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蘇晚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她躺在床上,有一瞬間的恍惚——昨晚發生的事,是夢還是真的?
她側過頭,看向窗邊。
傅沉淵坐在輪椅上,蒙著眼,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暖色的光。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看”著窗外的什麼。
蘇晚看著他,想起昨晚那雙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說的話,想起他握著自己的手。
不是夢。
都是真的。
她悄悄坐起來,冇有出聲。她看著他那蒙著眼的樣子,忽然想,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裝得這麼像的?
七年。
整整七年,他都在演一個瞎子。在所有人麵前,包括那些想害他的人,包括他的親人,包括周婆子——也許周婆子知道,也許不知道。他一個人,扛著這個秘密,活了七年。
她想起他昨晚說的那句話——“不裝,怎麼活到現在?”
心裡忽然有些疼。
她輕輕下床,把被褥疊好,放回櫃子裡。動作很輕,怕吵醒他——雖然她知道,他早就醒了。
果然,她剛放好被褥,就聽到他的聲音:“醒了?”
蘇晚回頭,看到他微微側著頭,“看”向自己。
“醒了。”她說,“你裝得還挺像。”
傅沉淵嘴角微微揚起:“七年,練出來了。”
蘇晚走過去,站在他麵前。她伸手,想去解他的白綾。手剛碰到,就被他握住了。
“白天不行。”他說,“周婆子隨時會進來。”
蘇晚收回手,看著他:“那你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快了。”
快了。
又是這兩個字。
蘇晚冇有再問,轉身去開門。周婆子已經端著早飯等在門外,臉上帶著笑:“少夫人醒了?正好,粥剛熬好。”
蘇晚接過食盒,周婆子退下了。她把早飯擺上桌,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飯。
吃到一半,蘇晚忽然開口:“傅沉淵,你的盲杖呢?”
傅沉淵筷子一頓:“在門後掛著。怎麼了?”
“冇什麼。”蘇晚低頭喝粥,“就是想起來,好像從冇見過你用。”
傅沉淵冇有說話。
蘇晚繼續說:“你走路的時候,從來不用盲杖。可你在外人麵前,應該用的吧?”
傅沉淵放下筷子,“看”著她。
蘇晚抬起頭,對上他那被白綾遮住的眼睛:“我觀察過。你每次‘摸索’著走路,其實從來冇有碰到過任何東西。快到障礙物的時候,你就會精準地停下來。盲杖——你根本不需要,對不對?”
傅沉淵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欣賞。
“蘇晚,”他說,“你這個人,太細心了。”
蘇晚冇理他的恭維,繼續問:“所以,你的盲杖到底用過冇有?”
傅沉淵想了想,說:“用過。剛開始的時候。後來熟練了,就不用了。但在外人麵前,還是會拿著,做做樣子。”
蘇晚點點頭,冇再說話。
吃完飯,傅沉淵照例去後山。周婆子推著他走了。蘇晚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根掛在門後的盲杖。
那是一根普通的竹杖,通體光滑,手柄處被磨得發亮。看得出,用過很多年。
她走過去,把盲杖拿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很輕。
她拿著盲杖,在院子裡走了幾步。閉上眼,試著用它探路。才走了幾步,就差點絆倒。
她睜開眼,看著手裡的盲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人,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能把這根杖用得那麼熟練?
傍晚,傅沉淵從後山回來。
蘇晚正在廚房幫周婆子做飯,聽到院門響,探出頭去看了一眼。傅沉淵從輪椅上站起來,自己走進屋,周婆子推著空輪椅跟在後麵。
“周婆婆,”蘇晚喊,“今晚做紅燒肉,您幫我看火。”
周婆子應了一聲,進廚房幫忙。蘇晚擦擦手,往屋裡走。
屋裡,傅沉淵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根盲杖,輕輕摩挲著。
蘇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什麼?”
傅沉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想這根杖陪了我七年。剛開始那會兒,我什麼都看不見——是真的看不見。中毒之後,眼睛確實失明瞭半年多。”
蘇晚心頭一緊。
“後來呢?”
“後來,毒慢慢解了一些,眼睛恢複了一點。一開始隻能看到模糊的光影,慢慢能看清輪廓,再後來,就能看清了。”他說,“但我已經裝瞎裝習慣了。而且,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蘇晚聽著,心裡酸酸的。
“那你為什麼不徹底解毒?”她問。
傅沉淵搖搖頭:“解不了。這毒很奇怪,不致命,但殘留了一些,一直壓著。偶爾還會發作,眼睛會模糊一陣子。所以,我就繼續裝。”
蘇晚握住他的手:“我幫你。一定找到解藥。”
傅沉淵反握住她的手,嘴角浮起笑意。
夜深了。
蘇晚依舊打地鋪,傅沉淵依舊坐輪椅。
但今晚,兩人都知道,對方是醒著的。
蘇晚躺在地鋪上,看著黑暗中那個輪廓,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她悄悄坐起來,從床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她的鞋。
一隻布鞋。
她看了看窗邊那個方向,輕輕把鞋踢了出去。
鞋子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正好落在傅沉淵從輪椅到門口的必經之路上。
她躺回去,閉上眼,假裝睡著。
屋裡很安靜。
她豎起耳朵聽,聽到傅沉淵的呼吸聲,平穩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
她等啊等,等著他起身。
可是等了很久,都冇有動靜。
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晚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隻鞋。
鞋子還在原地。
她皺了皺眉,坐起來。不對,還在原地?那他昨晚冇起來?還是他起來的時候避開了?
她爬起來,走過去,彎腰拿起那隻鞋。
然後她愣住了。
鞋子的位置,確實冇變。但——
鞋頭朝向變了。
昨晚她踢出去的時候,鞋頭是朝著門口的。現在,鞋頭朝著床的方向。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她故意把鞋頭擺正,方便觀察。
現在,鞋頭轉了半圈。
她拿著鞋,慢慢站起來,看向窗邊。
傅沉淵坐在輪椅上,蒙著眼,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晚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傅沉淵。”她叫。
他微微側頭:“嗯?”
“你昨晚,起來過冇有?”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起來過。”
蘇晚盯著他:“那你有冇有看到地上有隻鞋?”
傅沉淵又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看到了。”
“然後呢?”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我把鞋擺正了。”
蘇晚愣住了。
擺正?
她把鞋踢到他必經之路上,他看見了,卻冇有繞開,也冇有踢開,而是——
把它擺正?
“你……”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沉淵微微側頭,“看”向她,雖然蒙著眼,但那目光彷彿穿透了白綾,直直落在她臉上。
“蘇晚,”他說,“我知道你在試探我。”
蘇晚臉一紅。
“你故意把鞋踢到路上,想看我會不會碰到。”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我看到了,但我冇有碰。我把鞋拿起來,放回你床邊。但後來想想,放回去你就知道我動過了。所以我又放回原地,隻是把方向擺正了。”
蘇晚聽得目瞪口呆。
所以,他昨晚不僅起來過,還拿著她的鞋,研究了一番?
“你……”她漲紅了臉,“你變態啊!”
傅沉淵笑了。那笑聲低沉悅耳,在晨光裡格外好聽。
“蘇晚,”他說,“你不用試探我。我對你,冇有秘密。”
蘇晚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雖然蒙著眼,她卻覺得,他在看著自己。
那目光很專注,很認真。
她心裡那一點惱怒,瞬間煙消雲散。
“知道了。”她彆過臉,嘟囔道,“下次不試了。”
傅沉淵伸手,握住她的手。
“下次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他說,“我都告訴你。”
蘇晚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裡暖暖的。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