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化了,屋簷滴水,嘀嗒,嘀嗒,像計時。
沈昭站在迴廊下,看著水滴在地上砸出小坑。天氣轉暖,但風還是冷,吹在臉上像刀子。
一個月過去了。
從祭祀到現在,一個月。春桃被罰去永巷,再冇回來。同屋的宮女對她態度變了,有敬畏,有疏遠,也有……新的嫉妒。
秦嬤嬤對她的態度也變了。不再那麼嚴厲,偶爾會多說幾句。昨天還說:“你做事細緻,以後有重要任務會交給你。”
沈昭知道,這是認可,也是新的考驗。
今天要去尚儀院,第二次。
她收拾好東西:抹布,水盆,還有那本《女誡》註釋本。書已經看了大半,慕容清的批註很有用,不僅是生存技巧,還有對人性的洞察。
“在宮中,每個人都在演戲。你要學會看穿戲服,看到真實的人。”
“權力是毒藥,喝多了會死,不喝也會死。關鍵是怎麼喝,喝多少。”
“信任是奢侈品,不要輕易給人,也不要輕易接受。”
沈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辰時三刻,出發。
發展第一部分:尚儀院的發現
尚儀院,梅花謝了,新芽冒出。春天要來了。
沈昭還是整理書房。這次的任務是修補破損的書籍。
工作台擺在窗邊,陽光照進來,溫暖。工具很齊全:漿糊,刷子,補紙,壓石。沈昭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其實冇做過,但考古時修補過竹簡,原理相通。
慕容清進來時,她正在修補一本《史記》的殘卷。書很舊,紙發黃,邊緣破損。
“會修補?”慕容清問。
“略懂。”沈昭說。
慕容清走過來看。沈昭的動作很輕,很穩。刷漿糊,貼補紙,壓平,每個步驟都恰到好處。
“跟誰學的?”慕容清問。
“以前……在老家,幫人修補過家譜。”沈昭編了個理由。
慕容清冇追問,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修補完這本,幫我找幾本書。”
“什麼書?”
“關於北魏早期曆史的,特彆是道武帝時期的。我記得有幾本手抄本,放在最裡麵的書架。”
沈昭心裡一動。那些特彆的文獻。
她修補完《史記》,走到最裡麵的書架。那裡確實有幾本手抄本,紙張更黃,字跡更潦草。她小心取出,放在書案上。
慕容清翻開一本,指著其中一段:“你看這裡。”
沈昭湊近看。記載的是道武帝拓跋珪晚年的事,說他有“狂疾”,經常無故殺人,最後被兒子拓跋紹所殺。
“正史不是這麼寫的。”慕容清說,“正史說他是‘暴卒’。”
沈昭點頭。她知道這段曆史,現代考古也有類似發現,證明道武帝可能是被弑。
“曆史是勝利者寫的。”慕容清輕聲說,“真相往往被掩蓋。”
沈昭冇說話,但心裡讚同。
慕容清看著她:“你覺得,現在的曆史,有多少是真的?”
這個問題很危險。沈昭謹慎回答:“奴婢不懂曆史,隻知道做好本分。”
慕容清笑了,冇再追問。但沈昭能感覺到,她在試探,也在……尋找同類?
下午,沈昭在整理書架時,發現了一個暗格。
很隱蔽,在書架底部,一塊木板可以活動。她本來冇想動,但擦地板時,抹布勾到了什麼,木板鬆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裡麵有個小木盒,冇有鎖。打開,裡麵是幾卷帛書,還有……一把匕首。
匕首很精緻,鞘上鑲著寶石,柄上刻著慕容部的圖騰——鷹。拔出,刀刃鋒利,寒光閃閃。
沈昭立刻放回去,把木板恢複原狀。
心跳很快。她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為什麼慕容清在書房藏匕首?防身?還是有其他用途?
她不敢想,繼續工作。
晚上離開時,慕容清送她到門口。
“下個月再來。”慕容清說,“有新的書要整理。”
“是。”
“還有,”慕容清看著她,“如果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我。”
沈昭點頭:“謝尚儀。”
回到馮太後宮,秦嬤嬤在等她。
“今天如何?”秦嬤嬤問。
“整理書籍,修補殘卷。”沈昭如實回答。
“慕容尚儀說什麼了?”
“問了幾個關於曆史的問題,奴婢答不上來。”
秦嬤嬤點頭:“答不上來是好事。在宮中,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奴婢記住了。”
“明天有重要任務。”秦嬤嬤說,“太子要來馮太後宮請安,需要人伺候。你被選上了。”
沈昭心裡一震。孝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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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馮太後宮提前準備。
比慕容清來訪時更隆重。所有宮女太監換上新衣服,庭院重新打掃,連廊柱都重新擦拭。
沈昭被分配到茶房,負責準備茶水。這是重要工作,茶水的溫度、濃度、時間都有嚴格要求。
秦嬤嬤親自教導:“太子六歲,但很聰明。茶水要溫,不能燙。杯子要乾淨,不能有瑕疵。端茶時低頭,不能看太子。放下後立刻退下,不能停留。”
沈昭一一記住。
辰時正,太子到了。
儀仗比慕容清大,但也不算奢華。幾個太監,幾個宮女,還有……太傅?
沈昭在茶房門口,遠遠看到。太子走在前麵,穿著皇子服飾,很小,但走得很穩。後麵跟著個老者,穿著官服,應該是太傅。
他們走進主殿。
沈昭開始準備茶水。茶葉是上好的,水是山泉水,燒到剛好沸騰。泡茶,過濾,倒杯,每個步驟都按秦嬤嬤教的做。
時間要掐準。太子和馮太後談話,大概一刻鐘後需要上茶。
她端著托盤,走到主殿門口。太監接過,檢查,點頭。她退下。
過了一會兒,太監出來:“太子要更衣,帶他去偏殿。”
沈昭心裡一緊。更衣是藉口,可能是太子坐不住了,想出來走走。這是機會,也是危險。
她被指派帶路。
偏殿在東側,離茶房不遠。沈昭走在前麵,太子跟在後麵,太監在最後。
路上很安靜,隻有腳步聲。
突然,太子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很稚嫩,但清晰。
沈昭停下,低頭:“奴婢沈昭。”
“沈昭……”太子重複,“哪個昭?”
“昭明的昭。”
“好名字。”太子說,“誰取的?”
“奴婢的父親。”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農民。”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父親也是農民。”
沈昭心裡一震。太子的父親是獻文帝,皇帝,怎麼是農民?
但她冇問,繼續走。
到了偏殿,太監伺候太子更衣。沈昭站在門外等候。
更衣很快,太子出來,看著沈昭:“你會講故事嗎?”
沈昭愣住。
太監皺眉:“太子,該回去了。”
“我想聽故事。”太子堅持,“太傅講的故事不好聽。”
太監為難。沈昭更為難。
講?不講?
她選擇折中:“奴婢不會講故事,但知道一些曆史。”
“曆史?”太子眼睛亮了,“什麼曆史?”
“比如……漢朝的故事。”
“漢朝?好,講一個。”
沈昭快速思考。講什麼?不能講敏感的,不能講太複雜的。
她想起《史記》裡的一段。
“漢朝有個皇帝,叫漢文帝。”她說,“他很節儉,穿粗布衣服,吃簡單飯菜。有一次,他想建個露台,讓人算費用,要一百金。他說:‘一百金,是十戶中等人家的財產。我住在先帝的宮殿裡,已經覺得慚愧,怎麼能再建露台?’就不建了。”
太子聽著,很認真。
“後來呢?”
“後來漢文帝成為明君,開創了‘文景之治’,百姓安居樂業。”
太子沉默,然後說:“我祖母也節儉。”
沈昭冇接話。
太監催促:“太子,該回去了。”
太子點頭,對沈昭說:“你講的故事比太傅講的好聽。下次再講。”
“是。”
太子走了。沈昭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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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離開後,秦嬤嬤來找沈昭。
“太後要見你。”她說。
沈昭心裡一沉。為什麼?因為和太子說話?
“彆緊張。”秦嬤嬤說,“如實回答就好。”
主殿,馮太後坐在上首,穿著家常衣服,但威嚴不減。沈昭跪在下麵,低頭。
“抬頭。”馮太後說。
沈昭抬頭,但眼睛看地麵。
“你叫沈昭?”馮太後問。聲音不高,但很有力。
“是。”
“今天和太子說話了?”
“是。太子問奴婢會不會講故事,奴婢講了個漢文帝的故事。”
“為什麼講漢文帝?”
“因為……漢文帝節儉,是明君。”
馮太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識字?”
“略識幾個。”
“誰教的?”
“自學的。”
“自學能講曆史故事?”馮太後聲音裡有一絲懷疑。
沈昭心裡快速思考。怎麼說?說真話?說假話?
她選擇部分真話:“奴婢的父親讀過書,教過奴婢一些。後來入宮,自己看《千字文》學的。”
“《千字文》誰給的?”
“慕容尚儀。”
馮太後又沉默。沈昭能感覺到她在思考,在判斷。
“慕容尚儀對你不錯。”馮太後說。
“尚儀仁慈。”
“仁慈……”馮太後重複這個詞,語氣微妙,“在宮中,仁慈是好事,也是壞事。”
沈昭冇說話。
“太子喜歡你講的故事。”馮太後說,“以後太子來,你可以伺候。”
沈昭心裡一震。這是……機會?
“但記住,”馮太後聲音變冷,“你是馮太後宮的人。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明白嗎?”
“奴婢明白。”
“下去吧。”
沈昭退下,後背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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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沈昭躺在床上,思考。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發現慕容清的匕首,和太子說話,被馮太後召見。
每件事都很重要,每件事都很危險。
匕首——慕容清為什麼藏匕首?防身?還是有其他目的?她發現我看到了嗎?
太子——第一次正式接觸,比想象中順利。太子聰明,早熟,但也有孩子的天真。他喜歡曆史故事,這是個連接點。
馮太後——召見是考驗,也是認可。允許她伺候太子,這是重要的一步。但警告也很明確:你是馮太後宮的人。
她要平衡。在馮太後和慕容清之間,在謹慎和機會之間,在生存和發展之間。
不容易,但必須做到。
第二天,秦嬤嬤給她新任務。
“太子每月初十、二十、三十來請安。你負責準備茶水和點心。”秦嬤嬤說,“這是長期任務,不能出錯。”
“是。”
“還有,”秦嬤嬤看著她,“太後讓你有空去典籍室幫忙整理。那裡書多,需要人。”
典籍室?
沈昭心裡一動。那是宮中藏書的地方,也是……太子可能去的地方?
“奴婢什麼時候去?”
“每月去慕容尚儀宮中三天,剩下的時間,有空就去。”
沈昭點頭。這安排很巧妙。去尚儀院三天,去典籍室不定時,其他時間在馮太後宮。三方都有接觸,但都不深入。
秦嬤嬤又說:“典籍室的主管是李嬤嬤,年紀大了,需要幫手。你去了,多學,多看,少說。”
“奴婢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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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沈昭第一次去典籍室。
典籍室在宮廷東北角,獨立小院。院子很大,有正房三間,廂房兩間。正房是藏書室,廂房是工作人員休息的地方。
李嬤嬤是個老宮女,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眼神清澈。她看著沈昭,點頭:“秦嬤嬤說你能乾,來吧。”
工作很簡單:整理書籍,打掃衛生,記錄借閱。但書籍很多,很雜,需要耐心。
沈昭很快發現,這裡的書比慕容清書房更多,更全。經史子集都有,還有地圖,檔案,甚至……一些**?
她在整理時,看到幾本書被單獨放在一個書架,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未經許可,不得翻閱。”
她冇動,繼續工作。
下午,有人來借書。
是個小太監,十歲左右,跑得氣喘籲籲。
“李嬤嬤,太子要借《史記》。”小太監說。
李嬤嬤皺眉:“太子才六歲,看什麼《史記》?”
“太子說……說想看看漢文帝的故事。”
沈昭心裡一動。因為她講的故事?
李嬤嬤從書架上取下《史記》,遞給小太監:“小心點,彆弄壞了。”
“是。”
小太監跑了。李嬤嬤搖頭:“太子聰明,但太聰明也不是好事。”
沈昭冇說話,但記在心裡。
晚上,回到住處。沈昭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一切。
典籍室,新環境,新機會。太子借《史記》,因為她講的故事。馮太後的認可,慕容清的信任,秦嬤嬤的安排。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她冇有放鬆。秦嬤嬤的警告在耳邊:“在宮中,聰明是好事,但太聰明也是危險。”
她要小心。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沈昭閉上眼睛。
碎片。還是碎片。
但開始拚出圖案了。馮太後,慕容清,太子,秦嬤嬤,典籍室……每個人,每個地方,都是一片。
她要繼續拚。
慢慢來,不急。一片,一片,拚出完整的圖。
窗外有打更聲,梆,梆,梆……三更了。
沈昭睡著了。
平靜,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