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封請柬是三天後送來的。

那天下午,蘇晚正坐在院子裡看醫書,周婆子領著一個穿得體麵的丫鬟進來。那丫鬟蘇晚認得——是趙秀娥身邊的人,叫春蘭。

“大小姐。”春蘭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但眼底那一絲不屑藏都藏不住,“夫人讓我給您送請柬來。”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燙金的帖子,雙手遞上。

蘇晚接過,打開一看——

“江城名媛慈善晚宴”,地點是城中最大的酒樓醉仙樓,時間是三天後。發起人那一欄,赫然寫著趙秀娥的名字。

蘇晚笑了。

趙秀娥辦的晚宴,給她送請柬?這倒是新鮮。

“夫人說了,”春蘭在一旁說,“大小姐雖然嫁出去了,但好歹是蘇家的女兒。這樣的場合,應該露露臉,免得外人說蘇家不懂規矩。”

蘇晚抬起頭,看著她。

那目光太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春蘭被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知道了。”蘇晚說,“回去告訴夫人,我會去的。”

春蘭鬆了口氣,欠身告退。

周婆子等她走了,趕緊湊上來:“少夫人,您可不能去!太太那人心眼小,這擺明瞭是要讓您出醜!”

蘇晚把請柬放在桌上,笑了笑:“我知道。”

“那您還去?”

蘇晚看著她,問:“婆婆,您說,我要是不去,她會怎麼說?”

周婆子一愣。

蘇晚自己回答:“她會說,蘇晚嫁了人,就忘了本,連孃家的麵子都不給。她會說,蘇晚心虛,不敢見人。她會編出更多的謠言,傳得更難聽。”

周婆子沉默了。

蘇晚站起來,拍拍她的肩:“所以,我得去。不但要去,還得風風光光地去。讓那些想看笑話的人,好好看看。”

周婆子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可是少夫人,您的衣裳……”

蘇晚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舊衣,沉默了。

這確實是問題。

她嫁過來的時候,隻帶了母親的箱子和幾件換洗衣裳。那些衣裳都是蘇柔不要的舊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穿去那種場合,不用彆人笑話,自己就先矮了三分。

周婆子歎了口氣:“要不,老奴去幫您借一件?城東有家成衣鋪,可以租……”

蘇晚搖搖頭:“不用。我再想想辦法。”

傍晚,傅沉淵從後山回來。

蘇晚正在屋裡發呆,手裡拿著那件舊衣裳,翻來覆去地看著。聽到門響,她抬起頭,對上他蒙著白綾的臉。

“回來了?”

傅沉淵點點頭,在她對麵坐下。

“怎麼了?”他問。

蘇晚把那件衣裳扔在桌上,歎口氣:“趙秀娥給我送了請柬,讓我去參加什麼慈善晚宴。”

傅沉淵微微側頭:“不想去?”

“想去。”蘇晚說,“不去,她更有話說。可是——”她指了指那件衣裳,“我冇衣裳穿。”

傅沉淵沉默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蘇晚正要開口說“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卻見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櫃子前。

“衣櫃最裡層,有件冇拆封的。”他說。

蘇晚一愣:“什麼?”

傅沉淵打開櫃門,從最裡層拿出一個包裹。那包裹用綢布包著,繫著絲帶,一看就很精緻。

他遞給她。

蘇晚接過,解開絲帶,掀開綢布——

她愣住了。

是一件衣裳。

月白色的絲綢,繡著淡雅的蘭花,針腳細密,料子柔滑。不是那種張揚的華麗,卻自有一種低調的貴氣。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上好的做工。

蘇晚伸手摸了摸,那觸感像水一樣滑過指尖。

“這……”她看向傅沉淵。

他已經坐回輪椅,蒙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

“我媽上次來的時候留下的。”他的聲音淡淡的,“她說……是給你準備的。”

蘇晚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知道,這不可能是傅母準備的。傅母那態度,怎麼可能給她準備衣裳?這一定是傅沉淵。他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早就為她準備好了。

“傅沉淵……”她輕聲叫。

傅沉淵微微側頭:“試試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話,還有三天,來得及改。”

蘇晚點點頭,抱著衣裳進了裡間。

穿上,繫好,對著那麵破舊的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的自己,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月白的衣裳襯得她膚如凝脂,蘭花的刺繡在燈光下隱隱生輝。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出她的纖腰。裙襬微微曳地,走動時如水波盪漾。

她站在鏡前,看著自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從小到大,她冇穿過這麼好的衣裳。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傅沉淵還坐在輪椅上,蒙著眼,一動不動。

蘇晚走到他麵前,站定。

“好了。”她說。

傅沉淵抬起頭,雖然蒙著眼,她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從上到下,緩緩移動,最後定在她臉上。

他冇有說話。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燈花劈啪的聲音。

蘇晚有些緊張:“怎麼樣?合身嗎?好不好看?”

傅沉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好看。”

就兩個字。

但蘇晚聽出了那兩個字裡的分量。

她的臉微微一紅,彆過頭去:“那就好。”

傅沉淵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他冇有矇眼。

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目光裡有驚豔,有欣賞,還有一種她不敢深看的東西。

“蘇晚,”他輕聲說,“你穿這個,會讓全場都失了顏色。”

蘇晚臉更紅了,推了他一把:“少貧嘴。”

傅沉淵笑了,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不是貧嘴。”他說,“是實話。”

蘇晚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心裡暖暖的。

“傅沉淵,”她悶悶地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什麼都替我想著。”

傅沉淵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你是我妻子,”他說,“我不替你想,替誰想?”

三天很快過去,慈善晚宴如期而至。

醉仙樓門口車水馬龍,名媛貴婦們盛裝而來,珠光寶氣,衣香鬢影。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門口,下來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打扮得精緻。

蘇晚從馬車上下來,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傅沉淵冇有來。這種場合,他這個“瞎子”不適合出現。但他派了顧言澤暗中跟著,護她周全。

蘇晚握了握拳,挺直腰背,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驚豔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幸災樂禍的。

她麵不改色,目不斜視,一步一步往裡走。

穿過大廳,上了二樓,進了主廳。

主廳裡已經坐滿了人。趙秀娥坐在主位上,一身紫紅,珠翠滿頭,正和幾位貴婦人說笑。她看到蘇晚進來,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哎呀,晚晚來了!”她站起來,迎上去,拉著蘇晚的手,聲音大得全場都能聽見,“快讓媽看看,哎呀,這衣裳……不錯不錯,挺素淨的。”

她特意強調“素淨”兩個字,眼神裡滿是得意。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

“這就是蘇家那個替嫁的大小姐?”

“衣裳倒是挺好看,不知道哪兒借的。”

“聽說她嫁了個瞎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這衣裳肯定是借的。”

蘇晚聽著這些話,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

趙秀娥拉著她,把她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那是全場最不起眼的地方,離主桌遠遠的,幾乎被人遺忘。

“晚晚啊,你就坐這兒吧。”趙秀娥笑著說,“這兒清淨,適合你。”

蘇晚點點頭,坐了下來。

周圍的人看到她坐那兒,眼神更加不屑了。

角落裡的位置,通常是給那些冇身份、冇地位的人坐的。蘇晚一個替嫁的棄女,坐那兒,正合適。

蘇晚不以為意,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她倒要看看,趙秀娥今天到底想乾什麼。

晚宴進行到一半,果然出事了。

一個穿著華麗的女人走過來,站在蘇晚麵前,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蘇晚?”

蘇晚抬起頭,看著她。三十來歲,珠光寶氣,一看就是哪家的太太。

“我是。”

那女人冷笑一聲:“聽說你婚前就不乾淨,嫁了個瞎子還不安分,到處勾引男人?”

聲音很大,周圍的人全聽見了。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角落。

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有人放下茶杯,有人停下筷子,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蘇晚慢慢站起來。

她看著那女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這位太太,”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您剛纔說的話,能再說一遍嗎?”

那女人被她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不能慫。

“我說,”她提高了聲音,“你婚前就不乾淨!到處勾引男人!嫁了個瞎子還不安分!”

蘇晚點點頭,轉向眾人。

“各位都聽見了?”她問,“這位太太說的話,大家都聽見了?”

有人點頭,有人麵麵相覷,不知道她想乾什麼。

蘇晚又轉向那女人:“太太,您說我婚前不乾淨,請問,您有什麼證據?”

那女人一愣。

蘇晚繼續說:“您說我到處勾引男人,請問,您親眼見過嗎?”

那女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蘇晚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卻讓那女人心裡發寒。

“太太,您什麼證據都冇有,就敢當眾汙衊我。”蘇晚的聲音依舊平靜,“您知道,汙衊人是什麼罪嗎?”

那女人臉色變了。

蘇晚上前一步,逼近她:“還是說,有人指使您這麼說的?”

那女人下意識看向主桌。

趙秀娥正端著茶杯,假裝什麼都冇聽見,隻是捏著杯蓋的手,微微發白。

蘇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有數了。

她退後一步,對著眾人微微欠身:“讓各位見笑了。蘇晚雖然出身不高,但知禮守法,從不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這位太太的話,純屬汙衊。各位若是不信,大可以查。蘇晚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說完,她轉身,不卑不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那些目光變了。從剛纔的不屑,變成了驚異,變成了審視,變成了……一絲敬意。

有人在低聲議論:“這蘇晚,倒是個有膽色的。”

“可不是,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還能沉得住氣。”

“她說的也對,冇憑冇據的,憑什麼汙衊人?”

趙秀娥臉色鐵青,手裡的茶杯差點捏碎。

她冇想到,蘇晚竟然這麼能說。

她更冇想到,蘇晚竟然這麼沉得住氣。

晚宴散場的時候,蘇晚最後一個離開。

走到門口,趙秀娥追上來,壓低聲音說:“蘇晚,你彆得意。今天隻是個開始。”

蘇晚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趙姨,”她輕聲說,“您今天這一出,演得不錯。可惜,收效不大。”

趙秀娥臉色一變。

蘇晚繼續說:“您要是有本事,就拿出真憑實據來。冇有的話——”她笑了笑,“就彆費心了。您女兒搶我未婚夫的事,整個江城都知道。您與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她,彆讓她再丟人了。”

說完,她轉身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留下趙秀娥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回到彆院,夜已經深了。

蘇晚下了馬車,看到屋裡還亮著燈。她推門進去,傅沉淵正坐在窗邊,聽到動靜,站起來迎上去。

“冇事吧?”

蘇晚搖搖頭,靠進他懷裡。

“冇事,”她說,“就是有點累。”

傅沉淵輕輕拍著她的背。

“顧言澤都跟我說了,”他說,“你做得很好。”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燈光下,他的眼睛冇有蒙白綾,就那麼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驕傲,還有溫柔。

“傅沉淵,”她輕聲說,“謝謝你。”

傅沉淵低頭看她:“又謝什麼?”

蘇晚說:“謝謝你給我準備的衣裳。謝謝你派人護著我。謝謝你……一直都在。”

傅沉淵笑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傻話,”他說,“你是我妻子,我不在,誰在?”

蘇晚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這一夜的疲憊,好像都散了。

窗外月光如水,窗內一燈如豆。

她忽然想,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