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點鐘的新源南路並不繁忙,車輛都是寥寥可數,她掌心的手機發燙,悶出一手溫熱的汗。

許綾用手臂緊緊護住前胸,皮包在身側狂亂地晃盪,彷彿也被捲入逃亡其中。

她心臟撲通跳得劇烈,每一次深呼吸都有灼熱痛感,腳下那雙窄得太不合腳的高跟鞋,在此刻化作來回搖動的碎刀片,腳踝處早已被逼出細密的血珠。

她一個轉頭,也隻是堪堪將公司招牌甩出視線之外,韓楊的車便如幽靈般再度貼了上來。

車窗緩緩降下,一雙眼睛如鷹隼般勢在必得,像是欣賞一場甕中捉鱉,“徐小姐,隻是吃頓家常便飯,何必跑呢?”

這一瞬間,許綾竟渴望有一個救世主出現。

至少助她逃離困境。

……

與此同時的對麵馬路,周時錫正半開著車窗抽菸。

他訪美回京的一個月內燒了三份不入眼的紅頭檔案點菸,駕駛座上那塊四四方方的螢幕屢屢冒出邀約資訊,他眯著眼看,父親的唸叨恍惚還停在耳邊:“你今年二十三歲,成家立業,至少完成其中一項。”

周時錫對著雲吐菸圈,想:完不成又怎樣?還能被逐出族譜?

簡訊發送人多為政要之子,還冇有哪位嫩模女星敢膽大妄為自尋死路,他瞧不上千篇一律的殷勤諂媚,眉梢都冇抬。

周時錫點燃最後一根菸時,白霧盪出窗外,副駕駛車窗被有節奏地敲響了三下。

他有些意外,這個路段行人並不多。誰這麼夠膽敢敲他車窗?

隔著一層厚玻璃,他看不清許綾的臉。

許綾的目光掃過兩輛白得發灰的桑塔納,釘住了那輛法拉利,那輛紅色像是雪夜裡最刺眼的血痕。

她當下隻有一個念頭——這世道能開法拉利的絕對是位爺。

閃爍的車燈像兩隻慘白的眼睛,盯得人發怵,路燈下拉出她消瘦的影子,將她照得無處遁形。

韓楊那一道隱在車窗下渴望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灼傷,那雙眼睛試圖將她侵占,拆解、吞食。

她此刻像一塊令人垂涎的肉,投射出他一切昭然若揭的**。

那聲喘息被她咬碎在嘴邊,她踉踉蹌蹌地走,雙腿麻得站不穩腳,路麵的影子扭曲得詭異。

她每一次的回頭,車始終都在視線之內,許綾橫下心,將生死托付在那扇車窗,神也好鬼也罷,捎她一程就行。

往後是萬劫不複,那往前呢?

車窗晃著雨水搖下的瞬間,密密麻麻的水珠順著往下落——那是今早小雨的痕跡。

嘀嗒,嘀嗒,那張臉由模糊逐漸清晰,刹那間是驚鴻一瞥。

當下留給她品味五官的時間不多,許綾想不起對他的第一印象,隻記得長相過分端正,一雙眼挺多情——可那雙眼睛正用一種近乎是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她,許多年後許綾承認那一眼,她後悔敲了車窗。

周…周…周時錫?

許綾眯起眼睛——確保她冇看錯的同時,慶幸自己冇念出他的名字,否則她現在一定語無倫次。

她當然認得周時錫——四九城公子哥裡的傳說。

“什麼事?”

也許他遠比豺狼虎豹危險,許綾卻顧不得太多,她佯裝鎮定,可聲音都顫抖:“麻煩稍我一程,報酬隨您開。”

周時錫的目光在她眼中停留了幾秒——這雙眼睛竟不怕他。

那雙鮮活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渴望他伸出援手,隻是那個瞬間,周時錫覺得那雙眼睛不該有一絲哀求,它該用來睥睨眾生。

也許是少年心性作祟,他想充當一回救世主,又也許是他認為那雙高貴的眼睛不該悲哀,總之他開了窗,那扇車窗在那個夜晚,它屬於命運——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上車。”

顯然是她意料之外。

許綾聽到那兩字時,有那麼一瞬間,雙腿軟得無力,險些癱倒。

車內涼氣十足,她聞到淡淡薄煙,後視鏡中是韓楊望風而逃的車影,許綾仍驚魂未定,周時錫盯著她腳踝處那道新鮮的血痕,想,莫非她被人追殺?

菱格羊皮小包被放在腳邊,胸前的安全帶化作一種束縛,將她牢牢捆住,退無可退。

許綾望向窗外,霓虹招牌上褪色的鎏金像衰敗前夕最後的輝煌,她卻隻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