了殿門!
可還是晚了。那一聲尖叫,在寂靜的夜裡,足以傳出很遠。
完了。
這兩個字像兩塊寒冰,砸進我的心裡。
殿外,已經響起了雜遝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什麼聲音?”
“陳總管?”
“快!護駕!有刺客!”
我們被困在了殿內。
玉香臉色慘白,握緊了手裡還在滴血的瓷片:“怎麼辦?”
我看著地上不知死活的皇帝,又看了看被撞得緊閉的殿門,以及門外越來越近、越來越嘈雜的聲響,最後,目光落在了抱琴手上那個還在散發硃紅色光澤的托盤上。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計劃再周密,也算不過天意。
也罷。
我從地上撿起一枚沾滿了血的碎瓷片,用袖子擦乾淨,然後走到那個裝滿了“仙丹”的托盤前。
“既然出不去了,”我拿起一顆殷紅如血的丹藥,在眼前端詳著,“那我們,就嚐嚐這用我們姐妹骨血煉成的‘仙丹’,到底是什麼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