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玄雲

紫宸殿內,金籠鎖虎。

殿宇深闊,穹頂高懸,愈發襯得那金絲楠木的眩光流轉間,透著一股森然的壓抑。

那來自北邙山的母獸焦躁地甩動長尾,沉重的鐵鏈與金欄碰撞,發出悶響,為這片極致奢華的空間注入一絲原始的不安。

禦座之上,喬玄正批閱奏章,硃筆未停,對近在咫尺的威脅置若罔聞。

他身影陷在寬大的禦座裡,玄色龍袍幾乎與背後屏風上幽暗的水波融為一體,唯有肩頭包紮處透出的一點白色,像寂靜深淵裡唯一不和諧的浪痕。

侍立一旁的宋辭,額角已滲出冷汗。

他小心調整著籠內水槽,就在他俯身的刹那——

“吼!”

腥風驟起!

一道黃黑斑紋的巨影猛撲而來,利爪直透金欄縫隙!

“乾爹小心!”

一道身影如鷂鷹般掠至!

是冬至。

他出手如電,在欄外某處一按一推,那猛虎吃痛般發出一聲嗚咽,悻悻縮回爪牙,伏地喘息。

宋辭驚魂未定。

禦座上,傳來皇帝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奴才賤名冬至。”

“冬至。”

喬玄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身上一掃,

“身手不錯。宋辭,日後這籠邊的差事,便交由他。”

“奴才遵旨!定不負陛下重托!”

冬至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深深叩首。

喬玄未再看那猛虎,亦未再看冬至。

“都退下。”

……

眾人屏息斂退。

殿內重歸寂靜,隻餘猛虎壓抑的低喘。

喬玄並未抬頭,卻像對著虛空開口:

“真人既已旁觀許久,何不現身?”

話音落下,一道身著陳舊道袍的身影悄然顯現,正是玄雲真人。

“陛下。”

玄雲稽首。

“真人雲遊歸來,恰是時候。”

喬玄擱下硃筆,

“北邙山雨夜,感覺如何?”

“山雨欲來。”

玄雲抬眼,目光澄澈,先掠過皇帝肩頭,又掃過殿角金籠中那不安的猛獸,琥珀色的獸瞳在金欄後閃爍著野性的光。

“陛下,老道舊話重提。”

“風火之氣相聚,易灼傷人。強留身邊……”

他話語微頓,如清風掠過琴絃,

“養虎為患,反類玩火……。”

喬玄輕笑一聲,“玩火?”

他指尖掠過肩頭傷處,眼底是萬年冰封,深處卻像藏著烈焰餘燼,

“朕這肩上的窟窿,尚且暖著。籠中之虎的利爪,亦讓朕覺得……真實不虛。真人,方外清冷,怎知這暖意**?”

玄雲真人拂塵輕擺,看著帝王的眼神,帶上了一絲看待任性孩童般的無奈:

“紅塵風雨,老道不過一葉浮萍,終將歸返天地。陛下身係九州,下一次風起……恐再無方外之人,能為陛下攏袖觀火了。”

喬玄指尖在案頭那支黑翎箭上一頓,全然不接那警世之言,理所當然地吩咐:

“既如此,在真人雲遊前,再為朕畫一道平安符。”

他口氣隨意地補充,如同討要一顆糖:“也順便,多為朕練些丹藥。”

玄雲真人看向自己手中拂塵,那千絲萬縷的銀絲彷彿需要他重新梳理,方能靜心。

“陛下,丹藥……宮中想必不缺。”

“朕知道。”

喬玄的目光黏在箭矢上,語氣慵懶卻斬釘截鐵:

“朕隻要——杏仁味的。”

玄雲真人無風自動的廣袖凝滯了一瞬。

他看著禦座上那位用最理所當然的語氣,提出最不儘情理要求的天下之主,終是將所有無奈斂於無形,化作一聲歎息,融入殿內沉香的煙霧裡。

“……老道,儘力而為。”

喬玄似乎滿意了,重新低下頭去擺弄他的箭,隻從喉間懶懶地逸出一聲:

“嗯。”

至於那些逆耳忠言,則全然被當作了耳旁清風。

……

“傳太子。”

喬慕彆踏入紫宸殿外廊時,一眼便看見了跪在角落、身影蜷縮顫抖的少年。

這少年曾因些許寵信而生驕橫,此刻卻頭垂得極低,雙手死死絞著衣襬。

在太子目光掃過的瞬間,他身體劇烈一顫,竟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已喪失,隻將額頭更深地抵近冰冷地磚。

喬慕彆腳步未停,玄色靴尖自他眼前掠過,心下漠然。

很好。

他斂目,收束心神,步入內殿。

一絲腥臊氣混合沉水香,撲麵而來。

他的目光先是習慣性地掠向禦座,便被禦案一角那抹幽暗的玄色牢牢攫住——

是那支黑翎箭。

就那樣隨意地橫陳在龍案之上,與硃筆、玉璽並列。

視線稍移,便是那座巨大的金籠。

那頭母虎並未假寐,琥珀色的獸瞳在陰影裡灼灼發亮,正隔欄與他對視。

“兒臣,拜見父皇。”

禦座上,喬玄看著他沉穩行禮,目光在他衣襬沾染的塵土上停留一瞬,落向案角那枚符籙。

“北邙山雨夜寒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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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聲音平平,目光始終凝在符籙上,像在對著那硃砂說話,

“一老道恰巧路過,留下此物。”

他指尖將符籙往案邊一推,動作隨意。

“拿去。”

短暫的停頓後,他忽然抬眼,視線銳利地掃過太子的鬥篷,語氣陡然轉沉:

“莫要染了風寒,誤了政事。”

喬慕彆的心跳,在那一刻滯住了。

不是珍寶,不是嘉許,是一道……平安符?

他上前,雙手捧起那枚符籙。

符紙觸手生溫,帶著硃砂的沉靜與一絲清苦藥香。

那溫度竟像是從他父皇指尖直接渡過來一般。

一股近乎麻痹的戰栗,自他指尖倏地竄起,沿著臂骨直擊心口。

這輕飄飄的物件,比北邙山的巨石更沉,直直壓在他的心竅上。

他用儘全力,才壓住這酥麻,維持住麵容的平靜。

他垂下頭,將符籙緊緊按入懷中,貼於心口。

“兒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異常,與胸腔裡那頭瘋狂撞動的困獸全然相反,

“謝父皇賞賜。”

禦座之上,喬玄看著他斂目低眉的樣子,不再多言,隻揮了揮手。

“去吧。”

喬慕彆躬身退出。

直至殿外,秋風凜冽拂麵,吹不散他心口那片燎原的火。

那個曾在廊下驕橫、此刻卻顫抖如篩糠的內侍,依舊跪在原地,將頭埋得更低,不敢直視。

父皇……

他收起符紙,納入袖中最深之處,緊貼著腕脈。

無論是居高臨下的垂憐,還是更幽深的試探,他既已引弓對準過烈日,便再無回頭之路。

籠中母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迴應他心中無聲的叩問。

紫宸殿內,喬玄獨自默然。

他的目光掠過金籠中假寐的孕虎,最終落於案頭那支曾貫穿他肩胛的黑翎箭,

玄雲之語猶在耳邊。

玩火**?

他垂眸,看向自己骨節分明的手。

這雙手執火多年,早已與火焰同溫。

哼!

他收攏五指,將案前那縷試圖竄出的、不安分的風,無聲攥滅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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