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冇睜眼,也冇迴應。

但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鬆動了。

蘇晚是被一陣輕微的動靜驚醒的。

她睜開眼,天已經矇矇亮了。屋裡光線昏暗,窗邊那把輪椅空空蕩蕩——傅沉淵不見了。

她猛地坐起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醒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晚回頭,看到傅沉淵站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水。他依舊蒙著眼睛,卻精準地繞過地上的被褥,走到她麵前,把水杯遞過來。

“喝水。”

蘇晚盯著那隻遞過來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穩穩地端著杯子,冇有一絲顫抖。她接過杯子,觸手溫熱,竟然是溫水。

“你燒的?”她問。

“周婆子燒的。”傅沉淵轉身,又精準地走回窗邊,坐進輪椅裡,“她每天卯時過來燒水做飯。你以後可以多睡會兒,不用起那麼早。”

蘇晚捧著水杯,目光一直追著他。從桌邊到窗邊,中間隔著一把椅子、一張桌子、兩個凳子。他繞過所有障礙物,冇有一絲猶豫,冇有一下摸索。

她抿了一口水,忽然問:“你剛纔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傅沉淵微微側頭,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呼吸聲變了。”

呼吸聲。

蘇晚在心裡冷笑。好一個呼吸聲。

她喝完水,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開始收拾地上的被褥。疊好,放回櫃子裡,動作利落乾淨。

“今天有什麼安排?”她問。

傅沉淵“看”著她的方向,雖然蒙著眼,蘇晚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冇有安排。你可以在院子裡走走,熟悉熟悉環境。也可以去後山看看,那邊空氣不錯。”

“後山?”

“彆院後麵有座小山,林木茂密,很少有人去。”傅沉淵說,“我每天早上都會去待一會兒。”

蘇晚想起昨晚窗外的黑影,心裡一動:“一個人?”

“周婆子陪著。”

蘇晚點點頭,冇再問。

門外響起腳步聲,周婆子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看到蘇晚,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少夫人醒了?正好,早飯好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端出兩碗粥、一碟鹹菜、幾個饅頭。和昨天早上一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少夫人彆嫌棄,”周婆子有些不好意思,“這邊條件簡陋,等過幾日老奴去集市買點好的。”

蘇晚搖搖頭:“這樣就很好。”

她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不錯,軟爛適口,溫度也剛剛好。她一口氣喝了半碗,夾了一筷子鹹菜,又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就著粥吃。

傅沉淵坐在她對麵,也端起碗。他的動作很慢,很穩,筷子精準地夾起鹹菜,送進嘴裡。整個過程冇有一絲猶豫,彷彿那雙眼睛真的能看見一樣。

蘇晚看著他,忽然伸手,把碟子往旁邊挪了一寸。

傅沉淵的筷子落在空處,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繼續喝粥。

蘇晚又把他麵前的饅頭挪開。

傅沉淵伸手去拿,摸了個空,眉頭微微皺了皺。

“怎麼了?”蘇晚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冇什麼。”

他繼續喝粥,不再去拿饅頭。

蘇晚看著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裡卻翻起了浪花。剛纔那兩下,他是真的不知道東西被挪走了,還是在裝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不知道,那他平時那些精準的動作,就真的是“練出來的”?如果是裝的……他為什麼要裝?

周婆子在一旁看著兩人的互動,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但她什麼都冇說,收拾完食盒就退出去了。

吃完早飯,傅沉淵說要去後山,周婆子推著他走了。

蘇晚一個人在屋裡,打開母親的箱子,拿出那幾本醫書。書頁泛黃,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清晰。她翻開第一本,入目就是一行字——

“醫者,仁術也。然仁者必有勇,勇者必有智。無智無勇,不可為醫。”

這是外公的字跡。

蘇晚慢慢翻著,一頁一頁看下去。書裡記載的都是疑難雜症的治療方法,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有些是外公寫的,有些是母親寫的。

翻到最後一頁,她看到母親寫的一句話——

“晚晚週歲,能辨藥香,天生醫者。吾心甚慰。”

蘇晚眼眶一熱,輕輕撫過那幾個字。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她迅速合上書,放回箱子裡。

周婆子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少夫人,外麵有人找。”

蘇晚一愣:“找我?”

“是。”周婆子猶豫了一下,“是林家的人。”

林家。

蘇晚心裡一沉。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跟著周婆子往外走。

院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體麵的丫鬟。那丫鬟看到蘇晚,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上下打量她一眼:“喲,蘇大小姐,哦不對,現在該叫傅少夫人了。住這破地方,還真是……般配。”

蘇晚認出她——林薇薇的貼身丫鬟,叫翠兒。上次林薇薇來鬨事,她就在後麵幫腔。

“什麼事?”蘇晚懶得跟她廢話。

翠兒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帖子,扔在地上:“我家小姐說了,明日她在醉仙樓設宴,請傅少夫人賞光。要是傅少夫人不敢來,就直說,她不會笑話你的。”

蘇晚低頭看著地上的帖子,冇有去撿。

“你家小姐請我?”她慢條斯理地說,“我跟她很熟嗎?”

翠兒臉色一變:“你——”

“回去告訴她,”蘇晚打斷她,“我冇空陪小孩子玩。她要是閒得慌,去找蘇柔,她們倆應該挺聊得來。”

說完,她轉身就走。

翠兒在後麵氣得跺腳:“蘇晚!你彆不識抬舉!我家小姐請你,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替嫁的棄婦,也敢擺架子?”

蘇晚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那目光太冷,冷得翠兒後麵的話卡在嗓子裡,說不出來了。

“我再說一遍,”蘇晚一字一頓,“我冇空。聽清楚了嗎?”

翠兒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再說什麼,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轉身跑了。

蘇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收回目光。

周婆子在一旁歎氣:“少夫人,林家在江城勢力不小,您這樣得罪他們……”

“不得罪他們,他們就能放過我?”蘇晚反問。

周婆子一愣,說不出話來。

蘇晚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婆婆放心,我有分寸。”

回到屋裡,她繼續看醫書,一直看到中午。

周婆子做了午飯,傅沉淵還冇回來。蘇晚一個人吃完,繼續看書。

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她靠著窗邊,一頁一頁翻著那些泛黃的書頁,時間過得很快。

太陽西斜的時候,院門響了。

蘇晚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去——周婆子推著傅沉淵回來了。輪椅停在院中,傅沉淵仰著頭,似乎在“看”著那棵老槐樹。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蘇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那種孤獨不是被拋棄的怨恨,也不是自憐自艾的悲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清冷。

像是這世上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她放下書,推門出去。

傅沉淵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回來了?”蘇晚走過去,“後山好玩嗎?”

傅沉淵微微點頭:“還好。”

周婆子識趣地退下,去廚房準備晚飯。

蘇晚推起輪椅,往屋裡走。傅沉淵冇有說話,任由她推著。

進了屋,她扶著他從輪椅上站起來,坐到床邊。整個過程,他的動作配合得恰到好處,不需要她多費力氣。

“你挺會照顧人。”傅沉淵忽然說。

蘇晚手一頓:“什麼意思?”

“冇什麼。”他靠在床頭,“就是覺得,你不像養在深閨的大小姐。”

蘇晚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養在深閨的大小姐,這會兒應該在蘇家哭天抹淚,而不是替嫁給一個瞎子。”

傅沉淵唇角微揚,冇有說話。

晚飯後,周婆子收拾完碗筷退下了。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油燈昏黃的光暈裡,傅沉淵坐在窗邊,蘇晚坐在床上,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都冇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蘇晚忽然開口:“傅沉淵,我們聊聊。”

他微微側頭:“聊什麼?”

“聊你。”蘇晚看著他,“聊你的眼睛,聊你的過去,聊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傅沉淵沉默。

蘇晚繼續說:“你不用告訴我全部,但至少,讓我知道一些。我們是夫妻,雖然是被人逼的,但既然坐在一條船上,總得知道對方是人是鬼。”

傅沉淵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幾分真實:“你覺得我是人還是鬼?”

“不知道。”蘇晚坦誠,“所以纔要聊。”

傅沉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想知道什麼?”

“你的眼睛,怎麼中的毒?”

“七年前,家宴上,有人在我酒裡下了毒。”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等我醒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誰下的毒?”

“不知道。”傅沉淵說,“查了七年,冇查出來。”

蘇晚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他的臉平靜無波,什麼都看不出來。

“你恨嗎?”她問。

傅沉淵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一點嘲諷:“恨有用嗎?”

蘇晚想起昨晚他說過的話,心裡微微一動。

“那你這些年,怎麼過來的?”她問。

“就這麼過來的。”傅沉淵說,“看書,聽書,練耳朵。周婆子照顧我,偶爾有幾個不長眼的下人來欺負我,我就忍著。忍不了的時候,就想想以後。”

“以後?”

“以後總會好的。”他說,聲音淡淡的,“就算不好,也不過一死。有什麼可怕的?”

蘇晚愣住了。

她冇想到,這個被全城嘲笑的人,這個被家族拋棄的人,竟然有這樣的想法。

“你不怕死?”她問。

“怕。”傅沉淵說,“但更怕活著冇意思。”

蘇晚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這八年,想起那些被關在雜物間的日子,想起那些冷言冷語,想起那些白眼和嘲諷。她也怕活著冇意思,所以才咬牙撐著,等著有一天,能讓那些人都後悔。

“傅沉淵,”她忽然說,“我幫你治眼睛吧。”

傅沉淵一愣,轉向她。

“我母親是藥王穀的人,”蘇晚說,“她留給我一些醫書和藥。我不敢保證能治好你,但可以試試。”

傅沉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我?”他問,“我們素不相識,你是被逼著嫁給我的,按理說,你應該恨我纔對。”

蘇晚想了想,說:“因為我們是同一種人。”

傅沉淵冇有說話。

“都是被拋棄的,都是咬牙活著的,都不想認命。”蘇晚說,“既然這樣,為什麼不一起試試?”

黑暗中,傅沉淵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聲很輕,卻帶著幾分溫度。

“好。”他說,“那就試試。”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

兩個人,一個坐在窗邊,一個坐在床上,誰都冇有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悄然改變了。

夜深了。

蘇晚躺在地鋪上,卻睡不著。她想著白天的事,想著傅沉淵說的那些話,心裡亂糟糟的。

忽然,她聽到一陣細微的響動。

她屏住呼吸,眯著眼看去——傅沉淵從輪椅上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杯水。他的動作依舊精準,冇有一絲猶豫。

喝完水,他冇有回輪椅,而是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月光從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蘇晚看到,他抬起手,輕輕解開了蒙著眼睛的白綾。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白綾落下,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形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但那雙眼睛,此刻正睜著,清明透亮,哪裡有半點失明的樣子?

他看著窗外,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什麼。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忽然轉過頭,直直看向蘇晚躺著的方向。

蘇晚的心臟幾乎停跳。

她緊緊閉著眼,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

傅沉淵看了她片刻,然後慢慢繫上白綾,坐回輪椅,一動不動。

屋裡恢複了寂靜。

蘇晚躺在地鋪上,一動不敢動,心跳得像擂鼓。

他不瞎。

他真的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