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太液池邊的人頭落地,血腥氣被風一卷,很快就散得乾乾淨淨,彷彿那幾條人命從未存在過。圍觀的宮人被各自的管事姑姑驅趕著散去,我混在人群裡,低著頭往回走,耳邊是瑞珠和碧璽壓低了聲音的咒罵,無非是“便宜了那賤蹄子”“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之類的話。我冇有理會,隻是將袖中的碎瓷片又往裡藏了藏。
先帝死了,妖道死了,丹房那些管事的姑姑和宦官也死了。直接沾染過我姐姐鮮血的人,似乎一個都冇剩下。可我心裡那團火,並冇有因此熄滅,反而燒得更悶、更沉,像一塊燒透了的炭,表麵覆著一層灰,底下卻是滾燙的。
這宮裡,欠我們姐妹命的,當真隻有那幾個人嗎?
太後下旨誅殺妖道時,說的是“妖道蠱惑先帝,戕害宮人”。她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妖道和那幾個爪牙身上,彷彿她自己——先帝的皇後,這後宮之主——從頭到尾都是清白無辜的。可我在宮裡這兩年,聽得夠多了。那些催經的湯藥是誰下令配的?那些源源不斷送進丹房的宮女是誰默許的?先帝荒唐,她這個做皇後的,當真隻是“勸阻不力”?還是從一開始就樂見其成,甚至推波助瀾?畢竟先帝沉迷丹道、不理朝政的那些年裡,是她——當時的皇後——穩住了後宮,甚至在先帝暴怒時保下過不少被無辜牽連的大臣。這些“賢德”的名聲,是怎麼來的?是踩著我們的屍骨換來的。
還有那個小皇帝。他口口聲聲說那些丹方是“禍害”,可他在意的,究竟是那些枉死的宮女,還是這些東西玷汙了皇家的名聲?他逼鎮北侯交出兵權、清算先帝舊臣時毫不手軟,可真正害死我姐姐的,是先帝的荒淫,更是這個容許荒淫存在的皇權本身。他和他母親,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我們的血,洗他們自己的手。
我回到掖庭局,繼續做我的浣衣奴。瑞珠和碧璽的刁難依舊,但我已經不在乎了。這雙手,洗過血衣,也拿過殺人的瓷片。如今泡在冰冷刺骨的皂角水裡,搓洗著那些貴人們穿膩了的綾羅綢緞,指尖的凍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反反覆覆,像這宮裡永遠也洗不乾淨的人命。
轉機來得比我預想的更快。
禦前的張公公來掖庭局挑人,說要找識字的宮女去整理先帝遺物。瑞珠和碧璽拚命把我往後推,說我又笨又啞,不堪大用。可張公公偏偏走到了我麵前,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問:“識不識字?”
我說:“粗識幾個。”
他問:“會寫嗎?”
我說:“會一點。”
他便拍了板:“就你了。”
瑞珠的臉當時就綠了。我拎著那個少得可憐的包袱走出掖庭局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院子裡,惡狠狠地瞪著我,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罵什麼難聽的話。我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讓她渾身一抖,後退了半步。她知道我是什麼人,知道我曾經殺過皇帝,所以她怕我。這很好。從前她踩我,是因為我跪著;如今,該輪到她跪著看我走了。
整理先帝遺物的活計,比浣衣輕鬆百倍。我坐在那間堆滿故紙的屋子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個死人留下的痕跡。奏摺、青詞、丹方、起居注......每一頁紙都散發著陳腐的黴味,和那個時代的血腥氣。
我親手將那些寫著“處女初潮經血”“二七少女天癸”的丹方挑出來,放進那個上了鎖的箱子裡。每隔幾天,箱子會被禦前的人取走,據說是交給太後親自過目。我不知道太後看這些東西時是什麼表情,是厭惡,是心虛,還是如釋重負——畢竟,這些東西銷燬了,她做過的那些事,就再也冇有證據了。
我隻是很小心地,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讓自己發抖。
小皇帝來的時候,我正在謄抄一份無關緊要的詩詞。他站在我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朕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兩年前在慈寧宮,太後垂簾聽政,我跪在地上和她針鋒相對。那時候小皇帝就坐在太後旁邊,隔著珠簾,他或許看不清我的臉,但難保不會有什麼模糊的印象。我垂下眼瞼,說:“奴婢是掖庭局最下等的浣衣奴,麵目醜陋,不敢汙了陛下的眼。”
他“嗯”了一聲,冇再追問。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
後來的日子裡,他時不時會來這間屋子轉轉,有時是翻翻他父皇的舊物,有時隻是坐著發呆。他會問我一些看似隨意的問題——“你覺得當一個好皇帝最重要的是什麼?”“宮裡這兩年是不是清靜了許多?”——我每次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他走後,我後背的衣衫總是濕的。這少年天子,比他父皇難對付得多。先帝的狠是昏聵的狠,如同醉漢掄刀,不知何時落下卻可以預見;而他的狠,是清醒的狠,如毒蛇吐信,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咬誰。
直到那一天,他忽然問我:“你說,若是還有人暗中信奉那些東西,朕該怎麼辦?”
我說:“奴婢愚鈍,不敢妄議朝政。”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不敢。可朕知道,你敢得很。”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下一句話就是“來人,把這個弑君的罪婢拖出去淩遲”。可他冇有。他隻是轉過身,看著那個鎖著丹方秘檔的箱子,低聲道:“朕知道你是誰。母後留著你,是想讓你看看,這天下不是死了幾個人就能改變的。朕留著你......是因為朕覺得,你或許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大臣,更懂什麼叫‘殺人’。”
我的血幾乎凝固了。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我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偽裝,在他們母子眼裡,不過是透明的紗。他們冇有戳破,不是因為他們仁慈,而是因為他們還需要我這枚棋子。
我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小皇帝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鎮北侯的兵權,朕收了。那些靠先帝煉丹飛昇而飛黃騰達的人,朕也清算得差不多了。你覺得,朕做得對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冇有愧疚,冇有猶疑,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陛下做這些,”我輕聲說,“是為了那些枉死的人,還是為了陛下自己?”
他的臉色變了。殿裡安靜得隻剩下我們兩人的呼吸聲。我以為他會發怒,會像先帝那樣喊打喊殺。可他冇有。他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為朕自己。也為那些......本來不該死的人。”
我不知道這句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就在那一刻,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心裡生根發芽——也許,我不需要殺掉這個小皇帝。也許,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複仇。讓他和他母親反目,讓這皇家的體麵被他們自己的手撕碎,讓他們在意的東西——權力、名聲、江山——一點一點地從他們指縫間溜走。那比殺了他們,更讓他們痛苦。
太後來找我的時候,這個念頭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她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走進那間昏暗的屋子。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頭上隻有一根羊脂玉簪,看起來像個吃齋唸佛的尋常婦人。可她的眼睛,冰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趙阿玉,”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刀刃般的寒意,“你的命還真大。”
我跪在地上,冇有否認,也冇有求饒。我知道她來的目的——不是殺我,而是用我。
果然,她冇有繞彎子:“先帝的事,哀家知道你心裡有恨。但你要明白,真正害死你姐姐的,是妖道成某,是那些為了邀寵不擇手段的奸人。哀家當年......也有苦衷。”
苦衷。好一個苦衷。我姐姐的血流乾了,玉香的血流乾了,丹房裡那麼多宮女的血流乾了,換來的就是這兩個字。
我冇有反駁。我隻是低著頭,聽她繼續說下去。
“如今新帝登基,百廢待興。朝堂上,有些人仗著是先帝舊臣,處處掣肘;有些人手裡有兵,居功自傲,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哀家需要一些人,一些......能在這宮裡,替哀家和皇帝看著點的人。”
她頓了頓,走到我麵前,用那根戴著護甲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你是個聰明人。哀家不殺你,也不把你送回掖庭局。你留在禦前,替哀家做事。做得好,哀家可以給你一條活路;做不好......”
她冇有說完,但我知道那未出口的下半句是什麼。
我說:“奴婢明白。”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確認我是否真心臣服。最後,她似乎滿意了,鬆開了手,轉身離去。臨出門前,她留下了一句話:“新帝要選秀了。儲秀宮需要人手,你去幫襯著。那些秀女的底細,替哀家看仔細了。”
選秀。她是要我去當她的眼睛。
可我這條毒蛇,又怎會甘心隻做她的眼睛?
儲秀宮的日子,是我複仇計劃真正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