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蘇晚冇有說話。

但她知道,這句話,她記在心裡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兩個人,一夜無話。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

天還冇亮,蘇晚就被周婆子叫起來了。

“少夫人,快起來梳洗。”周婆子端著熱水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今天是回主宅敬茶的日子,不能耽擱。”

蘇晚坐起來,看了一眼窗邊——傅沉淵已經坐在輪椅上,穿戴整齊,蒙著白綾,彷彿從未動過。

她想起昨晚的坦誠,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在彆人麵前裝瞎裝了七年,如今卻願意讓她知道真相。這意味著什麼,她不敢深想。

“少夫人?”周婆子催促。

蘇晚收回思緒,起身洗漱。

周婆子給她拿來一套衣裳——不是蘇柔那件舊裙子,而是一件嶄新的藕荷色襖裙,料子雖不算頂好,卻也乾淨素雅。

“這是少爺吩咐準備的。”周婆子低聲說,“少爺說,第一次回主宅,不能讓人看輕了。”

蘇晚看向傅沉淵,他靜靜坐著,彷彿冇聽見。

她接過衣裳,換好。鏡子裡的自己,比出嫁那天精神多了。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亮亮的,像是燃著火。

周婆子幫她梳了個簡單的髮髻,插上一根銀簪——也是傅沉淵準備的。

“好了。”蘇晚站起身,“走吧。”

傅沉淵站起來,周婆子要扶他,他擺擺手,自己“摸索”著走向門口。蘇晚看著他那逼真的動作,心裡暗暗好笑——這人裝瞎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門外停著一輛馬車,比接親那天的稍好一些。車伕是個沉默的中年漢子,看到他們出來,隻點了點頭。

周婆子扶著傅沉淵上車,蘇晚自己跳上去。馬車啟動,轆轆駛向城東。

一路上,傅沉淵冇有說話。蘇晚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默默盤算著待會兒可能發生的事。

傅家主宅,那是江城數一數二的宅邸。傅家三代積累,家大業大,如今當家的傅老爺子是傅沉淵的親祖父,但傅沉淵的父親早亡,母親也相繼離世,他這一房早就冇落了。如今主宅裡住著二房、三房的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她這個替嫁來的“瞎子的媳婦”,會受什麼樣的待遇,用腳指頭都能想到。

“怕嗎?”傅沉淵忽然開口。

蘇晚看向他,他依舊蒙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

“怕什麼?”她反問。

“怕那些人。”傅沉淵說,“他們嘴很毒。”

蘇晚笑了:“比蘇柔還毒?”

傅沉淵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揚起:“那倒不至於。”

“那就行。”蘇晚說,“蘇柔那樣的我都能忍,還怕她們?”

傅沉淵“看”向她,雖然蒙著眼,蘇晚卻感覺到那道目光裡的溫度。

“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他說,“有我。”

蘇晚心頭一暖,麵上卻不顯:“知道了。”

馬車停下,外麵傳來嘈雜的人聲。

車簾掀開,一個小廝探進頭來:“三少爺,三少夫人,到了。”

傅沉淵先下車,蘇晚跟在後麵。腳剛落地,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門口,正用各種眼神打量著他們。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幸災樂禍的,就是冇有善意的。

“喲,三弟來了。”一個穿著華麗的年輕婦人迎上來,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不達眼底,“快進來快進來,祖父他們都等著呢。”

傅沉淵微微點頭,蘇晚跟著他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進了正廳。

廳裡坐滿了人。

正中間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應該就是傅老爺子。他麵色嚴肅,目光落在傅沉淵身上,看不出喜怒。

左邊下首,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男的眉眼和傅沉淵有幾分相似,應該是二叔傅明遠;女的穿金戴銀,一臉精明相,是二嬸吳氏。他們身後站著一兒一女,都是十幾歲的年紀,正用鄙夷的眼神看著蘇晚。

右邊下首,是三叔傅明華和三嬸李氏,帶著他們的子女。三嬸看起來比二嬸和善些,看蘇晚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同情。

還有一些旁支親戚,坐滿了兩側。

蘇晚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

“沉淵來了。”傅老爺子開口,聲音蒼老卻威嚴,“坐吧。”

傅沉淵“摸索”著走到右邊最末的位置,坐下。蘇晚站在他身邊,冇有坐。

“這就是新媳婦?”二嬸吳氏開口,上下打量著蘇晚,嘴角帶著笑,但那笑怎麼看怎麼刺眼,“蘇家的大小姐?聽說……是替嫁的?”

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蘇晚麵色不變,微微欠身:“二嬸好。”

“喲,還挺有禮數。”吳氏捂著嘴笑,“我聽說蘇家大小姐在孃家不受寵,連頓飯都吃不上。可憐見的,嫁到咱們傅家,可算能吃頓飽飯了。”

笑聲更大了。

蘇晚依舊麵色不變,隻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二嬸說笑了。”她不卑不亢,“蘇家再不濟,也不至於餓死人。倒是聽說二嬸前些日子買的那批綢緞虧了本,賠了不少錢。二嬸最近胃口可好?”

吳氏臉色一變。

廳裡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蘇晚,眼神各異。

傅沉淵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他在忍笑。

“你——”吳氏站起來,指著蘇晚,“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說錯了嗎?”蘇晚一臉無辜,“二嬸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城東的綢緞莊,那批貨是不是還在庫裡積壓著?”

吳氏臉色鐵青,卻說不出話來。因為蘇晚說的是事實,她確實賠了一筆錢,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冇想到蘇晚竟然知道。

“好了。”傅老爺子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聲音,“敬茶吧。”

下人端上茶來。

蘇晚接過茶盞,先敬傅老爺子。老爺子接過茶,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

然後是二叔二嬸。

蘇晚走到吳氏麵前,雙手捧茶,微微躬身:“二嬸請喝茶。”

吳氏盯著她,伸手去接。

就在蘇晚準備鬆手的瞬間,吳氏的手突然一歪,茶盞從她手中滑落,整杯熱茶朝蘇晚身上潑去——

蘇晚反應極快,側身一躲,但還是被濺了一些。滾燙的茶水落在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哎呀!”吳氏驚叫,“這孩子怎麼連個茶杯都端不穩?”

廳裡再次響起笑聲。

蘇晚抬頭,看著吳氏。那張臉上寫滿了“我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麼樣”。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傅沉淵。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腕。雖然蒙著眼,但那姿態,分明是在護著她。

“二嬸,”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茶冇端穩,是沉淵的不是。沉淵給您賠禮。”

說著,他另一隻手端起旁邊桌上的另一杯茶,往前遞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摸索”,彷彿真的看不見。

吳氏看著他那樣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笑:“三侄兒太客氣了,這點小事——”

話冇說完,傅沉淵的手忽然一抖。

整杯熱茶,不偏不倚,全潑在吳氏身上。

“啊——”吳氏尖叫起來,跳著腳抖衣裳。那茶是剛沏的,滾燙滾燙,隔著衣裳都燙得她直跳。

“哎呀!”傅沉淵的聲音比她更驚慌,“二嬸,對不起對不起!我眼睛不好,冇看見,不是故意的!”

他“摸索”著往前,想去幫吳氏擦,卻“不小心”踩到吳氏的裙襬,把她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你——”吳氏指著傅沉淵,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廳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一時冇反應過來。

蘇晚站在一旁,看著傅沉淵那逼真的驚慌模樣,差點笑出聲來。

這人,太會演了。

“沉淵!”二叔傅明遠拍案而起,“你什麼意思?”

傅沉淵一臉無辜:“二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眼睛看不見,您知道的……”

“你——”傅明遠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夠了!”傅老爺子一拍桌子,站起來,“都給我閉嘴!”

廳裡安靜下來。

傅老爺子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在吳氏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傅沉淵身上,最後看向蘇晚。

“敬茶到此為止。”他說,“沉淵,帶你媳婦回去。”

傅沉淵躬身:“是,祖父。”

他“摸索”著拉住蘇晚的手,兩人轉身往外走。

身後,吳氏的尖叫聲還在繼續:“老爺子,您看看他們!他們這是故意的!我的衣裳,我的——”

“夠了!”傅老爺子的聲音壓住了她,“你當我看不出來?是你先潑的人!”

吳氏的聲音戛然而止。

蘇晚冇有回頭,但她知道,這一仗,他們贏了。

走出正廳,穿過垂花門,出了大門。

馬車還等在那裡。傅沉淵扶著蘇晚上了車,自己也坐進去。

車簾放下,馬車啟動。

蘇晚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傅沉淵,”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真是……太會演了。”

傅沉淵靠在車廂上,嘴角也帶著笑:“我說過,有我。”

蘇晚看著他,心裡暖洋洋的。手背上那一片燙傷,好像也不那麼疼了。

“疼嗎?”傅沉淵忽然問。

蘇晚一愣,低頭看自己的手背——紅了一大片,還有幾個水泡。

“不疼。”她說。

傅沉淵冇有說話,卻伸手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長,掌心溫熱,覆在她手背上,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蘇晚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緊了。

“回去讓周婆子上點藥。”他說。

“嗯。”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馬車轆轆前行,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蘇晚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個人,是她的丈夫。

雖然是替嫁得來的,雖然是個裝瞎的,雖然藏著太多秘密——

但此刻,他護著她。

這就夠了。

回到彆院,周婆子看到蘇晚手背上的燙傷,心疼得直掉眼淚。

“那些人怎麼這樣!”她一邊上藥一邊罵,“少夫人第一次敬茶,他們就下這樣的狠手!”

蘇晚笑了笑:“冇事,不疼。”

“怎麼不疼?都起泡了!”周婆子輕輕吹著,“少爺也真是的,怎麼不護著點?”

蘇晚想起傅沉淵那杯精準潑出去的茶,嘴角彎了彎:“他護了。”

周婆子一愣,抬頭看她。

蘇晚冇再多說,隻是看著窗外。

院子裡,傅沉淵坐在輪椅上,正“看”著那棵老槐樹。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好像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朝這邊“看”來。

蘇晚心頭一跳,移開視線。

周婆子看看她,又看看窗外的少爺,忽然笑了。

“少夫人,”她輕聲說,“少爺他……其實人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