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蘇晚冇想到,蘇振邦第二天就來了。

而且來得氣勢洶洶。

那天早上,蘇晚剛起床,正在院子裡洗漱。周婆子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比昨天還白:“少夫人!不好了!蘇老爺又來了!這迴帶了很多人!”

蘇晚擦了擦臉,站起來:“多少人?”

“七八個!都是蘇家的護院!拿著棍子!”

蘇晚眉頭微皺,往外走去。

剛走到院門口,門就被人一腳踢開。

蘇振邦站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護院,一個個手持木棍,凶神惡煞。他今天冇喝酒,臉色鐵青,眼睛裡全是血絲,像一頭被逼急了的野獸。

“蘇晚!”他一看到蘇晚,就衝上來,“你昨天說什麼?讓我跪著求你?我養你十八年,你就這麼對我?”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靜靜看著他。

蘇振邦被她這目光看得更加惱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扇過來——

“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女!”

蘇晚冇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來不及了。

但那一巴掌,冇有落在她臉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扣住了蘇振邦的手腕。

蘇晚愣住了。

傅沉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此刻正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摸索”著向前,精準地扣住了蘇振邦的手。他依舊蒙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姿態,分明是在護著她。

蘇振邦也愣住了。他用力想抽回手,卻發現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你——”他瞪著傅沉淵,“你這個瞎子,放開我!”

傅沉淵冇有鬆手。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蘇振邦的手腕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啊——”蘇振邦慘叫起來,臉漲得通紅,“放手!放手!”

傅沉淵依舊冇有鬆手。

他微微側頭,雖然蒙著眼,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寒意。

“嶽父大人,”他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您這是要打我妻子?”

蘇振邦疼得滿頭大汗,說不出話來。

傅沉淵繼續說:“我雖然眼瞎,但心不瞎。誰動我妻子——”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冷下來,冷得像臘月的冰。

“我記一輩子。”

說完,他鬆開手。

蘇振邦踉蹌後退幾步,捂著手腕,疼得齜牙咧嘴。他低頭一看,手腕已經腫了起來,紅紫一片。

“你……你……”他指著傅沉淵,氣得渾身發抖,“你敢打我?我是你嶽父!”

傅沉淵微微側頭,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嶽父大人說笑了。我一個瞎子,哪裡看得見?剛纔不過是急著護住妻子,不小心碰到您罷了。”

蘇振邦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身後那些護院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蘇振邦喘著粗氣,瞪著蘇晚:“蘇晚,你就看著你男人打我?”

蘇晚站在傅沉淵身後,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太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爹,”她開口,聲音很輕,“您帶著人,拿著棍子,衝到我家裡來打我。現在還問我為什麼看著?”

蘇振邦臉色鐵青。

蘇晚繼續說:“您剛纔那一下,要是落在實處,我現在已經倒在地上了。您想過嗎?”

蘇振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卻讓蘇振邦心裡發寒。

“爹,”她說,“您回去吧。蘇家的事,我幫不了。”

蘇振邦瞪大眼睛:“你——”

“您聽我說完。”蘇晚打斷他,“不是我不幫,是我幫不了。傅家的事,我做不了主。傅沉淵的事,我也做不了主。我一個替嫁來的棄婦,有什麼本事?您太高看我了。”

蘇振邦臉色青白交加。

蘇晚繼續說:“再說了,您昨天還說是我的晦氣克了蘇家。今天又來求我幫忙,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蘇振邦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晚轉身,挽住傅沉淵的胳膊。

“周婆子,送客。”

她扶著傅沉淵往屋裡走,冇有再回頭。

身後,蘇振邦的罵聲再次響起,但很快就被周婆子請了出去。院門重重關上,一切歸於平靜。

進了屋,蘇晚鬆開傅沉淵的胳膊,坐了下來。

傅沉淵在她對麵坐下,冇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蘇晚開口:“剛纔那一下,你故意的?”

傅沉淵嘴角微微揚起:“不小心。”

蘇晚瞪他:“裝。”

傅沉淵笑了,這次笑出了聲。

“是故意的。”他說,“他想打你,我怎麼能讓他得逞?”

蘇晚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傅沉淵,”她輕聲說,“你這樣會得罪人的。”

傅沉淵搖搖頭:“不怕。”

“蘇振邦再怎麼說也是你嶽父,傳出去說你打嶽父,對你名聲不好。”

傅沉淵看著她,雖然蒙著眼,蘇晚卻感覺到他的目光那麼專注。

“名聲算什麼?”他說,“你比名聲重要。”

蘇晚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傅沉淵伸手,握住她的手。

“蘇晚,”他說,“我說過,有我在,冇人能欺負你。這話,永遠算數。”

蘇晚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下去,故作輕鬆地說:“知道了。以後有人打我,我就喊你。”

傅沉淵笑了:“好。”

周婆子端了茶進來,看到兩人手牽手坐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冇有說話。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柔柔地落在他們身上。這樣的安靜,這樣的陪伴,讓人覺得踏實。

下午的時候,顧言澤來了。

他一臉古怪,進門就稟報:“少爺,蘇振邦去醫館了。手腕脫臼,還骨裂了,得養好幾個月。”

蘇晚一愣,看向傅沉淵。

傅沉淵麵不改色:“這麼嚴重?”

顧言澤憋著笑:“少爺您下手真狠。”

傅沉淵淡淡說:“不小心的。”

顧言澤憋不住笑出聲來,被傅沉淵看了一眼,趕緊收起笑容。

“還有,”他繼續說,“蘇家那邊,事情越來越大了。那塊地皮的案子,上麵盯得很緊,恐怕壓不下去。蘇振邦四處求人,冇人敢幫。趙秀娥急得病倒了,蘇柔天天在家哭。”

蘇晚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顧言澤說完,退下了。

屋裡又隻剩下兩個人。

傅沉淵問:“心疼嗎?”

蘇晚搖搖頭:“不心疼。”

傅沉淵冇有說話。

蘇晚繼續說:“你知道嗎,小時候我也想過,有一天他們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有一天,他們發現我其實很重要。”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現在這一天來了。他們後悔了。但我發現,我已經不在乎了。”

傅沉淵握緊她的手。

“那就好。”他說。

蘇晚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

晚霞滿天,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金色。那樣溫暖的顏色,像是要把人心裡最後一點寒冰都融化掉。

蘇晚忽然說:“傅沉淵,明天我們去一趟蘇家吧。”

傅沉淵低頭看她:“去乾什麼?”

蘇晚說:“去把話說清楚。該還的還,該斷的斷。然後,就再也不欠了。”

傅沉淵點點頭:“好,我陪你。”

第二天,兩人坐車去了蘇家。

蘇家大門緊閉,門口冷冷清清,和以前門庭若市的樣子判若兩家。

蘇晚敲了敲門,一個老仆人來開門。他看到蘇晚,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讓開。

“大小姐,您……您回來了?”

蘇晚點點頭,和傅沉淵一起走進去。

穿過院子,進了正廳。

蘇振邦坐在太師椅上,一隻手纏著繃帶,吊在胸前。他看到蘇晚和傅沉淵進來,臉色複雜,有憤怒,有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趙秀娥躺在裡屋的床上,聽到動靜,掙紮著要起來。蘇柔坐在她床邊,臉色憔悴,看到蘇晚,眼神裡閃過一絲恨意,又很快壓下去。

蘇晚站在廳中,看著這一切。

這個曾經讓她窒息的地方,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座華麗的牢籠。

“你來乾什麼?”蘇振邦開口,聲音沙啞,“來看我笑話?”

蘇晚搖搖頭:“來還東西。”

她從懷裡掏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蘇振邦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那是蘇家的一些地契和房契,當年母親嫁過來的時候帶來的,後來被趙秀娥拿走。前幾天,蘇晚讓傅沉淵幫忙,從趙秀娥手裡要了回來。

“這些東西,是我孃的。”蘇晚說,“我拿走了。剩下的,都給你們。”

蘇振邦抬起頭,看著她。

蘇晚繼續說:“蘇家的事,我幫不了。傅家那邊,也說不上話。您求我也冇用。”

蘇振邦臉色灰敗。

蘇晚轉身,挽住傅沉淵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爹,”她冇有回頭,“您保重。”

說完,她走了出去。

身後,蘇振邦愣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出了蘇家大門,蘇晚深吸一口氣。

天很藍,陽光很好。

傅沉淵握緊她的手。

“走吧,”他說,“回家。”

蘇晚點點頭,跟著他上了車。

馬車轆轆前行,駛向那個破舊卻溫暖的彆院。

蘇晚靠在傅沉淵肩上,閉上眼睛。

從今天起,那些過去的,就都過去了。

從今天起,她隻有一個家——

那個有他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