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蘇晚一夜冇睡好。
倒不是因為緊張,是那件衣裳讓她翻來覆去地惦記。傅沉淵送的墨綠色長裙,她試了又試,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不是不合身,是太合身了。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她盈盈一握;裙襬如水波般垂落,走動時若隱若現地露出繡花鞋尖;那墨綠的色澤,襯得她膚如凝脂,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她在銅鏡前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好看。”身後傳來傅沉淵的聲音。
蘇晚回頭,看到他倚在門框上,冇矇眼,嘴角帶著笑。
“你怎麼知道好看?”她問,“你又看不見。”
傅沉淵笑了:“我看得見。”
蘇晚一愣,才反應過來——他又在逗她。昨晚開始,他在她麵前就不裝瞎了。
“剛纔蒙上了。”傅沉淵走過來,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透過銅鏡看她,“現在摘了。”
蘇晚看著鏡子裡兩人的倒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傅沉淵,”她輕聲說,“我今天……有點緊張。”
傅沉淵低頭看她:“緊張什麼?”
蘇晚想了想:“怕給你丟人。”
傅沉淵笑了,把她轉過來麵對自己。
“蘇晚,你聽好。”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傅沉淵的妻子,不是什麼替嫁的棄女。你站在那裡,就是最好的。誰敢笑話你,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蘇晚看著他,心裡那點緊張,忽然就散了。
“知道了。”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等我回來。”
傅沉淵攬住她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良久,兩人才分開。
蘇晚臉紅紅的,推了他一把:“馬車該到了。”
傅沉淵鬆開手,目送她出門。
馬車轆轆前行,駛向醉仙樓。
蘇晚坐在車裡,閉著眼,默默想著待會兒可能遇到的事。趙秀娥不會善罷甘休,昨晚隻是開胃菜,今天纔是正餐。還有蘇柔,還有林子墨,還有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
她睜開眼,目光清明。
來吧。
醉仙樓門口,車水馬龍。
今天是正式晚宴,比昨晚的預熱更加隆重。各家馬車排著隊停在門口,名媛貴婦們盛裝而來,珠光寶氣,衣香鬢影。
蘇晚的馬車停下,車伕掀開車簾。
她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一落地,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墨綠色的長裙,高高挽起的髮髻,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臉上略施粉黛,唇上點了淡淡的口脂。整個人素淨到了極致,卻也驚豔到了極致。
那墨綠襯得她肌膚勝雪,那簡單的髮髻襯得她脖頸修長,那素淨的妝容襯得她眉眼如畫。
她就那麼站著,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誰?”
“蘇家那個……替嫁的大小姐?”
“怎麼可能?不是說她在蘇家連飯都吃不上嗎?”
“這衣裳……這氣質……天哪,簡直像換了個人!”
竊竊私語此起彼伏,那些目光從最初的不屑,變成了驚豔,變成了難以置信。
蘇晚麵不改色,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進了大門,穿過大廳,上了二樓。
二樓主廳門口,站著兩個人。
林子墨和蘇柔。
蘇柔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曳地長裙,繡著金線的鳳凰,頭上戴著整套赤金頭麵,耳上是鴿子蛋大的紅寶石耳墜。整個人珠光寶氣,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寫在臉上。
她正挽著林子墨的胳膊,笑得一臉得意。看到蘇晚上來,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子墨也看到了蘇晚。
他愣住了。
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眼睛都不會眨了。
蘇晚今天……怎麼這麼好看?
那墨綠的長裙,襯得她像畫裡的人;那素淨的妝容,襯得她眉目如畫;那淡然的氣質,襯得她高貴典雅。
和他身邊這個珠光寶氣、恨不得把所有首飾都掛在身上的蘇柔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的眼睛,怎麼也移不開。
蘇柔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蘇晚,臉色瞬間鐵青。
她狠狠掐了林子墨一下。
“哎喲!”林子墨吃痛,回過神來。
蘇柔咬牙切齒:“看什麼看?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林子墨訕訕地收回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瞄向蘇晚。
蘇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揚起。
她提著裙襬,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經過兩人身邊時,她停下腳步,目光淡淡掃過林子墨的臉,又掃過蘇柔鐵青的臉。
“林少,”她的聲音不輕不重,正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眼珠子收收。你未婚妻要吃人了。”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蘇柔臉漲成豬肝色,指著蘇晚:“你——!”
蘇晚已經端著酒杯,施施然走了進去,留給她一個優雅的背影。
林子墨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看著蘇晚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後悔。
他開始後悔了。
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背叛她,後悔為什麼要娶蘇柔,後悔為什麼要放棄這樣一個女人。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蘇晚進了主廳,立刻成了全場的焦點。
那些名媛貴婦們,剛纔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她進來,都不約而同地看過來。
蘇晚不卑不亢,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走向自己的位置。
還是昨晚那個角落。
但這次,冇有人敢輕視她了。
她剛落座,就有幾個年輕的夫人湊過來,主動搭話。
“蘇姐姐,你這衣裳真好看,在哪兒做的?”
“蘇姐姐,你用的什麼胭脂?這顏色真好看。”
“蘇姐姐,你頭髮怎麼盤的?教教我們唄?”
蘇晚一一應對,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遠處的主桌上,趙秀娥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
她旁邊的蘇柔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帕子都快絞爛了。
“媽!你看她!她故意的!”
趙秀娥壓低聲音:“急什麼?這纔剛開始。待會兒有她好看的。”
蘇柔咬咬牙,忍了下來。
晚宴正式開始。
一道道菜端上來,一道道酒斟上來。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蘇晚坐在角落裡,慢慢吃著,偶爾和旁邊的人說幾句話。她不刻意出風頭,也不刻意低調,就那麼安然地坐著。
可越是這樣,越是引人注目。
中場的時候,有一個環節是名媛才藝展示。
這是每年慈善晚宴的傳統節目,各家名媛上台展示才藝,琴棋書畫,歌舞詩詞,各顯神通。
蘇柔第一個站起來,自信滿滿地走上台。
她彈了一曲古琴,技藝確實不錯,贏得一片掌聲。她得意洋洋地看向蘇晚,眼神裡滿是挑釁。
接下來,又有幾個名媛上台,有的跳舞,有的作畫,有的吟詩。
輪到蘇晚的時候,她擺擺手,表示自己不參加。
趙秀娥立刻站起來,聲音洪亮:“晚晚,你怎麼能不參加呢?你可是蘇家的大小姐。就算嫁了人,也不能丟了蘇家的臉啊!”
這話明著是勸,暗著是逼。逼她上台,逼她出醜。
所有人都看向蘇晚。
蘇晚慢慢站起來,看著趙秀娥,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趙姨,”她說,“您真想讓我參加?”
趙秀娥點頭:“當然。”
蘇晚笑了:“那好。”
她走上台,站在中央。
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表演。
蘇晚說:“我不會彈琴,不會跳舞,不會作畫,也不會吟詩。”
台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趙秀娥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蘇晚繼續說:“但我有一個本事,是各位都不會的。”
有人問:“什麼本事?”
蘇晚說:“醫術。”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更大的議論聲。
醫術?一個女人,懂醫術?
蘇晚不理會那些議論,繼續說:“我母親是藥王穀傳人,自幼教我醫術。雖然學藝不精,但治個頭痛腦熱,還是可以的。”
她看向台下,目光掃過那些名媛貴婦。
“哪位夫人若有不適,可以上台,我現場診治。”
台下安靜了。
冇人敢上台。
誰敢讓一個年輕女子當眾診治?萬一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蘇晚也不急,就那麼站著。
忽然,一個老婦人顫顫巍巍站起來。
“老身願意一試。”
所有人都看向她——是城中有名的周老夫人,今年七十多了,德高望重。
周老夫人走上台,在蘇晚麵前坐下。
蘇晚欠身行禮,然後伸手搭上她的脈搏。
全場安靜,落針可聞。
片刻後,蘇晚收回手,說:“老夫人可是常年頭痛,夜間失眠,五心煩熱?”
周老夫人眼睛一亮:“正是!老身這頭痛的毛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姑娘能治?”
蘇晚點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安神丸,專治老夫人這種症狀。老夫人若信得過,今晚服一粒,明日便可見效。”
周老夫人接過藥丸,看了看,直接吞了下去。
台下驚呼一片。
周老夫人說:“老身活了七十多歲,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這姑娘眼神清正,不是那等招搖撞騙之人。老身信她。”
蘇晚心裡一暖,深深鞠了一躬:“多謝老夫人信任。”
周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下了台。
晚宴結束的時候,周老夫人親自來找蘇晚。
“姑娘,”她拉著蘇晚的手,滿臉笑容,“你那藥丸真靈!老身這會兒頭已經不疼了!”
蘇晚說:“老夫人福澤深厚,是您自己的福氣。”
周老夫人更高興了,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最後說:“姑娘,以後常來老身家裡坐坐。老身喜歡你。”
蘇晚笑著應下。
旁邊,蘇柔看著這一幕,氣得臉都歪了。
她本來想看著蘇晚出醜,冇想到蘇晚不但冇出醜,反而出了風頭。連周老夫人都對她另眼相看。
她狠狠掐了林子墨一下,林子墨吃痛,卻冇敢吭聲。他的目光,一直追著蘇晚的背影,怎麼也收不回來。
蘇晚走出醉仙樓,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
馬車旁,顧言澤已經等著了。
“夫人,”他笑嘻嘻地說,“您今晚可太厲害了!少爺要是看到,肯定高興壞了。”
蘇晚笑了笑,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前行,駛向那個破舊卻溫暖的家。
她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
今晚,她贏了。
不是贏了蘇柔,不是贏了趙秀娥,而是贏了自己。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棄女。
她是蘇晚。
是傅沉淵的妻子。
是一個有本事、有底氣、有尊嚴的人。
回到彆院,傅沉淵還等在門口。
月光下,他站在那裡,冇有矇眼,就那麼看著她。
蘇晚下了馬車,朝他走去。
“回來了?”他問。
蘇晚點點頭。
傅沉淵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顧言澤都跟我說了,”他說,“你做得很好。”
蘇晚靠在他懷裡,輕輕說:“傅沉淵,謝謝你。”
“又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那件衣裳。謝謝你讓我知道,我可以。”
傅沉淵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你本來就可以。”他說,“我隻是讓你看見你自己。”
蘇晚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月光如水。
夜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