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卯時三刻,天還冇亮透。
沈昭睜開眼睛。同屋的宮女還在睡,呼吸聲均勻。她輕輕起身,穿衣,疊被,動作很輕。
窗外有鳥叫,清脆,一聲接一聲。遠處有鐘聲,渾厚,宣告新一天的開始。
她摸了摸枕頭下的考古手鏟,還在。冰涼,光滑,像老朋友。
洗漱,吃飯,集合。秦嬤嬤站在院中,掃視眾人。今天她換了件深藍色衣服,更顯威嚴。
“今天有貴客來。”秦嬤嬤說,“慕容尚儀要來請安。所有人打起精神,不許出錯。”
宮女們低頭應“是”。
沈昭心裡一動。慕容清。終於要見到了。
她被分到東側迴廊,還是擦拭欄杆。這個位置好,能看到主殿入口,也能看到庭院全景。
工作開始。抹布浸水,擰乾,擦拭。動作很慢,很仔細。眼睛卻在觀察。
馮太後宮比昨天更整潔。石板地洗過,光可鑒人。廊柱擦過,木紋清晰。連院中的古樹,落葉都被掃得乾乾淨淨。
秩序井然,但氣氛緊張。宮女太監走路都比平時快,表情嚴肅。
沈昭注意到幾個細節:
主殿門口多了兩個太監,年紀較大,站得筆直,像兩尊門神。
後院入口有宮女端著托盤進出,托盤上蓋著綢布,看不清是什麼。
秦嬤嬤在院中走動,不時停下檢查,眼神銳利。
她在心裡評估:慕容清來訪,對馮太後宮是件大事。說明慕容清地位特殊,或者……馮太後需要特彆對待她?
從帛書知道,慕容清“尚存善念”。從昨天太監對話知道,慕容清嘗試保護宮女但權力有限。
現在,她要親眼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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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鐘聲響起。
秦嬤嬤下令:“所有人,各就各位。低頭,不許看,不許出聲。”
宮女們站到指定位置,低頭,手放在身前。沈昭站在迴廊角落,位置隱蔽,但視野很好。
腳步聲從宮門方向傳來。
很輕,但整齊。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隊人。步伐一致,訓練有素。
沈昭用眼角餘光觀察。
先出現的是兩個太監,年輕,穿著青色袍子,手裡拿著拂塵。接著是兩個宮女,穿著淡綠色衣服,手裡捧著香爐。然後,纔是主角。
慕容清。
她走在中間,步伐從容。二十多歲,麵容清麗,不是那種驚豔的美,是溫婉的、耐看的美。眉毛細長,眼睛明亮,鼻梁挺直,嘴唇抿著,帶著淡淡的微笑。
服飾端莊得體,符合女官身份。淡青色官服,外罩月白色披帛,頭髮梳成簡潔的高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冇有華麗裝飾,但每一樣都精緻雅緻。
沈昭用考古眼光分析:
服飾顏色——淡青是女官常用色,月白顯清雅。說明慕容清是宮廷女官,地位清貴。
儀態——走路時背挺直,頭微低,既保持尊嚴又顯示恭敬。這是長期宮廷生活訓練出來的。
表情——微笑,但眼神裡有警惕。不是放鬆的微笑,是禮節性的微笑。
整體印象:一個在宮廷中謹慎生存的女性,有教養,有智慧,知道如何在權力夾縫中自處。
慕容清走到主殿前,停下。兩個宮女上前,為她整理衣飾。動作很輕,很快。
然後,她抬頭,看向主殿。眼神複雜,有恭敬,有警惕,還有……一絲無奈?
沈昭記下這個細節。
慕容清走進主殿。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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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門關上了,但外麵的等待纔開始。
秦嬤嬤站在院中,一動不動。宮女太監們也都站著,像雕塑。
沈昭繼續擦拭欄杆,動作很慢。耳朵在聽。
聽不到主殿裡的對話,但能聽到其他聲音。
有宮女從側門進出,端著茶水。進去時托盤是滿的,出來時是空的。
有太監在廊下低聲交談,聲音很小,聽不清內容。
時間在流逝。
沈昭在心裡計時。一刻鐘,兩刻鐘,三刻鐘……比普通請安時間長。說明談話內容重要,或者……不順利?
她觀察秦嬤嬤。
秦嬤嬤站在院中,看似平靜,但沈昭注意到幾個細節: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敲擊,有節奏。這是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她的目光不時看向主殿門,眼神裡有擔憂。
她的站姿微微前傾,像在等待什麼。
沈昭推斷:秦嬤嬤知道這次請安的重要性,她在擔心結果。
突然,主殿門開了。
不是完全打開,是開了一條縫。一個太監出來,對秦嬤嬤說了什麼。秦嬤嬤點頭,轉身對宮女們做了個手勢。
準備送客。
宮女太監們立刻行動。端水的,捧巾的,持燈的,各就各位。
沈昭也做好準備。她站在迴廊角落,位置正好能看到慕容清離開的路線。
主殿門完全打開。
慕容清走出來,還是那副從容的樣子。但沈昭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更緊了,眼神裡有一絲疲憊。
看來談話不輕鬆。
慕容清走下台階,向宮門方向走。宮女太監跟隨。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個小宮女,大概十三四歲,端著水盆從側廊出來。她低著頭,走得急,冇看到慕容清一行人。
“小心!”有人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小宮女撞到慕容清身邊的一個太監,水盆脫手,水潑出來。
大部分水潑在地上,但有一小部分濺到了慕容清裙角。
淡紫色裙子上,濕了一小塊,顏色變深。
時間彷彿靜止了。
小宮女臉色慘白,撲通跪下:“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按宮中規矩,這種冒犯可能受重罰。輕則杖責,重則……沈昭不敢想。
所有人都看著慕容清。
慕容清低頭看了看裙角,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宮女。
小宮女在發抖,像風裡的葉子。
慕容清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彎腰,伸手扶起小宮女。
“無妨。”她的聲音溫和,“下次小心便是。”
小宮女愣住了,不敢相信。
慕容清對身邊的宮女說:“回去換一件便是。”
然後,她繼續向前走,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沈昭看到了。在扶起小宮女時,慕容清的眼神很柔和,是真的同情。在說“無妨”時,她的語氣很真誠,不是裝出來的。
帛書是對的。慕容清“尚存善念”。
**第一部分:第一次接觸
慕容清冇有直接離開,而是被帶到偏殿暫時休息。裙角濕了,需要整理。
偏殿在東側迴廊儘頭,離沈昭工作的地方很近。
秦嬤嬤安排宮女送熱水過去。正好輪到沈昭。
“你去。”秦嬤嬤指著沈昭,“端熱水到偏殿,放下就走,不許停留,不許說話。”
“是。”沈昭低頭應道。
她端起銅盆,裡麵是熱水,冒著熱氣。水很燙,但她端得很穩。
走向偏殿。腳步很輕,呼吸均勻。
偏殿門開著,裡麵有幾個宮女在伺候。慕容清坐在椅子上,一個宮女正在為她整理裙角。
沈昭走進門,低頭,恭敬地說:“熱水來了。”
“放那邊。”一個宮女指指桌子。
沈昭走過去,放下銅盆。動作很穩,冇有濺出一滴水。
她轉身要走。
“等等。”慕容清開口。
沈昭停住,低頭:“尚儀有何吩咐?”
“你叫什麼名字?”慕容清問。聲音還是溫和的。
“奴婢沈昭。”
“入宮多久了?”
“一年。”
“看著倒比實際年紀沉穩。”慕容清說。
沈昭冇接話,保持低頭。
慕容清似乎對她有興趣,又問:“在馮太後宮中做什麼?”
“外院灑掃。”
“可還習慣?”
“習慣。”
對話很簡單,但沈昭在觀察。慕容清問話時語氣隨意,像閒聊,但眼神在打量她。
沈昭決定試探。
她在轉身時,“不小心”碰了一下腰間。衣服掀開一點,露出裡麵一個小布包。
布包冇繫緊,掉在地上。
“奴婢該死。”沈昭趕緊蹲下撿。
布包散開,裡麵的東西露出來——一塊陶片。
灰陶,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麵有刻紋,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種圖案。
這是沈昭從現代帶來的。不是故意帶,是穿越時在口袋裡,一起過來了。她一直藏著,冇讓人知道。
現在,她“不小心”讓它露出來了。
慕容清看到了。
“那是什麼?”她問。
沈昭撿起陶片,捧在手裡:“奴婢撿的,覺得花紋特彆。”
“拿來看看。”慕容清說。
沈昭上前,雙手奉上陶片。
慕容清接過,仔細看。她的表情變了。
從隨意,到認真,到……驚訝?
她用手指撫摸陶片表麵的刻紋,動作很輕,像撫摸珍貴的東西。
“這紋飾……”她低聲說,“少見。”
沈昭心裡一動。慕容清認得?
“你在哪裡撿的?”慕容清問。
“永巷,牆角。”沈昭說。這是真話,陶片確實是在永巷撿的,但不是現在,是宮女記憶裡。
“永巷……”慕容清若有所思,“那裡以前是前朝宮殿遺址。”
她抬頭看沈昭:“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奴婢不知。”沈昭說,“隻覺得好看。”
“這是前朝工藝。”慕容清說,“至少是漢末的。紋飾是雲雷紋,但變形了,可能是地方變體。”
沈昭驚訝。慕容清不僅認得,還能說出具體年代和紋飾類型。
“尚儀博學。”她說。
慕容清笑了笑,把陶片還給沈昭:“收好。在宮中,這種東西少拿出來。”
“是。”沈昭接過陶片,重新包好。
“你識字嗎?”慕容清突然問。
沈昭猶豫了一下。說識字?可能引起注意。說不識字?可能錯過機會。
她選擇折中:“略識幾個字。”
“在宮中識字是好事。”慕容清說,頓了頓,“也是危險的事。”
這句話意味深長。沈昭記在心裡。
“好了,你下去吧。”慕容清說。
沈昭低頭:“是。”
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聽到慕容清對身邊的宮女說:“這宮女做事細緻,我宮中正缺這樣的人。”
沈昭腳步冇停,但心裡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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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中,繼續工作。
但沈昭的心不平靜。慕容清的話在耳邊迴響:“我宮中正缺這樣的人。”
這是暗示。明顯的暗示。
如果慕容清向馮太後要人,她可能被調去慕容清宮中。這是機會,也是風險。
機會:慕容清“尚存善念”,可能更安全。而且,慕容清對文物有興趣,這是共同點。
風險:離開馮太後宮,可能引起馮太後注意。而且,慕容清宮中可能也有其他危險。
需要權衡。
下午,秦嬤嬤找她。
不是在院中,是在一間小屋子裡。屋子很簡樸,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
“坐。”秦嬤嬤說。
沈昭坐下,低頭。
秦嬤嬤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慕容尚儀看上你了。”
沈昭冇說話。
“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數。”秦嬤嬤說,“慕容尚儀在宮中處境特殊。她是慕容部貴族之女,入宮為女官,掌管禮儀典籍。馮太後對她……既要用她的學識,也要防她的背景。”
沈昭認真聽。
“慕容部在北方有勢力,馮太後需要安撫。但慕容尚儀以學識得位,不是以色侍人,這在宮中反而更受尊重。她低調,謹慎,這是聰明。”
“奴婢明白。”沈昭說。
“馮太後不會輕易放人。”秦嬤嬤說,“但慕容尚儀開口了,總要給個麵子。我猜,會是折中方案。”
“什麼方案?”
“你暫時留在馮太後宮,但定期去慕容尚儀宮中幫忙。”秦嬤嬤說,“這樣,兩邊都不得罪。”
沈昭點頭。這個方案對她有利,既能接觸慕容清,又不完全脫離馮太後宮。
“如果去慕容尚儀宮中,要更加小心。”秦嬤嬤警告,“那裡的人,不一定都是朋友。”
“奴婢記住了。”
秦嬤嬤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和其他宮女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但不一樣,在宮中可能是優勢,也可能是死因。好自為之。”
“謝嬤嬤教誨。”
談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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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命令下來了。
和秦嬤嬤預測的一樣:沈昭繼續留在馮太後宮,但每月要去慕容清宮中幫忙三天。時間定在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
折中方案。
沈昭有了新任務。除了日常灑掃,還要學習更多宮廷禮儀。秦嬤嬤親自教導。
“站姿要這樣,手放這裡,頭微低,眼睛看地麵三尺處。”
“走路要輕,步幅要小,不能有聲音。”
“說話要慢,聲音要輕,不能直視主子。”
“端茶要穩,水不能滿,七分即可。”
沈昭學得很認真。這些禮儀對她有用,不僅是生存技能,也是觀察工具——通過禮儀,能瞭解這個時代的規則。
秦嬤嬤的態度有所緩和。不再那麼嚴厲,偶爾會多說幾句。
“馮太後喜歡簡潔,討厭繁瑣。”
“慕容尚儀喜歡安靜,討厭吵鬨。”
“在馮太後宮中,多做少說。在慕容尚儀宮中,可以適當說話,但要謹慎。”
沈昭意識到:秦嬤嬤在幫她。為什麼?可能是在投資,可能是有其他目的。但不管為什麼,這是好事。
晚上,回到住處。
同屋的宮女都睡了。沈昭躺在通鋪上,睜著眼睛。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見到慕容清,第一次接觸,得到關注,安排新任務。
她在心裡覆盤。
慕容清的形象:溫婉,謹慎,有教養,對文物有興趣,對宮女有同情心。符合帛書描述。
接觸過程:自然,冇有太刻意。陶片起了作用,但也不完全是陶片的作用。慕容清本身就在觀察她。
後續安排:合理,符合宮廷規則。每月三天,既給了接觸機會,又不引起太大注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沈昭冇有放鬆警惕。秦嬤嬤的警告在耳邊:“在宮中,被看上不一定是好事。”
她要小心。
她摸了摸枕頭下的考古手鏟,又摸了摸懷裡的小布包——裡麵是那塊陶片。
突然,她感覺布包裡多了什麼東西。
不是陶片,是彆的。硬硬的,小小的。
她輕輕取出,藉著月光看。
是一塊玉佩。
質地普通,白玉,但不夠通透。形狀簡單,圓形,中間有個孔。表麵刻著圖案——一隻鳥,展翅欲飛。
沈昭仔細看。鳥的紋飾很特彆,不是常見的鳳凰或孔雀,是……鷹?還是隼?
她想起慕容清是慕容部的人。慕容部是鮮卑部落,以鷹為圖騰。
這是慕容部的圖騰。
玉佩冇有署名,冇有紙條。但顯然是慕容清留下的。什麼時候放的?可能是今天在偏殿,她撿陶片時,慕容清趁機放的。
為什麼放?是信物,是暗示,是……邀請?
沈昭握緊玉佩。玉很涼,但握久了會變暖。
這是責任,也是機會。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和陶片放在一起。考古手鏟在旁邊,三樣東西,來自三個世界:現代,古代,還有……現在。
窗外有打更聲,梆,梆,梆……四更了。
沈昭閉上眼睛。
慕容清……馮太後……秦嬤嬤……玉佩……陶片……
碎片。還是碎片。
但開始慢慢拚起來了。一片,一片,拚出輪廓。
月光移動,照在她的臉上。
平靜,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