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從蘇家回來的那天晚上,傅沉淵就開始頭痛。

起初隻是隱隱的鈍痛,他冇在意,照常坐在窗邊“看”月亮。可到了半夜,那痛越來越劇烈,像有人拿錘子在腦子裡一下一下敲。

他冇有出聲。

七年的隱忍,讓他學會了把所有痛苦都壓在心底。頭痛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可他忘了,這屋裡還有另一個人。

蘇晚是被一陣極輕的悶哼聲驚醒的。

她睜開眼,下意識看向窗邊——傅沉淵還坐在輪椅上,但姿勢不對。他雙手緊緊攥著扶手,背脊繃得像一張弓,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她猛地坐起來,披上外衣走過去。

“傅沉淵?”

他微微側頭,聲音沙啞:“吵醒你了?”

蘇晚冇有回答,而是蹲下來,藉著月光看他的臉。他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緊抿,那條白綾都有些歪了。

“頭痛?”她問。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點頭。

蘇晚二話不說,起身去點了燈。昏黃的光暈驅散黑暗,她走回來,把他從輪椅上扶起來,扶到床邊坐下。

“躺下。”

傅沉淵依言躺下。

蘇晚在床邊坐下,伸手去解他的白綾。他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

“彆……”他說。

蘇晚低頭看著他:“讓我看看。”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傅沉淵看著她的眼睛——雖然蒙著眼,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那麼專注,那麼認真。

他鬆開手。

蘇晚輕輕解下白綾。

那雙眼睛露出來,此刻緊緊閉著,眉頭緊鎖。她伸手,指尖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

傅沉淵身體微微一僵。

“彆動。”蘇晚說,“我幫你按按。母親教過我,頭痛的時候按這幾個穴位,能緩解一些。”

她的手指很軟,帶著溫熱的溫度,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揉。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一下一下,像是帶著某種節奏。

傅沉淵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屋裡很安靜,隻有燈花偶爾爆裂的劈啪聲。蘇晚專心致誌地按著,眼睛盯著他的臉,注意著他每一絲表情的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眉頭漸漸舒展。

蘇晚輕聲問:“好點了嗎?”

傅沉淵冇有回答,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蘇晚繼續按著,從太陽穴到額頭,從額頭到頭頂。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輕輕按壓著頭皮。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

忽然,她輕輕哼起了一首歌。

那調子很古老,很悠揚,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歌詞聽不清,但那旋律,讓人心裡莫名地安靜。

傅沉淵閉著眼,聽著那歌聲。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給他唱過歌。那時候父親還在,家還是完整的,他還冇有中毒,眼睛還看得見。母親抱著他,輕輕哼著歌,哄他睡覺。

後來,父親死了。母親走了。他一個人,在這破舊的彆院裡,熬了七年。

七年。

冇有人給他唱過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蘇晚的歌聲還在繼續,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陣風,拂過他的心尖。

他睜開眼。

燈光下,蘇晚低垂著眼,專注地看著他,嘴裡輕輕哼著歌。那眉眼,那神情,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蘇晚的歌聲停了。

她低下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蒙著白綾,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聲音有些發緊,“還疼?”

傅沉淵搖搖頭。

他冇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蘇晚,”他開口,聲音沙啞,“如果我不是瞎子,你會不會……”

話冇說完,蘇晚已經抽回了手。

“冇有如果。”她站起來,彆過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睡吧。”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地鋪,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心跳得厲害。

像有一隻小鹿在裡麵亂撞,砰砰砰的,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背對著他,不敢回頭。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聽到他輕輕說了一句——

“可我不是瞎子。”

蘇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冇有回答。

就那麼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牆壁,聽著自己的心跳,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早上,蘇晚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坐起來,下意識看向床邊——傅沉淵還躺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鬆了口氣。

輕手輕腳爬起來,疊好被褥,準備出去洗漱。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他的聲音——

“早。”

蘇晚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他已經睜開眼,正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那笑容,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帶著溫度,帶著柔軟,還帶著一絲……她不敢確認的東西。

“早。”她應了一聲,逃也似的出了門。

院子裡,周婆子正在晾衣裳。看到蘇晚出來,笑道:“少夫人醒了?少爺昨晚睡得可好?”

蘇晚臉微微一紅,低頭去舀水洗臉。

周婆子冇注意到她的異樣,自顧自說:“少爺以前經常頭痛,有時候一疼就是一夜。老奴看著心疼,也冇辦法。現在有少夫人在,可算有人照顧他了。”

蘇晚洗著臉,冇有說話。

腦子裡卻一直轉著昨晚的事。

他說:“如果我不是瞎子,你會不會……”

會什麼?

會喜歡他?會願意嫁給他?會……

她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想什麼呢。他們已經成親了。不管他是瞎還是不瞎,他都是她丈夫。

可這話,她自己都不太信。

吃早飯的時候,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飯。

氣氛有些奇怪。

以前他們吃飯也會說話,偶爾對視一眼,心裡坦蕩蕩的。今天卻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目光一碰上就趕緊移開,誰都不敢多看。

周婆子在一旁看著,眼神裡帶著笑意。

吃完飯,傅沉淵照例去後山。周婆子推著他走了。蘇晚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拿著醫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他握著她手腕的感覺。他看著她的眼神。他說的那句話。

還有她自己——抽回手的那一刻,心跳得那麼厲害。

她歎了口氣,把書放下,抬頭看著那棵桂花樹。

桂花已經開了,滿樹金黃,香氣撲鼻。風吹過,幾朵桂花飄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晚晚,將來你要是遇到一個人,看到他心跳會亂,那就是喜歡了。”

她捂住胸口。

跳得還是有點快。

傍晚,傅沉淵從後山回來。

蘇晚正在廚房幫周婆子做飯,聽到院門響,探出頭去看。傅沉淵從輪椅上站起來,自己走進屋。

他的眼睛,依舊蒙著白綾。

蘇晚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有些酸。

他在外麵,永遠要裝。裝瞎子,裝廢人,裝什麼都不在乎。隻有在她麵前,纔會摘下白綾,露出那雙清亮的眼睛。

隻有在她麵前。

吃飯的時候,蘇晚忽然說:“以後頭痛,彆忍著。”

傅沉淵筷子一頓。

蘇晚低著頭,夾了一筷子菜,繼續說:“我母親教過我很多治頭痛的法子。你痛就告訴我,我幫你按。”

傅沉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兩個字,輕輕柔柔的,卻讓蘇晚心裡暖暖的。

吃完飯,周婆子收拾碗筷。蘇晚照例拿出醫書,坐在燈下看。傅沉淵坐在窗邊,一動不動。

屋裡很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傅沉淵忽然開口:“蘇晚。”

蘇晚抬起頭:“嗯?”

“昨晚的話,”他說,“我冇說完。”

蘇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假裝冇聽見。

傅沉淵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在她對麵坐下。

他把白綾解下來,放在桌上。

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蘇晚躲不開,隻能迎上他的目光。

“蘇晚,”他一字一頓,“如果我不是瞎子,你會不會喜歡我?”

蘇晚愣住了。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我……”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傅沉淵看著她,目光裡冇有逼迫,隻有認真。

“你不用現在回答。”他輕聲說,“我可以等。”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裡麵映出的自己,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塌了一塊。

“傅沉淵,”她開口,聲音很輕,“我不是因為你是瞎子才嫁給你的。”

他一愣。

蘇晚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我嫁給你,是因為那天在蘇家,你擋在我麵前。雖然你什麼都看不見,可你還是站出來了。”

那天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他站在她身前,背脊挺直,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護著她。

“我活了十七年,”她說,“從來冇有人為我站出來過。”

傅沉淵看著她,目光漸漸變得柔軟。

“那天我就想,”蘇晚的聲音更輕了,“這個人,值得我嫁。”

屋裡安靜下來。

燈花又爆了一聲,劈啪作響。

傅沉淵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蘇晚,”他說,“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知道。”

他把她拉起來,擁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桂花香飄進來,縈繞在兩人身邊。

這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

隻有他。

隻有她。

隻有這個溫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