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喜歡

落日熔金。

車駕行經,幾麵新懸的白幡,在血色殘陽中飛揚。

禦輦內,喬玄收回目光。

像朕。

肩頭的傷已重新包紮妥當,麵色仍有些蒼白。

那支貫穿獸顱與帝肩的黑翎箭,此刻正橫於膝上。

他饒有興致地,用未受傷的那隻手,以絹帕緩緩擦拭箭桿。

柳公子安靜地蜷在身側。

似有若無的血腥氣,讓他輕蹙眉頭,將臉偏向窗外,呼吸輕淺。

喬玄擦拭完畢,將箭矢在手中掂了掂,他並未看柳照影,卻像是隨口對虛空言說,又像是故意說身側之人聽:

“回去後,將此箭置於朕的紫宸殿案頭,與硃筆、玉璽並列。”

恰在此時,車輪碾過一道深轍,柳公子驚呼一聲,不受控地倒向身側——

正正撞在皇帝剛包紮妥帖的傷處。

“晤……”

皇帝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身體瞬間繃緊。

“嗲嗲!”

柳公子立刻慌亂的彈開,白紗下的臉轉向聲音來處,寫滿了無措的恐慌:

“奴、奴不是故意的……可是撞痛您了”

他聲音浸著哭腔和顫抖。

皇帝緩過那陣劇痛,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忽然傾身過去,帶著迫人的龍涎香,用那支冰冷的黑翎箭的箭簇,輕輕挑起了柳公子的下頜。

“嚇著了?”

聲音低沉而溫和,箭簇寒意直透肌膚,

“放心,朕的太子……技藝精湛,分寸拿捏得極好。”

他刻意放緩“極好”二字,目光如炬,試圖穿透那層素紗,全然不在意肩頭滲出的新鮮血色。

“你看,朕不是……好好兒的?”

柳公子在這冰冷的迫脅下微微顫栗,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順從地仰起頭,露出脆弱的脖頸線條。

“……嗲嗲……奴,奴隻是後怕……”

他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哽咽道。

喬玄凝視著他,半響,終於撤回了箭矢,恩賜般地應了聲。

“嗯。”

“你也,有功。”

行程繼續。

內侍躬身奉上藥膳與時令鮮果,玉盤之中,那裂開的石榴,籽粒殷紅如血。

皇帝信手拈起幾粒,如同此前無數次那般,自然而然地遞到柳公子唇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嚐嚐。”

然而這一次,那覆著白紗的頭顱卻微微一偏,躲開了。

他反而更依偎過去,像尋求庇護的幼獸,將臉頰貼上皇帝頸側,溫熱的呼吸噴薄在皮膚上。

隨即,溫軟的唇瓣擦過喉結,下一瞬,用牙齒不輕不重地合上——

不是一個吻。

是一個清晰無誤的、帶著懲罰與獨占意味的啃咬。

“嗲嗲……”

他聲音含混,帶著委屈與嬌縱交織的氣音,

“奴不喜石榴。”

語畢,他迅速退開,低聲抱怨:

“像血一樣……讓人生厭。”

禦輦內空氣驟然凝滯。

皇帝抬手,指腹撫過喉結上的齒痕,目光落在盤中之物上。

那抹殷紅,此刻與肩頭滲出的、箭簇帶出的、乃至記憶深處的血色,重疊在一起。

他眸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什麼,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平靜。

“不喜便不喜。”

他從善如流,彷彿隻是縱容寵侍的無理取鬨。

“那你說說,喜歡什麼?”

禦輦內陷入了突如其來的寂靜。

柳公子……

不,是白紗之下的人,被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釘在了原地。

他……喜歡什麼?

靈台之內,一片焦土。

權柄、讚譽、山水、赤誠……

皆為泡影。

焦灼間,一股清苦冷香自夢境破土——是那株四季梨。

枝椏、琴音、“嬌氣”、被碾碎的痛楚轟然交織!

一股戰栗的明悟如業火焚心:

他貪戀的,竟是這清苦背後的極致屈辱,與屈辱中滋生的、唯一的鏈接。

他活著,隻為從那人眼中求得一瞥。

這真相,豈能宣之於口?

他怔在原地,白紗完美地遮掩了他瞬間空茫的眼神。

那片刻的失神,不是偽裝,是真實的、被問題掏空了內心的無措。

時間在沉默中被拉長。

皇帝似乎察覺到了這異常的停頓,目光再次落在他覆著白紗的臉上,帶著探究。

“嗯?”

他猛地從這短暫的幻象中驚醒,背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奴……喜歡梨花。”

他聽見自己用柳照影的嗓音,怯怯地說出了這個答案。

靈魂在那一刻彷彿被劈開:

一個在儘職地扮演,另一個在無聲地尖叫。

原來,“柳照影”這個角色,早已不是偽裝。

他已在無儘的模仿中,品嚐到了這具軀殼所承載的、全部的愛與痛。

他沉溺於父皇為“柳照影”準備的這場淩遲,更病態地渴求著那個在淩遲中,會偶爾遞來一絲梨花冷香作為慰藉的施刑者。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為自己的喜好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清靜,”

他補充道,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甜膩。”

這個答案,如此契合他營造的脆弱。

他微微垂下頭,白紗隔絕了所有光線,也掩去了他腦中一閃而過的景象——

江南那句“你姨母最愛梨花”,逆時而開、被陛下指尖拂過的瑩白,還有……

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隱秘的牽連。

禦輦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隻有車輪轆轆前行。

良久,喬玄才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平淡語氣,緩緩說道:

“是麼。”

他目光掃過盤中石榴,那殷紅與他肩頭滲出的、箭簇帶出的血色如出一轍。

“朕,也不喜石榴。”

“梨花,也好。”

他最終為這場對話畫上了休止符,垂眸,目光再次落回膝上那支黑翎箭——那支貫穿了他肩胛的箭。

隨即,他抬起手,用帶著血腥氣與石榴汁液的指尖,重重碾過身邊人耳側紅痣。

指尖濡濕的殷紅,重新烙下獨屬於他的印記——

即使覆眼,亦能感知這疼痛與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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