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這一夜,範利勇生平頭一次嚐到了失眠的滋味。嫂子司秋那句帶著促狹的話,像根纖細又堅韌的藤蔓,死死纏住他的耳膜,勒得他心頭髮緊——“我聽說珊珊跟那個什麼‘安’走得可近了!萬一真讓人家追了去,某些人會不會半夜躲在被窩裡哭鼻子喲!”
他煩躁地在硬板床上翻了個身,薄被捲成一團壓在身下。黑暗中,那些不受控的念頭如同水底翻湧的淤泥,固執地冒出來:“怎麼不可能?這世上,什麼離奇的事不會發生?不同年級都能相識,危急關頭還能碰巧送醫院……更可恨的是,人家長得還帥!人家長得還帥!” 這魔咒般的句子在他腦海裡反覆碾軋,揮之不去,幾乎要將他逼瘋。
眼前清晰地浮現出張治安看蘇珊的眼神——那目光裡充滿的憐惜與溫柔,像極了哥哥範利軒凝視嫂子司秋時的模樣。那不是普通的注視,是曖昧的、黏稠的、隻盛得下心尖上那一個人的專注。他下意識去回想蘇珊的迴應,心卻猛地一沉:她看張治安的眼神,似乎……與看他範利勇時並無二致?這個認知像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他心口。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這小子,竟敢覬覦他小心守護的小公主?活膩歪了麼!帥?帥能當飯吃?畢業了還不是得滾回他那窮鄉僻壤裡去!
還有那個郭小山!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莫名其妙被自己請來,他那雙眼睛,跳舞時竟也敢直勾勾地粘在蘇珊身上,那毫不掩飾的欣賞,讓範利勇心頭像堵了團濕棉花,又悶又澀。那傢夥表麵一副謙謙君子的假象,舞步倒是瀟灑漂亮,可那頭燙得跟雞窩似的捲毛算怎麼回事?校規明令禁止學生燙髮,他一個男生竟敢如此招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昨天質問他,還狡辯說是自來卷兒?騙鬼呢!更讓他心裡不是滋味的是,郭小山在舞池中迸發出的那種近乎燃燒的活力,竟隱隱蓋過了他心中不可撼動的偶像蘇宇宸。當然,他知道蘇宇宸的精力都傾注在學業上了。而這郭小山?哼,風聞他可是逃課老手,尤其是體育課,幾乎就冇見他露過麵。在這所規模不大的大學裡——總共八個係,每個係不過四個班,每班區區三十餘人,公共課常常合併進行,體育課更是逃課重災區——整個校園師生雖然加起來也不過千人。但是蘇珊能“偶遇”生病的張治安並將其送醫,這概率,本身就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夜愈發深沉,窗外的蟲鳴單調而固執。範利勇內心的煩躁如同無數隻螞蟻在啃噬,輾轉反側終究徒勞。他猛地坐起,“啪”地擰開床頭那盞昏黃的小燈,刺眼的光線讓他眯了眯眼。隨手抓起床頭櫃上的一本書,胡亂翻了兩頁,那些方塊字卻像一群跳蚤在眼前亂蹦,一個字也鑽不進腦子。他狠狠地將書摔向牆角,書本沉悶的落地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不安和一種近乎失控的焦慮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校規!對,學校三令五申,嚴禁在校生談戀愛,違者重處。這條鐵律此刻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浮木。難道是蘇珊悄悄藏起了心思?不,不可能。蘇珊是那樣明豔驕傲的小公主,她的喜怒哀樂向來寫在臉上,清澈得如同山澗溪流。除非……就像嫂子司秋點破的那樣——張治安不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自作多情;而郭小山,充其量隻是被蘇珊耀眼的光芒瞬間晃花了眼。想到這裡,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了一絲。郭小山不足為懼,張治安一廂情願,似乎……威脅最大的,還是蘇珊那顆未經世事、單純得像張白紙的心。嫂子說得對,她熱情活潑,卻心思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