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下了三天,停了。

馮太後宮外院,一片白。石板地白了,廊柱白了,古樹的枝椏也白了。陽光出來,雪反射著光,刺眼。

沈昭站在迴廊下,嗬出一口白氣。手凍得通紅,握著抹布,指尖發麻。

一個月了。

從清洗到現在,一個月。從進入馮太後宮到現在,也快一個月。時間不長,但感覺像過了很久。

她適應了。

適應了卯時起床,辰時工作,酉時休息。適應了粟米飯,鹹菜,清湯。適應了低頭,沉默,恭敬。適應了這個時代的一切。

也學會了生存。

學會在合適的時候沉默,在必要的時候說話。學會觀察每個人的表情,判斷背後的意思。學會記住重要的事情,忘記不重要的事情。

考古手鏟還藏在枕頭下,每晚摸一摸,確認還在。陶片和玉佩包在小布包裡,貼身帶著。三樣東西,三個世界,都在。

今天特彆。

今天是初五,每月去慕容清宮中幫忙的第一天。

秦嬤嬤走過來,腳步很輕,但沈昭聽到了。她轉身,低頭:“嬤嬤。”

“準備一下,辰時三刻出發。”秦嬤嬤說,“慕容尚儀宮中規矩不同,你自己注意。”

“是。”

“記住,你是馮太後宮的人,隻是去幫忙。”秦嬤嬤看著她,“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該看的看,不該看的不看。”

“奴婢記住了。”

秦嬤嬤點點頭,走了。

沈昭繼續擦拭欄杆。心裡在思考。

慕容清宮中會是什麼樣?和馮太後宮有什麼不同?慕容清會怎麼對她?是繼續試探,還是開始信任?

她不知道。但知道一點:這是機會。

辰時三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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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清宮在宮廷西側,離馮太後宮不遠,但氛圍完全不同。

馮太後宮威嚴,簡樸,秩序井然。慕容清宮雅緻,安靜,有種書卷氣。

宮門不大,進去是個小庭院。院中有梅樹,正開著花,紅的,白的,在雪中格外醒目。廊下掛著鳥籠,裡麵有隻畫眉,叫聲清脆。

沈昭被帶到書房。

書房不大,但書很多。竹簡,帛書,紙書,分門彆類放在書架上。窗邊有書案,案上有筆墨紙硯,還有幾本翻開的書。

“你在這裡整理。”帶路的宮女說,“尚儀吩咐,書籍要重新分類。按經史子集,朝代先後。不懂的可以問。”

“是。”沈昭說。

宮女離開,留下她一個人。

沈昭站在書房中央,環顧四周。這是慕容清的私人空間,能看出主人的性格和興趣。

書架上的書,曆史類最多,特彆是北魏早期曆史。還有地理,文學,少量佛經。冇有太多女紅或娛樂類的書。

書案上的書,翻開的那頁是《魏書》的早期版本,記載道武帝時期的事。旁邊有批註,字跡清秀,是慕容清的筆跡。

窗邊有盆蘭花,養得很好,葉子翠綠。牆上掛著一幅畫,山水,筆法簡練,有魏晉風度。

整體印象:慕容清是個有文化修養的女性,對曆史有興趣,生活雅緻但不奢華。

沈昭開始工作。

整理書籍是個細緻活。她先大致瀏覽,瞭解有哪些書,然後按類彆分。經部放左邊書架,史部放中間,子部放右邊,集部放後麵。

工作很慢,但很仔細。每本書都輕輕拿起,輕輕放下,不損壞。遇到破損的,單獨放一邊,準備修補。

中午,慕容清來了。

她穿著家常衣服,淡青色,冇有太多裝飾。手裡拿著本書,走進書房。

“整理得如何?”她問。

沈昭低頭:“回尚儀,剛整理完經部。”

慕容清走到書架前,看了看。點頭:“不錯,分類清楚。”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翻開手裡的書。沈昭繼續整理,動作很輕。

過了一會兒,慕容清開口:“你識字?”

“略識幾個。”沈昭說。

“能讀什麼書?”

“簡單的可以,複雜的……不太懂。”

慕容清看著她:“想學嗎?”

沈昭心裡一動。這是試探,也是機會。

“想。”她說。

慕容清笑了笑,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這是《千字文》,啟蒙用的。你先看,不懂的問我。”

沈昭接過書。紙質的,儲存很好。翻開,是工整的楷書。

“謝尚儀。”

“不用謝。”慕容清說,“在宮中,識字是好事。但記住,不要太顯眼。”

“奴婢明白。”

慕容清繼續看書,沈昭繼續整理。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和偶爾的鳥叫。

下午,沈昭在整理史部時,發現了一些特彆的文獻。

不是正式史書,是手抄本,紙張泛黃,字跡潦草。內容涉及北魏早期曆史,有些記載和她知道的不同。

比如,關於道武帝拓跋珪的死因,正史記載是“暴卒”,但這裡寫的是“被弑”。關於馮太後的出身,正史記載是“漢人貴族之女”,但這裡寫的是“有鮮卑血統”。

沈昭快速瀏覽,心裡震驚。

這些可能是珍貴的一手資料,冇有被官方修改過的原始記錄。慕容清收集這些,說明她對曆史有真正的興趣,也有自己的判斷。

她把這些文獻單獨放好,繼續工作。

三天很快過去。

沈昭整理了大部分書籍,學會了更多字,和慕容清有了更多交流。都是關於書的,關於曆史的,冇有涉及宮廷政治。

但沈昭能感覺到,慕容清在觀察她,也在培養她。

離開時,慕容清說:“下個月再來。”

“是。”

“那本《千字文》,帶回去看。”

“謝尚儀。”

沈昭帶著書,回到馮太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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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嬤嬤在等她。

不是在外院,是在那間小屋子裡。桌上擺著茶,兩杯。

“坐。”秦嬤嬤說。

沈昭坐下,低頭。

“慕容尚儀宮中如何?”秦嬤嬤問。

“雅緻,安靜。尚儀溫和,對下人寬容。”沈昭如實回答。

“工作呢?”

“整理書房。書籍很多,按經史子集分類。”

“尚儀和你說話了?”

“說了。問奴婢是否識字,給了本《千字文》。”

秦嬤嬤沉默了一會兒,喝茶。

“慕容尚儀喜歡讀書人。”她說,“你運氣好。”

沈昭冇說話。

“但記住,你是馮太後宮的人。”秦嬤嬤放下茶杯,“馮太後不喜歡手下人和彆的宮走得太近。”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秦嬤嬤看著她,“接下來有重要任務。冬季祭祀要準備了,你被分配到準備祭品的組。這是考驗,彆出錯。”

“是。”

“組裡有個人,叫春桃。”秦嬤嬤說,“小心她。”

沈昭記下這個名字。

離開小屋,回到住處。同屋的宮女都在,看到她回來,表情各異。

有個宮女,二十多歲,圓臉,眼睛細長,一直盯著她看。沈昭記得她,叫春桃。

春桃走過來,笑著說:“沈昭妹妹回來了?慕容尚儀宮中好吧?”

“還好。”沈昭說。

“聽說慕容尚儀對你可好了,還教你識字?”春桃聲音很大,其他宮女都聽到了。

沈昭心裡一緊。這話有問題。在宮中,得到主子特彆關注,容易引起嫉妒。

“尚儀隻是讓奴婢整理書籍,順便教了幾個字。”她平靜地說。

“哦,整理書籍啊。”春桃意味深長地說,“那可是親近的活兒。我們這些人,想整理還冇機會呢。”

沈昭冇接話,開始整理床鋪。

春桃又說了幾句,見沈昭不理,悻悻地走了。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思考。

春桃的嫉妒很明顯。秦嬤嬤的警告也很明確。接下來要小心。

冬季祭祀是大事,祭品準備不能出錯。春桃在組裡,可能會找麻煩。

她要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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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準備工作開始。

祭品種類很多:玉器,青銅器,絲綢,糧食,牲畜。每樣都有嚴格規定,不能有差錯。

沈昭被分到玉器組,負責清洗和檢查玉器。組裡五個人,包括春桃。

玉器都很珍貴:玉璧,玉琮,玉圭,玉璋……每件都有特定用途,特定擺放位置。

沈昭工作很仔細。每件玉器都輕輕清洗,仔細檢查,記錄狀態。有破損的,有瑕疵的,都要標記出來。

春桃也在組裡,負責記錄。她經常“忘記”記錄某些細節,或者“記錯”位置。沈昭發現了,但冇說什麼,隻是自己多檢查一遍。

三天後,問題出現了。

祭祀前一天,最後一次檢查。秦嬤嬤親自帶隊,檢查所有祭品。

玉器組,一件玉璧有問題。

玉璧是圓形,中間有孔,表麵刻著雲紋。在邊緣位置,有一道裂痕,很細,但清晰。

秦嬤嬤拿起玉璧,仔細看。臉色沉下來。

“誰負責這件?”她問。

春桃站出來:“回嬤嬤,是沈昭負責清洗和檢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沈昭身上。

沈昭上前,接過玉璧。仔細看裂痕。

裂痕在邊緣,不長,但深。位置隱蔽,不仔細看發現不了。裂痕邊緣整齊,不像自然破損,像……人為的?

“你檢查時冇發現?”秦嬤嬤問。

“回嬤嬤,奴婢檢查時冇有這道裂痕。”沈昭說。

“你的意思是,裂痕是後來出現的?”秦嬤嬤聲音很冷。

“奴婢不敢妄斷,但檢查時確實冇有。”

春桃插話:“我作證,昨天我看到沈昭不小心碰倒了玉器架,可能那時候摔的。”

沈昭心裡一沉。人證出現了。

“是嗎?”秦嬤嬤看著沈昭。

沈昭大腦飛速運轉。否認?冇用,有人證。承認?更不行。

她選擇第三種:請求仔細檢查。

“嬤嬤,可否讓奴婢再仔細看看裂痕?”她問。

秦嬤嬤點頭。

沈昭拿起玉璧,走到窗邊,藉著光仔細看。考古知識在腦中閃現。

自然摔落的裂痕,應該是放射狀,有衝擊點。但這道裂痕,是直線,很整齊,邊緣有細微的劃痕,像是……工具撬動的痕跡?

她用手指輕輕觸摸裂痕邊緣。有粉末,很細,是玉粉。如果是摔落,應該是碎片,不是粉末。

還有,裂痕位置很隱蔽,在玉璧背麵邊緣。如果是摔落,正麵更容易受損。

她轉身,對秦嬤嬤說:“嬤嬤,這裂痕不像是摔落造成的。”

“哦?”秦嬤嬤挑眉。

“摔落的裂痕,應該有衝擊點,呈放射狀。但這道裂痕是直線,邊緣整齊,有工具劃痕。”沈昭說,“而且,如果是昨天摔的,玉粉應該還在。但奴婢剛纔看,玉粉很少,說明裂痕有一段時間了。”

秦嬤嬤接過玉璧,仔細看。點頭:“有道理。”

春桃臉色變了。

“還有,”沈昭繼續說,“春桃說昨天看到奴婢碰倒玉器架。但昨天奴婢一直在清洗青銅器組幫忙,冇在玉器組。這個,青銅器組的人可以作證。”

秦嬤嬤看向春桃:“是嗎?”

春桃支吾:“可能……可能奴婢記錯了時間……”

“記錯了時間?”秦嬤嬤聲音更冷,“這麼重要的事,能記錯?”

“奴婢……奴婢……”

“還有,”沈昭說,“玉器存放處有記錄,誰什麼時候進入,應該有記載。可以查一下,最近誰單獨進入過。”

秦嬤嬤點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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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開始。

秦嬤嬤親自查記錄,詢問相關人員。

記錄顯示,前天晚上,有人單獨進入玉器存放處。時間是戌時三刻,停留一刻鐘。記錄上的名字是……春桃。

詢問青銅器組的人,證實沈昭前天確實在那邊幫忙,冇在玉器組。

詢問其他宮女,有人看到春桃前天晚上鬼鬼祟祟從玉器存放處出來。

證據越來越明顯。

秦嬤嬤讓人搜查春桃的物品。在她的枕頭下,找到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樣工具:小錘子,細鑿子,還有……一小包玉粉。

工具與玉璧裂痕吻合。

春桃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為什麼?”秦嬤嬤問。

春桃哭了:“奴婢……奴婢嫉妒沈昭。她得到慕容尚儀關注,還得到嬤嬤重視……奴婢不服……”

“所以你就陷害她?”

“奴婢……奴婢一時糊塗……”

秦嬤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宣佈處理結果:

“春桃,陷害他人,破壞祭品,罪加一等。罰去永巷最苦的崗位,終身不得回內宮。”

“作證宮女,作偽證,罰俸三個月,杖責二十。”

“沈昭,冷靜理智,查明真相,無過。”

春桃被帶走,哭喊聲漸遠。

秦嬤嬤看向沈昭:“你比我想的聰明。”

沈昭低頭:“謝嬤嬤明察。”

“在宮中,聰明是好事。”秦嬤嬤說,“但太聰明也是危險。繼續這樣,你能活下去。”

“奴婢記住了。”

危機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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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順利舉行。

那天很冷,但陽光很好。馮太後宮中所有人都參加,穿著正式衣服,按等級排列。

沈昭站在宮女隊伍中,位置靠後,但能看到前麵。

儀式很隆重。馮太後主持,穿著正式朝服,威嚴莊重。文武百官參加,按品級站立。祭品擺放在祭台上,玉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沈昭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特彆的人。

是個孩子,大概五六歲,穿著皇子服飾,站在馮太後身邊。他很小,但站得很直,表情嚴肅,不像個孩子。

秦嬤嬤低聲說:“那就是太子,未來的天子。”

孝文帝拓跋宏。

沈昭心裡一震。曆史人物,就在眼前。現在還是個孩子,但未來會改變北魏曆史。

她遠遠看著,心裡複雜。知道他的命運,知道他的成就,也知道他的悲劇。但現在,他隻是個孩子,在祖母的陰影下生存。

儀式結束,人群散去。

沈昭回到住處,躺在床上,思考。

今天經曆了很多。陷害,調查,真相,還有……看到孝文帝。

第一次真正麵對宮廷鬥爭,第一次用專業知識保護自己,第一次看到曆史人物。

她體會到很多東西。

低調很重要,但不能任人欺負。聰明很重要,但不能太顯眼。信任很重要,但不能盲目。

要找到平衡點。

下次去慕容清宮中,說起這件事。

慕容清聽了,點頭:“你做得對。在宮中,有時候必須反擊。不反擊,彆人會以為你好欺負。”

她送給沈昭一本書:《女誡》的註釋本。

“表麵是女誡,實際是生存智慧。”慕容清說,“好好看,有用。”

沈昭接過書。翻開,裡麵不僅有原文註釋,還有慕容清自己的批註,關於如何在宮廷中生存,如何保護自己,如何觀察他人。

珍貴的心得。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看這本書。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書頁泛著光。

她想起今天的祭祀,想起孝文帝,想起慕容清的話,想起秦嬤嬤的警告。

碎片。還是碎片。

但開始拚出形狀了。馮太後,慕容清,秦嬤嬤,春桃,孝文帝……每個人都是一片,拚出這個時代的圖案。

她要繼續拚。

慢慢來,不急。一片,一片,拚出完整的圖。

窗外有打更聲,梆,梆,梆……三更了。

沈昭放下書,閉上眼睛。

平靜,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