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建文三年(1401年)十一月初十,王彥一大早便來到伯府,這時崔淼正和沈清吃早飯,一問之下才知,原來是朱高熾出了事。朱高熾無端中毒,燕王盛怒,命人將昨日接觸過朱高熾的眾人,全部控製了起來,等待崔淼的訊問。
崔淼看向趴伏在地上的小福子,他是朱高熾身邊的近侍,昨日是他在朱高熾身邊侍候,也是他第一個發現朱高熾中毒的人。
“小福子,昨夜世子入睡前,你可發現有何異樣?”
小福子不敢抬頭,顫顫巍巍的回答道:“回、回伯爺,昨夜主子入睡前一切正常,奴、奴婢並未發現有何不妥。”
“那昨日世子何時入睡,與平日裏相比是早,還是晚?”
小福子稍稍動了下身子,方纔還有些緊繃的神經,因為崔淼溫和的語氣稍稍有些緩解。他想了想說:“昨日主子是酉時初用的晚膳,之後就去了書房,大約一個時辰後,主子說他有些乏了,奴婢就侍候主子歇息,奴婢從主子房裏出來的時候,大約是戌時中,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
“昨日誰和世子一起用的晚膳,都吃了些什麼?”
“回伯爺,昨日主子是和世子妃,還有小主子一起用的晚膳。”小福子想了想,接著說道:“昨日的晚膳有什錦豆腐、四喜丸子、炒蝦仁兒、紅燒鯉魚,還有銀耳蓮子湯、八寶雞湯,十幾個雜糧餅子,小主子還吃了一碗米飯。”
“那世子所用晚膳,與另外兩位主子可有不同?”
“回伯爺,三位主子所用都是一樣的飯菜,並無不同。”
崔淼看向王誌忠,問道:“王老,不知世子妃和小主子的身體如何,可有妨礙?”
王誌忠答道:“之前老朽給主子們診過脈,並無不妥。”
崔淼再次看向小福子,問道:“那世子飯後可用過茶水?”
“回伯爺,主子有個習慣,晚膳後到入睡前都不飲茶,若是口渴,隻喝白水。昨日用膳時,主子喝過白水,不過當時小主子也喝了。之後一直到入睡,主子都未曾飲水。”
崔淼微微皺眉,按照長眠的發作時間推算,朱高熾中毒的時間應該就是晚膳的時候,可是三個人吃飯,飯菜又並無不同,另外兩個沒事,卻偏偏朱高熾出了問題,這怎麼想都說不通。
“小福子,你好好想想,昨日晚膳世子當真沒吃過與其他兩個主子不同的食物嗎?”
“這個......”小福子趴在地上仔細回想著。
“瞻基知曉。”奶聲奶氣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被世子妃抱在懷裏朱瞻基身上。
眼睛紅腫的世子妃摸了摸朱瞻基的腦袋,柔聲說道:“瞻基乖,祖父、祖母正在辦正事,要懂規矩,不要亂講話。快給祖父、祖母賠禮。”
朱瞻基瞪著漂亮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看了看世子妃,搖搖晃晃的來到堂中,小大人似的向燕王和王妃行禮,說道:“祖父、祖母,瞻基失禮了,還望祖父、祖母恕罪。”
王妃向朱瞻基招招手,溫聲說道:“瞻基,到祖母身邊來。”
朱瞻基看了一眼世子妃,邁開小短腿向王妃跑去,被王妃一把攬進了懷裏。
盛怒的燕王見狀也緩了神色,看著朱瞻基,問道:“瞻基剛才所言是何意?”
朱瞻基見燕王問話,掙脫王妃的懷抱,恭恭敬敬的回話道:“祖父,方纔懷安伯的問話,瞻基知曉。”
燕王眼神一亮,再次問道:“那瞻基說說,你都知曉些什麼?”
朱瞻基再一次看向世子妃,燕王也順著朱瞻基的目光看向世子妃,銳利的眼神看的她身子一僵,畏懼的垂下了頭。
燕王收回目光,看向朱瞻基,溫聲說道:“瞻基知曉什麼,但說無妨,無論你說了什麼,祖父都不怪罪。”
朱瞻基點了點小腦袋,眨巴了眨巴眼睛,說道:“祖父,昨日用膳,母親單獨給瞻基做了雞蛋羹,可瞻基當時吃飽了,父親說不可浪費,就替瞻基吃了。因為隻有一份,所以隻有父親自己吃過。祖父,瞻基回答的可對?”
隻有三歲的朱瞻基說話條理清楚,讓崔淼再一次感嘆古代人的早熟,隻是朱瞻基不清楚,這一番話有可能會帶來的後果。事情牽扯到世子妃身上,崔淼自覺的閉了嘴,默默的站到一旁。
燕王看著朱瞻基,嚴肅的問道:“瞻基說的可是真話?”
朱瞻基重重的點點頭,說道:“祖父,瞻基說的都是真話,父親教導瞻基不能對至親之人撒謊,尤其是祖父。”
朱瞻基無意間為朱高熾刷了一波好感,讓朱棣對自己的大兒子又滿意了幾分。他摸了摸朱瞻基的小腦袋,說道:“瞻基做的不錯,去祖母那邊吧。”
燕王轉開目光看向世子妃,淡淡的說道:“張氏,瞻基所說可是真?”
世子妃連忙跪倒在地,解釋道:“王爺,瞻基所說屬實,隻是兒媳也不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我總不能害自己夫君吧。”
“方纔崔卿問話時你為何不做聲?”
“我、我......王爺,兒媳因世子的事亂了心神,一時間沒有記起。王爺,兒媳沒有理由謀害世子啊。”
燕王看向崔淼說道:“崔卿,此事交給你,如何審你說了算。”
本打算做背景板的崔淼一怔,燕王此番舉動讓他著實意外,畢竟事情牽扯到內宅,他一個外臣不好調查,沒想到燕王這麼不把他當外人,竟然將事情再次甩到自己頭上。
崔淼就算再不情願,燕王發了話,也不得不接手,硬著頭皮說道:“是,標下定然全力以赴。”
燕王沒再說話,堂內陷入寂靜,崔淼看向世子妃,躬身說道:“標下見過世子妃,還請世子妃起來說話。”
無論世子妃是否犯錯,也不能她跪著回話,自己一個外臣卻站著的道理。
世子妃在丫鬟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說道:“懷安伯免禮。”
崔淼直起身,直截了當的問道:“昨日晚膳,那份雞蛋羹可是世子妃親手所做?”
“是我親手所做。我隻是將打好的蛋液放入鍋內,然後就直接回了房,一直到出鍋都是由身邊的丫鬟巧翠盯著。”
“敢問世子妃,巧翠何在?”
世子妃身邊的丫鬟連忙跪倒在地,惶恐的說道:“回伯爺,奴、奴婢便是巧翠。”
“世子妃離開後,那碗蛋羹是否由你盯著?”
巧翠不敢抬頭,答道:“回伯爺,因為是小主子的食物,奴婢不敢怠慢,一直到出鍋,奴婢都未曾離開過小廚房。”
“小廚房?可是世子妃院子裏的小廚房?”
“回伯爺,正是。”
“當時廚房內除了你,還有誰?”
“還有竹香、菊香和廚娘陳氏,他們是專門負責世子妃和小主子飲食的。”
崔淼看向三寶,問道:“三寶,她們三人可在外麵?”
“伯爺稍後,奴婢這就派人叫他們過來。”
“不用了,正好我要去小廚房看看,帶上巧翠,我們到那兒一塊詢問吧。”
崔淼經燕王獲準,躬身退出了清暉園的廳堂。沈清見狀也站起身,請示燕王後,緊跟著走了出去。崔淼站在門口,看著出來的沈清,垂下頭眼底浮現笑意。
沈清從三寶手裏接過披風,三兩步走上前,毫不避諱的為崔淼穿上,皺著眉頭說道:“既是已經出來,為何不穿上披風。”
崔淼勾起唇角,狀似不經意的在沈清耳邊輕語:“這不是在等阿清麼。”
崔淼說完轉身就走,身後的沈清一怔,清冷的眸子閃過笑意,緊跟著追了上去。三寶跟在一旁,隻當自己沒帶眼睛和耳朵。
在三寶的引領下,三人來到世子妃所住的幽蘭院,徑直去了小廚房。因為剛剛吃過早飯,距離午飯還早,廚房裏沒人。三寶吩咐身邊的小太監,去叫竹香三人,而崔淼則抬腳進了廚房。
崔淼在廚房裏轉了一圈,將廚房的大體佈置記了下來。
去叫人的小太監也已經迴轉,身後跟著三個女人,一個做婦人打扮,兩個是年紀稍小的丫鬟。
三寶過來回話,說道:“伯爺,人已帶到。”
崔淼點點頭,說道:“讓她們進來吧。”
三人恭敬的走進廚房,依次向崔淼行禮,道:“奴婢竹香,奴婢菊香,民婦陳氏見過侯爺,伯爺。”
“你們起身回話吧。”
“多謝伯爺。”
崔淼直接問道:“昨日晚膳之前,世子妃曾在小廚房給小主子做了蛋羹,可有此事?”
三人相互對望,陳氏開口答道:“回伯爺,確有其事。”
“世子妃做好蛋液放入鍋內,隨後便出了廚房,一直到蛋羹出鍋,都由巧翠盯著,是也不是?”
“回伯爺,正是如此。”
“世子妃做蛋羹,是用的哪個鍋?”
“回伯爺,是用的那邊的小鍋,大鍋的話,很難掌握火候。”
崔淼走過去看了看,鍋已經被清洗的乾乾淨淨。
“當時你們三個在做什麼?”
“回伯爺,昨日世子傳膳,世子妃和小主子都去了清暉園,我們也就閑了下來,在廚房收拾東西,閑聊了一會兒。”
“當時可有旁人進過廚房?”
“回伯爺,沒有。”
崔淼看向三寶,說道:“三寶,讓巧翠也進來。”
三寶應聲,到門外將巧翠帶了進來。
“巧翠,蛋羹做好後,你是怎麼送去的清暉園?”
“回伯爺,蛋羹做好後,奴婢便直接放進了食盒,然後直接去了清暉園。”
“去清暉園的途中,食盒可曾開啟過?”
“沒有。伯爺,從幽蘭院到清暉園奴婢隻用了一刻鐘的時間,中間並沒有開啟過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