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徹底化了,泥土的腥氣混著新芽的清香,在平城皇宮裡瀰漫。
沈昭站在典籍室門前,仰頭看那塊匾額。三個大字,魏碑體,刀劈斧鑿般硬朗——“藏經閣”。她心裡糾正:不,該叫圖書館,或者檔案館。但在這裡,它就是權力的另一種形式,知識的囚籠,也是她的新戰場。
門開了,一股陳年的紙墨味撲麵而來。
不是黴味,是時間沉澱的味道。沈昭深吸一口氣,像考古現場打開古墓時的謹慎與期待。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裡跳舞,緩慢,安靜,像被時光凝固的精靈。
她走進去。
第一眼:高。書架頂到房梁,得用梯子。第二眼:多。密密麻麻,像蜂巢,像迷宮。第三眼:亂。分類粗糙,擺放隨意,有些書脊朝裡,有些乾脆堆在地上。
但沈昭的眼睛亮了。
不是看到寶藏的貪婪,是學者看到研究材料的興奮。這裡有多少孤本?多少佚文?多少被曆史遺忘的記載?她手指輕輕拂過最近的書架,《周禮》《儀禮》《禮記》,三禮齊全。《春秋》三傳,《左傳》《公羊》《穀梁》,版本古老。
“沈昭?”
聲音從深處傳來,蒼老,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
她轉身,看到一個老太監從書架後走出來。六十歲上下,麵白無鬚,眼窩深陷,但眼神銳利。穿著深青色太監服,腰板挺直,手裡拿著一本賬冊。
“奴婢沈昭,奉太後懿旨,來典籍室當值。”她行禮,標準宮女的禮。
老太監打量她,從上到下,像在鑒定一件古物。“李德全,典籍室管事。秦嬤嬤打過招呼了。”
“李公公。”沈昭再行禮。
“規矩不多,三條。”李德全豎起三根手指,枯瘦,關節突出,“第一,書不外借,除非太後或陛下手諭。第二,**區不得入內,違者杖斃。第三,每日酉時清點,少一本,砍一隻手。”
他說得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昭點頭:“奴婢記住了。”
“你識字?”李德全問。
“識一些。”
“會整理?”
“略懂。”
李德全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她:“念。”
沈昭接過,是《史記·孝文字紀》。她翻開,字是楷體,但帶隸意,有些字她不認識,但能猜。“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太後……”
她唸了一段,聲音平穩,斷句準確。
李德全眼神微動:“誰教的?”
“家中曾請過先生。”沈昭半真半假。現代教育,博士學曆,但在這裡,隻能說是“請過先生”。
“嗯。”李德全收回書,“那邊,雜部。三個月內,整理出來。”
他指的方向,是典籍室最角落,光線最暗的地方。那裡堆著山一樣的書卷、竹簡、帛書,雜亂無章,像被遺棄的垃圾堆。
沈昭走過去。
灰塵很厚,一腳踩下去,揚起一片。她蹲下,隨手拿起一卷竹簡。繩子斷了,竹片散開,上麵的字是篆體,她辨認:“……元封三年,匈奴入寇……”
漢武帝時期的記載?怎麼會在這裡?
她又拿起一本帛書,顏色發黃,質地脆弱。上麵畫著地圖,山川河流,標註小字:“河西四郡……”
沈昭的心跳加快了。
這不是垃圾堆,這是寶庫。被遺忘的寶庫。因為冇人懂,冇人願意整理,所以被扔在這裡。但對她來說,這是最珍貴的研究材料。
“有問題嗎?”李德全在遠處問。
“冇有。”沈昭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奴婢這就開始。”
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但有力的手腕。先觀察環境:光線不足,需要燈;灰塵太大,需要口罩(冇有,用布代替);竹簡易碎,需要小心;帛書脆弱,需要托裱。
她去找工具。
李德全在賬冊上記了一筆,抬頭看她翻找:“找什麼?”
“刷子,漿糊,補紙,還有……燈。”沈昭說,“光線太暗,傷眼睛,也容易漏掉細節。”
李德全沉默片刻,從櫃子裡拿出幾樣東西:“隻有這些。”
一把禿毛刷,一罐發硬的漿糊,幾張粗糙的麻紙,一盞油燈。
沈昭接過:“夠了。”
她回到雜部,先點燈。昏黃的光暈開,照亮一角。然後她開始分類:竹簡一堆,帛書一堆,紙質書一堆,還有零散的木牘、骨片、龜甲。
動作很快,但很輕。像在考古現場清理文物,每一件都值得尊重。
李德全遠遠看著,冇說話。
半個時辰後,沈昭已經清理出一小片區域。她發現這些材料的時間跨度極大:從西漢到北魏,近六百年。內容也雜:官方文書、私人日記、地圖、賬冊、甚至情書。
有一卷竹簡上寫著:“妾與君彆三年,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沈昭停頓了一下。
一千多年前的女子,用這樣的文字思念愛人。而現在,竹簡還在,人已成灰。曆史就是這樣,宏大敘事下,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具體的悲歡。
她繼續整理。
又發現一張地圖,畫的是平城皇宮的早期佈局。和現在不同,多了幾處建築,少了幾處圍牆。沈昭仔細看,發現有一處標註:“秘道入口,慎入。”
秘道?
她想起前朝宮女的密道圖。難道這裡也有記載?
她把這地圖單獨放一邊,準備仔細研究。
午時到了。
李德全敲了敲桌子:“吃飯。”
沈昭放下手裡的帛書,去洗手。水很冷,她搓了搓,手凍得發紅。飯是簡單的粟米飯,一碟鹹菜,一碗清湯。她坐在角落吃,很快,但仔細,不浪費一粒米。
李德全也在吃,吃相斯文,像讀書人。
“李公公在典籍室多久了?”沈昭問。
“三十年。”李德全冇抬頭。
“那您一定很瞭解這些書。”
“瞭解?”李德全冷笑,“書是死的,人是活的。瞭解書有什麼用?關鍵是瞭解看書的人。”
沈昭咀嚼這句話。
“太後為什麼讓你來?”李德全突然問。
沈昭謹慎回答:“奴婢不知,太後懿旨,奴婢遵從。”
“哼。”李德全不再問。
吃完飯,沈昭繼續整理。下午陽光好了一些,她藉著光線,開始修補破損的竹簡。繩子斷了,她用細麻線重新編連;竹片裂了,她用漿糊小心粘合;字跡模糊了,她對照上下文推測,用炭筆在旁邊標註。
李德全偶爾過來看,不說話,但眼神裡的審視少了些。
申時三刻,門外有腳步聲。
輕,快,像孩子。
沈昭抬頭,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溜進來。是拓跋宏。
他今天穿淺青色常服,冇帶隨從,一個人。看到沈昭,眼睛一亮,但看到李德全,又縮了縮脖子。
“太子殿下。”李德全起身行禮。
“李公公。”拓跋宏規規矩矩回禮,然後看向沈昭,“我……我來找書。”
“殿下想找什麼書?”李德全問。
“《漢書》。”拓跋宏說,“太傅講《史記》,我想看看《漢書》怎麼寫的。”
李德全皺眉:“《漢書》在**區,殿下需要太後手諭。”
拓跋宏的小臉垮下來:“哦……”
沈昭看著,心裡一動。她整理時,記得在雜部看到過幾卷《漢書》殘卷。不是全本,但有些篇章。
“殿下,”她輕聲說,“奴婢這裡有些殘卷,您要看看嗎?”
拓跋宏眼睛又亮了:“要!”
李德全看向沈昭,眼神警告。沈昭明白:多事。但她還是去雜部翻找,很快找到幾卷:《漢書·食貨誌》《漢書·地理誌》,還有一卷《漢書·藝文誌》的開頭。
她遞給拓跋宏。
拓跋宏接過,小心翻開。字很多,他認不全,但看得很認真。“這裡講種田的……這裡講各地的物產……”
沈昭蹲下來,指著一段:“殿下看這裡,‘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意思是關中地方雖然隻占天下的三分之一,人口也隻有十分之三,但財富卻占了十分之六。”
“為什麼?”拓跋宏問。
“因為土地肥沃,水利發達,還有政治中心在那裡。”沈昭解釋,“就像平城,因為是都城,所以比其他地方繁華。”
拓跋宏想了想:“那如果我們把都城搬到更肥沃的地方,會不會更富?”
沈昭心裡一震。
這孩子,六歲,已經在思考遷都的問題了。曆史上,孝文帝確實遷都洛陽,但那是二十年後的事。
“殿下,”她謹慎回答,“遷都是大事,涉及很多因素。土地肥沃是其一,還有軍事防禦、政治平衡、文化傳統等等。”
拓跋宏似懂非懂,但點頭:“我明白了。就像阿母說的,做事要周全。”
阿母?他指的是馮太後,還是生母林氏?
沈昭冇問。
拓跋宏看了半個時辰,直到李德全提醒:“殿下,該回去了,太傅還在等。”
“哦。”拓跋宏依依不捨地放下竹簡,對沈昭說,“我明天還能來嗎?”
沈昭看向李德全。
李德全麵無表情:“殿下想來,自然可以。”
拓跋宏高興了,跑出去,又跑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東西,塞給沈昭:“給你。”
是一塊糖,用油紙包著,已經有點化了。
沈昭愣住。
“我偷偷藏的。”拓跋宏小聲說,“彆告訴彆人。”然後跑了。
沈昭握著那塊糖,手心溫熱。
李德全看著她手裡的糖,眼神複雜:“太子殿下很少給人東西。”
“奴婢惶恐。”沈昭說。
“惶恐什麼?”李德全轉身,“收著吧。在宮裡,一點甜頭,不容易。”
沈昭把糖放進袖袋。
酉時,清點。
李德全拿著賬冊,一本本覈對。沈昭幫忙,她記憶力好,下午整理時已經記下大部分書的位置。清點很快完成,一本不少。
“今天到此。”李德全合上賬冊,“明天繼續。”
“是。”沈昭收拾工具,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李德全突然說:“**區在那邊。”
他指了一個方向,是典籍室最深處,有一扇鐵門,上著鎖。
“冇有太後手諭,不得入內。”他重複早上的話,但語氣有些不同,“違者杖斃。記住了?”
“記住了。”沈昭說。
她走出典籍室,天已經暗了。回頭看一眼,那扇鐵門在陰影裡,沉默,神秘。
**區裡有什麼?為什麼連太子都不能進?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會弄清楚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
就像考古,一層層挖下去,總會發現真相。
她握了握袖袋裡的糖,笑了。
第一天,還不錯。
至少,有了一個孩子給的糖,和一個需要探索的秘密。
她走向住處,腳步輕快。
身後,典籍室的燈滅了。李德全站在黑暗裡,看著她的背影,很久。
然後他走到鐵門前,摸了摸鎖。
鎖是冷的。
但他的眼神,有點熱。
“沈昭……”他低聲念這個名字,像在念一個謎題。
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典籍室恢複了寂靜。
隻有書,和書裡的曆史,在沉默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