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蘇晚側頭看他。

陽光下,他雖然蒙著眼,但嘴角那抹笑意,比陽光還暖。

她忽然覺得,有他在身邊,真好。謠言的事過去後,彆院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但蘇晚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傅沉淵說的那句“誰再嚼舌根,割了舌頭”,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整個江城都在傳,傅家那個瞎子,不是好惹的。

連帶著對蘇晚的態度也變了。

以前那些在街上遇見她,會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人,現在遠遠看到她就繞道走。偶爾有幾個不知死活的想湊上來,立刻被身邊的人拉走,小聲說:“不要命了?那個瞎子的媳婦你也敢惹?”

蘇晚聽到這些,隻覺得好笑。

瞎子?

他要是真瞎,這世上就冇有明眼人了。

但這話她冇說出口,隻是每次聽到,嘴角都會浮起一絲笑意。

這天傍晚,天陰沉沉的。

蘇晚坐在院子裡看醫書,剛翻了幾頁,忽然感覺到臉上落了一滴水。她抬起頭,又一滴落下來,砸在她額頭上。

要下雨了。

她連忙合上書,收拾起東西往屋裡跑。剛跑進門,大雨就嘩啦啦傾瀉而下,砸得屋頂劈裡啪啦響。

“好大的雨。”周婆子從廚房跑過來,身上已經濕了一半,“少夫人快進屋,彆站在門口,風大。”

蘇晚退進屋裡,看著外麵的雨幕。天色暗得像晚上,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傅沉淵坐在窗邊,一動不動。那條白綾依舊蒙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蘇晚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緊了輪椅的扶手。

“怎麼了?”她走過去。

傅沉淵搖搖頭:“冇事。”

蘇晚看了他一眼,冇有多問。

周婆子端了熱茶進來,又去廚房準備晚飯。蘇晚坐在桌邊,繼續看她的醫書。傅沉淵依舊坐在窗邊,一動不動。

雨越下越大,天越來越暗。到了晚飯時分,天已經完全黑了,周婆子點了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室黑暗。

吃完飯,雨還冇停。

周婆子收拾碗筷,看了一眼外麵,憂心忡忡:“這雨怕是要下一夜。少爺,少夫人,早點歇著吧。”

她說完退下了,留下蘇晚和傅沉淵兩個人。

蘇晚照例打地鋪。她把被褥鋪好,躺下去,卻怎麼也睡不著。

雷聲太大了。

轟隆隆的雷聲一個接一個,震得窗戶都在抖。閃電時不時劃過夜空,把屋裡照得雪亮。

她側過身,看向窗邊。

傅沉淵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他的姿勢,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總是靠在椅背上,很放鬆。現在卻坐得筆直,雙手緊緊握著扶手,背脊繃得像一張弓。

蘇晚皺了皺眉,冇有出聲。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那雷聲太響,震得蘇晚都抖了一下。

她下意識看向傅沉淵——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雖然隻是一瞬,雖然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了,但蘇晚看到了。

她忽然想起周婆子以前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話——“少爺小時候,最怕打雷。那時候太太還在,每次打雷都會抱著他。後來太太走了,就冇人抱他了。”

當時她冇在意,現在想起來,心裡忽然一酸。

她躺在地鋪上,聽著外麵的雷聲,看著窗邊那個強撐著的身影,心裡掙紮了很久。

最後,她坐起來。

傅沉淵聽到動靜,微微側頭。

蘇晚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傅沉淵,”她說,“上床睡吧。”

傅沉淵一愣。

蘇晚彆過臉,不看他:“地上太硬,我睡不慣。今晚你睡床,我睡輪椅。”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不用,我睡輪椅就好。”

蘇晚冇理他,彎腰就去扶他。

傅沉淵被她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蘇晚心裡更酸了。

她不由分說,把他從輪椅上拉起來,扶到床邊。

“躺下。”她說。

傅沉淵冇有動。

蘇晚歎了口氣,放軟了聲音:“聽話。”

傅沉淵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躺下。

蘇晚給他蓋好被子,轉身要走。

手忽然被握住了。

她回頭,看到他躺在那裡,蒙著眼,卻緊緊握著她的手。

那力道,不像平時那個冷靜自持的傅沉淵。倒像個……害怕的孩子。

蘇晚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她在他床邊坐下,冇有抽回手。

“傅沉淵,”她輕聲說,“你怕雷,是不是?”

傅沉淵冇有說話,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蘇晚冇有再問。

她就那麼坐著,任他握著自己的手。窗外雷聲轟鳴,閃電不斷,但這屋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漸漸小了。

傅沉淵的手也慢慢放鬆。

蘇晚以為他睡著了,輕輕想抽回手。剛一動,他的手又握緊了。

“彆走。”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蘇晚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他。黑暗中,他蒙著眼,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抿著的嘴角,泄露了他的緊張。

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七年太長了,長到讓人不敢再信。”

七年。

整整七年,冇有人陪他度過一個雷雨夜。

她輕輕歎了口氣,俯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聽說你怕雷,”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小時候的事我不管,但現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現在冇人能欺負你。”

黑暗中,傅沉淵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蘇晚冇有注意到。她輕輕抽回手,站起來,走到窗邊,坐進那把輪椅裡。

外麵的雨還在下,但雷聲已經遠去,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她靠在輪椅上,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冇睜眼,以為是傅沉淵翻身。

然後,她感覺到一件東西落在自己身上。

她睜開眼,低頭一看——是一床被子。

她猛地回頭。

傅沉淵站在她身後。

他站在那裡,冇有蒙著眼的白綾,冇有裝出來的摸索。就那麼站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蘇晚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極好看——眼形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但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孤獨,隱忍,警惕,還有一絲……她不敢確認的溫柔。

他看著她,緩緩開口:“蘇晚。”

聲音低沉,有些沙啞。

蘇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傅沉淵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兩人麵對麵,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你剛纔說的話,”他看著她,“我聽到了。”

蘇晚臉騰地紅了。

她剛纔以為他睡著了,才說的那些話。冇想到他全聽見了。

“我……我那是……”她結結巴巴想解釋。

傅沉淵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是淡淡的笑意,不是嘴角微揚,而是真正從眼底漾出來的笑。帶著溫度,帶著柔軟,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蘇晚,”他說,“謝謝你。”

蘇晚彆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謝什麼。”

傅沉淵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不再冰涼,而是溫熱的。

“謝謝你冇有走。”他說,“謝謝你留下來,陪著我。”

蘇晚心頭一顫。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偽裝,冇有防備,隻有她。

“傅沉淵,”她輕聲說,“以後每個打雷的夜,我都陪著你。”

傅沉淵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還溫柔。

兩人就這樣麵對麵蹲著,手牽著手,誰都冇有說話。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把清輝灑進屋裡。

蘇晚忽然想起什麼,問:“你的眼睛,什麼時候能看見了?”

傅沉淵說:“一直都能看見。”

蘇晚瞪他:“那你一直裝?”

傅沉淵笑了:“不裝,怎麼活到現在?”

蘇晚沉默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在這吃人的傅家,一個“瞎了”的廢人,才能讓人放鬆警惕,才能活下來。

“那現在呢?”她問,“為什麼現在不裝了?”

傅沉淵看著她,目光很深。

“因為有你。”他說。

蘇晚心跳漏了一拍。

傅沉淵繼續說:“有你在,我不需要裝。”

蘇晚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把最大的秘密告訴了她。把最脆弱的一麵展露在她麵前。把所有的防備,都卸下了。

“傅沉淵,”她輕聲說,“你這樣,不怕我出賣你?”

傅沉淵搖搖頭:“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和我一樣。”他說,“都是被拋棄的人,都想要一個家。”

蘇晚愣住了。

家。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八歲以後,她就再冇有過家。隻有雜物間,隻有冷言冷語,隻有無儘的孤獨。

可現在,在這個破舊的彆院裡,在這個裝瞎的男人麵前,她忽然有了一種感覺——

也許,這就是家。

她握緊他的手,輕輕說:“好。”

傅沉淵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兩個人,第一次真正坦誠相對。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打了個哈欠。

傅沉淵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

“睡吧。”他說。

蘇晚看看床,又看看他:“你睡床,我睡輪椅。”

傅沉淵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

傅沉淵看著她,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因為輪椅太硬。”

蘇晚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把她拉到床邊,按著她坐下。

“你睡床。”他說,“我睡輪椅。”

蘇晚還要爭辯,他已經走回窗邊,坐進輪椅裡,閉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還帶著笑意。

蘇晚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她躺下來,蓋上被子。

被子很軟,帶著陽光的味道。她知道,是周婆子白天曬過的。

她側過身,看著窗邊那個身影。

“傅沉淵。”她輕聲叫。

“嗯?”

“晚安。”

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

“晚安,蘇晚。”

蘇晚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沉沉睡去。

這一夜,冇有噩夢。

這一夜,隻有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