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已深沉,通往學校的昏黃的路燈下,張治安低著頭,腳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踏在方纔舞會的餘震上。範利勇家那考究的傢俱,舞池裡震耳欲聾的進口音響,甚至那碗當作夜宵的芝麻餡湯圓……都像無聲的尖刺,反覆紮向他敏感的神經。那湯圓的味道,他分明也吃過,可在那個燈火輝煌的客廳裡,怎麼就變得如此陌生、如此遙遠?一種難以言喻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冇了他。

更讓他心頭翻湧的,是蘇珊。她精緻得體的穿著,在舞池中央舒展自如的姿態,那每一個精準踩在鼓點上的動作,都像一道炫目的光,不僅照亮了全場,更讓他自慚形穢。連郭小山——那個被大傢俬下奉為“舞神”的傢夥,看向她的眼神裡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與欣賞。

一旁的郭小山,也沉默著。但這沉默與張治安的沉重截然不同。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蘇珊的剪影:那份清雅脫俗的氣質,那份舉手投足間的莊重大方,尤其是她在眾人矚目下那份不卑不亢、從容自若的神態。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周圍女孩身上見過的光芒,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洋氣”和自信,悄然撥動了他的心絃。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她的存在,這感覺新奇而強烈。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悶葫蘆似的張治安,用胳膊肘隨意地捅了他一下:“喂,想什麼呢?一路啞巴似的。”

張治安像是被驚醒,手臂下意識地淩空擺動了幾下,笨拙地模仿著剛纔的舞步,眼神裡還殘留著舞池光影的碎片。“我…我在琢磨剛纔那舞的節奏,”他聲音悶悶的,“怎麼就…就那麼難踩準?”

郭小山嗤笑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彆瞎琢磨了,想破你那腦袋也想不明白!告訴你吧,跳舞這事兒,講究的是人跟音樂‘長’在一塊兒!得融進去,像水滲進沙子裡那樣。融為一體了,動作自然就灑脫,看著就順溜兒!”他邊說邊比畫了一下,姿態瀟灑。

“融為一體?”張治安猛地停下腳步,路燈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寫滿了困惑和執拗,“音樂是音樂,人是人,咋個融法?你倒是說說,怎麼個融法?”他像個急於求解數學題的笨學生,急切地追問著。

郭小山那點耐心瞬間耗儘了,冇好氣地吼了一句:“節奏!跟上節奏!死腦筋!耳朵聽著點兒,腳底下跟著點兒!就這麼簡單!”

張治安被吼得一縮脖子,委屈和不甘湧上來,他嘟囔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就是跟不上你們那節奏,你們才笑話我的,對吧?這能怪我嗎?今天之前,我連迪斯科是方是圓都不知道!”他想起舞會上那些帶著嘲諷的目光,臉上一陣發燙。

“嘁!”郭小山不屑地撇撇嘴,“今天這不就知道了?開開眼就得了唄,瞎琢磨個啥勁!就你這底子,還想跳成我這樣?”他上下打量了張治安一眼,帶著點城裡人看鄉下人的審視,“這樣吧,算我發善心。你先想法子弄個‘四喇叭’(指當時流行的四喇叭收錄機)擱宿舍裡。有了那玩意兒,我免費教你,保管一禮拜,讓你跳得有模有樣!”

張治安臉上頓時浮起難堪的紅暈,他難為情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嗬,郭小山,你可真抬舉我。明知道我買不起那金貴玩意兒,才故意這麼說的吧?你笑話我?”他語氣裡帶著自嘲,也帶著被戳穿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