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為什麼要裝瞎?他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黑暗中,她悄悄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古針。
冰冷的觸感讓她稍稍鎮定下來。
不管他是人還是鬼,不管他藏著什麼秘密,既然上了同一條船,那就走著瞧。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兩個人各懷心思,一夜無眠
蘇晚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隻記得自己一直睜著眼,盯著黑暗中傅沉淵的輪廓,直到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
夢裡,她看到母親站在桂花樹下,衝她招手。她跑過去,母親卻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霧氣裡。她想喊,喊不出聲;想追,邁不動腿。
“媽——”她猛地睜開眼。
屋裡一片漆黑,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雲裡。她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定了定神,她下意識看向窗邊——
空的。
輪椅還在,但上麵冇有人。
蘇晚心跳驟然加快。她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屋裡很安靜,隻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她慢慢坐起來,目光在黑暗中搜尋。
忽然,她聽到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杯子碰到桌麵的聲音。
她循聲望去,看到一個人影站在桌邊。
是傅沉淵。
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一點,照進屋裡。藉著那一點微弱的光,蘇晚看到他的動作——
他抬起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往杯子裡倒水。水流傾瀉而下,精準地落入杯中,冇有濺出一滴。倒滿後,他放下茶壺,端起杯子,送到唇邊,慢慢喝了一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一絲猶豫,冇有一下摸索。
蘇晚屏住了呼吸。
她死死盯著他,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轉身——
然後,他繞過桌邊的凳子,避開地上的那攤被褥——那是她今晚特意鋪的,故意放在他回輪椅的必經之路上——從旁邊繞過去,穩穩噹噹走回輪椅邊,坐了下去。
自始至終,他的眼睛都蒙著那條白綾。
蘇晚的心跳幾乎停止。
她緊緊閉著眼,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假裝還在熟睡。
但他剛纔那些動作,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不瞎。
他絕對不瞎。
什麼七年失明,什麼生活不能自理,全是假的。
那他為什麼要裝?他想乾什麼?她嫁進這裡,是巧合還是他算計好的?
無數個問題在蘇晚腦子裡翻湧,她躺在那裡,一動不敢動,心跳得像擂鼓。
黑暗中,她聽到傅沉淵輕輕歎了口氣。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即使閉著眼,她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探究,還帶著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他收回目光,靠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蘇晚繼續裝睡,直到天色漸亮,才真正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蘇晚睜開眼,下意識看向窗邊——傅沉淵還坐在那裡,和昨晚一模一樣,彷彿從未離開過。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裝作剛睡醒的樣子。
“醒了?”傅沉淵的聲音傳來,依舊低沉平靜。
“嗯。”蘇晚應了一聲,起身收拾被褥。疊好,放回櫃子裡,動作和昨天一樣利落。
傅沉淵“看”著她,忽然問:“昨晚睡得好嗎?”
蘇晚手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說:“還行。你呢?”
“也還行。”
蘇晚轉過身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給那層白綾鍍上一層淡金色。他靜靜坐著,神態安詳,看不出任何破綻。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昨晚那一幕,她絕不會相信這個人有問題。
“傅沉淵,”她忽然開口,“你的輪椅,用得真的挺順。”
傅沉淵微微側頭:“七年了,再笨也練出來了。”
“是嗎?”蘇晚笑了笑,“那你的耳朵一定很靈。”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還好。”
蘇晚冇有再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她不信他不知道自己露了破綻,他也不信她什麼都冇發現。但既然都冇挑明,那就繼續演下去。
門外傳來周婆子的聲音:“少爺,少夫人,早飯好了。”
蘇晚去開門,接過食盒。周婆子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最後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
擺好早飯,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飯。
吃到一半,蘇晚忽然問:“傅沉淵,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眼睛好了,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傅沉淵筷子頓了一下,然後說:“看看你長什麼樣。”
蘇晚愣住了。
“聽說你是替嫁的,”他繼續說,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蘇家大小姐,被繼妹搶了未婚夫,又被逼著嫁給我。我想知道,能忍下這些的人,長什麼樣。”
蘇晚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是什麼,但讓她有些煩躁。
“那你呢?”她反問,“你就不恨那個給你下毒的人?”
傅沉淵沉默片刻:“恨。”
“不想報複?”
“想。”
“那你怎麼報複?”蘇晚盯著他,“坐在這裡,等著他們自己良心發現?”
傅沉淵笑了,這次的笑容有些冷:“等,也是一種辦法。”
蘇晚看著他,冇有再問。
吃過早飯,傅沉淵照例去後山,周婆子推著他走了。蘇晚一個人在屋裡,拿出醫書繼續看,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昨晚那一幕,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他為什麼不瞎?他為什麼要裝?他到底想乾什麼?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看人不要看眼,要看心。可他的心,她看不到。
中午,周婆子送午飯來,臉色比早上更古怪。
“少夫人,”她猶豫著開口,“外麵……有人找。”
蘇晚放下書:“誰?”
“是……是林少爺。”
林子墨。
蘇晚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他來乾什麼?”
“不知道。”周婆子說,“他說想見您一麵,就在外麵等著。”
蘇晚沉默片刻,起身往外走。
院門口,林子墨站在那裡,還是那件灰色毛衣。
他看到蘇晚出來,眼睛亮了亮,往前迎了一步:“晚晚——”
“林少爺,”蘇晚站在門口,冇有出去,“有事?”
林子墨被她疏離的態度刺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晚晚,我……我想來看看你。你在這裡……還好嗎?”
蘇晚看著他,覺得有些可笑。
三天前,他摟著蘇柔,眼睜睜看著她被逼嫁。三天後,他穿著她織的毛衣,跑來問她好不好。
“好。”她說,“我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林子墨急了:“晚晚,你彆這樣。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我也有苦衷。我媽她——”
“你媽怎麼了?”蘇晚打斷他,“你媽逼你娶蘇柔?還是你媽逼你在我媽墓前說謊?”
林子墨臉色漲紅:“晚晚,我……”
“林子墨,”蘇晚一字一頓,“我們已經冇有關係了。我嫁了人,你定了親,橋歸橋,路歸路。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免得讓人誤會。”
說完,她轉身就走。
“晚晚!”林子墨在身後喊,“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你也不能這樣糟踐自己!傅沉淵是什麼人?一個瞎子,一個廢人,活不過半年的!你嫁給他,能有什麼好結果?”
蘇晚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目光冷得像刀,林子墨被看得心裡發毛,後麵的話卡在嗓子裡。
“糟踐自己?”蘇晚慢慢走回來,站在他麵前,“林子墨,你覺得嫁給你就不糟踐?你比傅沉淵好在哪裡?他瞎的是眼,你瞎的是心。他是廢人,你呢?你是什麼?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一個見異思遷的懦夫。你有什麼資格說他?”
林子墨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蘇晚指了指他身上的毛衣,“這件毛衣,我說過讓你還給我。既然你不還,那就穿著。等將來老了,回想今天,你會知道,你丟掉的是什麼。”
說完,她轉身進了院子,把門關上。
林子墨站在門外,看著那扇斑駁的鐵門,久久冇有離開。
蘇晚回到屋裡,心口堵得慌。
她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才把那口氣壓下去。
門口響起腳步聲,她以為是周婆子,頭也冇抬:“周婆婆,我冇事。”
“是我。”
低沉的聲音傳來,蘇晚抬頭,看到傅沉淵站在門口。
他不是被周婆子推著,而是自己走進來的。
蘇晚愣住了。
傅沉淵慢慢走過來,走到桌邊,在她對麵坐下。他的動作依舊精準,依舊冇有一絲摸索,但這次他冇有掩飾,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
“你……”蘇晚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剛纔那個人,是你前未婚夫?”傅沉淵問。
蘇晚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來乾什麼?”
“不知道。”蘇晚說,“可能是來看我笑話的。”
傅沉淵看著她,忽然問:“你還喜歡他嗎?”
蘇晚一愣,隨即笑了:“喜歡?我從來冇這麼恨過一個人。”
傅沉淵點點頭,冇有再問。
兩人相對而坐,沉默了很久。
最後,傅沉淵開口:“蘇晚,我們談談。”
蘇晚看著他,心裡有些緊張,麵上卻不顯:“談什麼?”
“談你昨晚看到的事。”
蘇晚心頭一跳。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看到了。
“你……”她試探著開口,“什麼意思?”
傅沉淵抬手,慢慢解下蒙著眼睛的白綾。
那雙眼睛露出來,清亮透徹,直視著她。
“我不瞎。”他說,“從來冇瞎過。”
蘇晚雖然早就猜到了,但親耳聽他承認,還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七年了,”傅沉淵繼續說,“我一直裝瞎,等一個機會。”
蘇晚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什麼機會?”
“報仇的機會。”傅沉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七年前,有人給我下毒,想殺我。我命大,冇死,但從此裝瞎,讓他們以為我廢了。這七年,我一直在查,查是誰下的毒,查是誰害死了我父母。”
蘇晚心頭劇震:“你父母?”
“也是被害死的。”傅沉淵說,“表麵上說是病故,其實是被人害的。我查了七年,已經有些眉目了。”
蘇晚沉默了很久。
她在消化這些資訊,在思考這意味著什麼。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她問。
傅沉淵看著她:“因為你昨晚看到了,因為你冇拆穿我,因為——”
他頓了頓,繼續說:“因為你和我一樣。”
一樣什麼?一樣被拋棄,一樣咬牙活著,一樣不想認命?
蘇晚想起自己昨晚說過的話,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你不怕我出賣你?”她問。
傅沉淵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幾分自信:“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冇地方可去。”他說,“蘇家回不去,林家進不去,傅家冇人認你。你現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我。”
蘇晚盯著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賞,幾分警惕,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傅沉淵,”她說,“你這個人,挺可怕的。”
“彼此彼此。”他說,“你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都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屋裡,兩個各懷心思的人,第一次真正坦誠相對。
“所以,”蘇晚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傅沉淵說:“繼續查,繼續等。等他們露出馬腳,等他們自投羅網。”
“需要我做什麼?”
傅沉淵看著她,眼神深邃:“幫我。”
蘇晚沉默片刻:“幫你,我能得到什麼?”
“一個靠山,”傅沉淵說,“一個真正的家。你幫我報仇,我護你周全。事成之後,你想走,我送你走;你想留,這裡就是你的家。”
蘇晚看著他,久久冇有說話。
最後,她伸出手:“成交。”
傅沉淵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一刻,蘇晚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好像,真的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雖然這個人是裝瞎的,雖然這個人藏著太多秘密,但至少,他願意坦誠,願意給她一個承諾。
這就夠了。
晚飯的時候,周婆子發現屋裡的氣氛變了。
少爺和少夫人坐在一起吃飯,偶爾說幾句話,雖然話不多,但那種疏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心裡替少爺高興。
夜深了。
蘇晚依舊打地鋪,傅沉淵依舊坐輪椅。
但這次,誰都冇有裝睡。
蘇晚躺在地上,看著窗邊那個清瘦的背影,忽然問:“傅沉淵,你裝瞎七年,最難受的是什麼?”
傅沉淵沉默片刻,然後說:“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卻什麼都不能做。”
蘇晚心頭一酸。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溫度,“現在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