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子貴母死。”
沈昭輕聲念著這四個字,手指輕輕拂過書案上的《魏書·皇後傳》。昨夜與慕容清討論到深夜,兩人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列了出來,卻都卡在同一個問題上——
如何改變一個執行了兩百年、被視為“祖宗之法”的製度?
“沈昭。”
慕容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宮裝,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她手裡端著個食盒,走進來放在書案上。
“秦嬤嬤讓送來的,說你肯定又忘了吃飯。”
沈昭這才感覺到餓。打開食盒,是熱騰騰的粟米粥和幾個胡餅。
“謝謝。”她坐下來,端起粥碗,“清姐姐,你昨晚想得如何?”
慕容清在她對麵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輕輕展開。
“我查了一夜。”她說,“從太祖道武帝開國到現在,一共有九位皇帝。其中,有六位的生母死於‘子貴母死’。”
“哪三位例外?”
“太宗明元帝的生母劉貴人,世祖太武帝的生母杜貴人,還有……”慕容清頓了頓,“當今聖上,獻文帝的生母李貴人。”
沈昭眼睛一亮:“為什麼?”
“明元帝的生母劉貴人,是道武帝晚年最寵愛的妃子。道武帝駕崩時,明元帝年幼,但劉貴人孃家勢力強大,又有宗室支援,所以保住了性命,隻是被軟禁。”
“太武帝的生母呢?”
“杜貴人是漢人,但出身清河崔氏,家族在北魏朝堂影響深遠。而且……”慕容清壓低聲音,“據說太武帝即位後,曾秘密將生母送到洛陽隱居,對外宣稱已死。”
沈昭若有所思:“所以,例外都是有特殊原因的。要麼孃家勢力強大,要麼皇帝本人足夠強勢,要麼……假死隱匿。”
“對。”慕容清點頭,“但現在的林氏,這三樣都冇有。她出身寒微,孃家無人,陛下雖為太子生父,但權力在太後手中。”
“所以常規路徑走不通。”沈昭放下粥碗,站起身,在書架間踱步,“我們需要一條新路。一條不需要依賴皇權或家族勢力的路。”
“新路?”慕容清疑惑。
“改變製度本身。”沈昭轉過身,眼神堅定,“不是找漏洞逃避,而是創造一個新的製度,讓‘子貴母死’變得不再必要。”
慕容清倒吸一口涼氣:“這……可能嗎?”
“試試看才知道。”沈昭走到靠牆的書架前,開始翻找,“我記得這裡有前朝的律法書,還有漢代的《漢律》殘卷……”
兩人開始工作。
典籍室很快被各種書卷鋪滿。沈昭負責查閱曆史案例和律法條文,慕容清則負責整理北魏開國以來的宮廷記錄。陽光從東窗移到西窗,影子拉長又縮短。
午時,李德全來了。
老太監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看到滿地的書卷,愣了一下。
“沈姑娘,慕容尚儀,這是……”
“李公公來得正好。”沈昭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我們正在研究‘子貴母死’的替代方案。您見多識廣,有冇有什麼想法?”
李德全沉默片刻,走到書案邊坐下。
“咱家侍奉三代君王,見過四次‘子貴母死’。”他的聲音低沉,“每一次,都是血淋淋的。先帝生母竇貴人,是喝毒酒死的。咱家親眼看著她喝下去,七竅流血,一個時辰才斷氣。”
典籍室裡一片寂靜。
沈昭感到胸口發悶。她想起拓跋宏六歲時的眼淚,想起林氏說“我想看著他長大”,想起那個被流放的十三歲少年拓跋烈。八歲,六歲,十三歲……都是孩子。
“那一年,先帝八歲。”李德全繼續說,“他躲在屏風後麵偷看,被咱家發現了。他抱著咱家的腿哭,說‘李公公,為什麼孃親要死?’。咱家不知道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