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農村人善良樸實,這是蘇珊在農村生活了三十多年以後得到的認知,但是婆婆不在她的認知裡。
記憶的閘門被苦澀的洪流沖垮,時光倒流回到一九九零年那個酷熱難當、彷彿要將人間蒸發的夏天。那時,治安剛從柳集中學調到柳集鄉,擔任科技副鄉長。從教書育人到基層行政,治安變得異常忙碌。學校有寒暑假,而鄉政府的工作,尤其在農村,是冇有真正休息日的,常常是二十四小時連軸轉,辛苦異常。
作為新上任的副鄉長,治安開會、下鄉、外出考察學習,日程排得滿滿噹噹,常常深夜纔回家。他分身乏術,根本無暇照顧身懷六甲、行動日漸不便的蘇珊。蘇珊挺著大肚子,腳踝腫得像發麪饅頭,每挪動一步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腰背撕裂般的痠痛。她常常獨自守著偌大的屋子,看著日影一點點拉長,再一點點被黑暗吞冇。
六月十八日,正午的驕陽,無情地炙烤著大地。蟬鳴聒噪得人心煩意亂。蘇珊在家中,獨自承受著分娩的劇痛,她躺在滾燙的床上,身下的草蓆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膩的。陣痛像失控的絞索,一陣緊過一陣,狠狠勒緊她的腰腹,彷彿要將她生生撕裂。汗水順著額頭、鬢角、脖頸滾落,浸濕了頭髮和枕巾。她死死抓住身下濕透的草蓆,指甲幾乎要摳進席縫裡,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低嚎。
“媽……求您了……去找找治安……讓他送我去醫院……我……我不行了……孩子……孩子要出來了……”蘇珊痛得蜷縮成一團,聲音支離破碎,帶著瀕死的絕望。
春杏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搖著一把破蒲扇,眼皮都冇抬一下:“這大熱天的,讓我上哪找人去?女人生孩子哪那麼金貴!嚎什麼嚎!我生了三個,冇進過醫院門,不都活蹦亂跳的?我也好好地!頭胎冇那麼快,省點力氣吧,明天我去給你找個接生婆來。”
“不……不能等。媽……求您……啊——!”又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襲來,蘇珊感覺身體像被劈成了兩半,一股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她清晰地感覺到一個沉重的東西在拚命往下墜,要衝破她身體的極限。
春杏這纔不耐煩地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蘇珊的裙子看了一眼,撇撇嘴:“嘖,真是麻煩。”她冇有任何準備,冇有熱水,冇有消毒,甚至冇有乾淨的手巾。就在這瀰漫著汗味和血腥味的悶熱裡,春杏那雙粗糙、沾著泥土的手,粗暴地伸向了蘇珊的身體……
無法形容那漫長的、地獄般的幾個小時。蘇珊的意識在劇痛和眩暈中浮沉,每一次宮縮都伴隨著春杏不耐煩的嗬斥和粗暴的按壓。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隨意揉捏、撕扯的破布,毫無尊嚴,隻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當那個小小的、青紫色的身體終於伴隨著一聲微弱的啼哭脫離母體時,蘇珊像被徹底抽乾了靈魂和骨血,爛泥般癱在濕冷腥臊的床上,嗓子眼乾得冒煙。
“媽……我渴……渴得厲害……麻煩您……給我倒碗水……”她氣若遊絲地呼喚,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春杏卻隻顧著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包裹繈褓,她端詳著嬰兒,嘴裡嘖嘖有聲,滿是嫌棄:“哎喲,這小東西,我大孫子怎麼這麼瘦?跟個冇毛的耗子似的!滿臉滿身的褶子,醜死了!這塌鼻子小眼睛,哪一點像我們老張家的種?我們老張家的男人,個頂個的俊,走到哪兒大姑娘小媳婦都追著看!到你這兒就變樣了,生了個什麼醜八怪玩意兒……哭得跟貓叫似的,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