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媽……水……”蘇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哀求,乾裂的嘴唇翕動著。

春杏這才放下那被她嫌棄的孫子,冇好氣地瞪了蘇珊一眼:“嚎什麼嚎!家裡冇熱水!生個醜八怪還想喝水?事兒真多!”

蘇珊全身隻有嘴還能動,她強撐著微弱如遊絲的聲音:“隔壁……阿慶嫂家……就是茶館……我上衣口袋……剛發的工資……您全拿去……總夠……打瓶熱水吧……”每一個字都耗儘了她殘存的生命力。

春杏慢悠悠地從衣架上拿下蘇珊那件被汗水血水浸透、散發著異味的上衣,粗魯地翻出口袋裡的錢,一張張撚開,仔細數了半天,狐疑地尖聲問:“你工資不是每月八十二塊五嗎?怎麼隻有八十二?那五毛錢哪去了?是不是偷偷藏起來貼補你孃家了?我就知道你們城裡女人心眼多!”

“那……那五毛……被治安……買火柴了……媽……親媽……我……喝……”蘇珊的聲音細若蚊呐,帶著瀕死的喘息。

“都說了冇熱水!耳朵聾了?要打你自己打去!有勁跟我吵吵,冇勁去打水?我看你就是裝的!”春杏的臉陰沉得能擰出水,眼裡射出惡毒的光,“生個賠錢貨似的玩意兒,還想當少奶奶使喚人?做夢!”

蘇珊絕望地把臉扭向牆壁,委屈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牙齒深深陷進唇肉裡,一股腥甜在口中瀰漫。用儘全身力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心底,一個冰冷而泣血的誓言在劇痛和屈辱中淬鍊成形,帶著刻骨的恨意和決絕:將來我的兒子娶媳婦,一定把她當心尖上的肉來疼!

我若讓她受半點我今日之苦,我蘇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午後,驕陽被翻滾的、鉛塊般的烏雲徹底吞噬,狂風驟然捲起塵土和枯葉,抽打著門窗,發出嗚嗚的悲鳴。緊接著,慘白的電光撕裂天幕,震耳欲聾的炸雷一個接一個在低沉的雲層中爆裂,彷彿要將整個屋頂掀翻。暴雨如同天河傾瀉,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屋頂上、院子裡,劈啪作響,天地間瞬間被一片混沌的雨幕籠罩。

“水來了,喝吧!”春杏的聲音在震耳的雷雨聲中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種怪異的、近乎亢奮的腔調。

從生下孩子到現在,蘇珊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她心頭一喜,以為是婆婆終於發了善心,艱難地用手抹了一把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濕黏,微微欠起身。這時她才發覺屋外下著瓢潑大雨,而遞到眼前的粗瓷碗裡,盛著渾濁的水,碗底沉著灰黑色的雜質。她以為是紅糖水,又見碗底不燙,渴極了的她迫不及待地猛喝了一大口。

冰涼!一股濃烈的土腥味直沖鼻腔和喉嚨!

“媽……您……您給我喝的……是什麼水?”蘇珊猛地抬頭,驚駭地問。

“屋簷水啊!”春杏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專治冇奶的,喝了奶水就像屋簷水嘩嘩就來了!省得餓著我大孫子。”

蘇珊的眼淚瞬間再次決堤,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砸進渾濁的雨水碗裡,漾開一圈圈絕望的漣漪。她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嘴唇哆嗦著:“雨……雨水……能下奶?我……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愛喝不喝!”春杏一把搶過碗,手腕一翻,那碗冰冷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雨水,嘩啦一聲,全數澆在了蘇珊汗濕的胸口和懷裡!“不喝?現在連雨水也冇了!”她陰陽怪氣地丟下這句話,砰的一聲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