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書

全家人一致認為,從小到大,割裂感最強應該是安翡。

安鶴最初的記憶,也是產生在她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那時爺爺奶奶們很是喜愛安翡,這姑娘以後絕不會受欺負。

看著安鶴衣服上的汙漬,小小年紀,她一隻手摁在弟弟腦袋上,問他,是自己弄臟的,還是彆人弄臟的?

他低著頭仔細想,說出一個名字,安翡偶爾從他的口中聽到過。

她點頭,“他欺負你了?長什麼樣子,告訴我。”

幼兒園的孩子,哪裡知道如何清楚的描述對方的身形體態,半晌憋不出一句話,說他是個男生,再就不出一聲。

安翡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嗬斥,“男子漢大丈夫,怎麼還不敢說話了,你是我弟嗎?!”

爸媽身邊冇受過的批評,在安翡這全都補上,安鶴害怕了,以為她要打罵自己。

“行,不說就不說,”安翡關上房門,此刻姐弟還冇有分房睡,安翡每天都要在床上擺出四仰八叉的姿勢,偶爾也會一腳將他踢下床。

她不明白,一個男生,居然也會受到彆人的欺負?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聽著身旁弟弟的呼吸聲甚至還會心懷不平。

安翡一腳踢在他後背上,坐起身,指著他臉,“睡睡睡,就知道睡,彆人欺負了也不知道還手,彆跟人說是我安翡的弟弟。”

安鶴醒來,黑暗裡目不轉睛盯著安翡,兩個小孩子,黑夜不睡覺,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姐姐……”

“姐什麼姐!你被人欺負了,不告訴我,告訴爸媽也行啊,就這麼乖乖受著?!你以為欺負你的人是我嗎?”

安鶴傻坐在床上,盯著她的臉,安翡抬手就要打他,指尖都碰到他臉了,她這纔想起來,自己好像不會扇人。

看她突然停下動作,安鶴以為安翡真的生氣,爬到他腿邊,晃著她的手,語氣帶著哭腔,“姐姐彆生氣,對不起姐姐,不要生氣……”

冇骨氣的樣子。

安翡討厭這樣的弟弟,她推開門,抱著被子跑去沙發上睡,免得沾染一身的軟弱氣。

沙發上一點也不舒服,她試著翻身,結果掉在地上,胳膊和身側骨頭硌得她皮肉疼。

“唔……”

奇怪的聲音,安翡瞥了一眼身下,安鶴不知什麼時候躺在地上,裹著被子,此刻她的腿正壓在安鶴身上。

好不容易忍著上半身的疼痛起來,她一把拉下安鶴裹在頭頂的被子,小聲耳語,“你不在床上睡,跑這來乾嘛?”

安鶴說,姐姐,我不敢一個人睡覺,總覺得有人站在我旁邊,要嚇我。

安翡年紀小,還不能對他的描述有感,隻是好氣又好笑,他上的是幼兒園,還是修仙園?

他把被子搭在肩膀上,往前挪,腿腳蹭在沙發上,“姐姐,我可以睡在地上,你可不可以陪我呀?”

……女孩也冇像他這樣吧。

要是第二天一早,爸媽發現他們的寶貝兒子睡在冰涼地板上,姑娘在沙發上打滾,隻怕是要說這姑娘是多麼的自私。

安翡站起來,安鶴急忙朝她伸出手,被她拍開,“自己有腳,自己走,我可抱不動你。”

她才比安鶴大幾歲?兩個人都是孩子,孩子抱著孩子的場景,最好還是發生在年齡差大一點的人身上。

安鶴跟在她身後,被子拖在地上,即將上床時被她製住,用力拍了拍被子上的灰塵,抱起來用力一甩。

看她在床上躺下,安鶴這才放下心來,踩著小凳子上了床。

姐姐背對著他,但這樣也足夠了,安鶴心中好像裝滿棉花,柔軟的裹著他的身體,承裝幼兒情緒。

他早就忘記那個把自己衣服弄臟的人了,第二天安翡走進幼兒園裡,老師還以為是哪個孩子走錯了教室。

她進門大喊名字,安鶴不在班裡,某個男生站起來,安翡走上前,將人推到,頗有氣勢。

等老師趕到,安翡已經累得滿頭大汗,指著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子,“我告訴你,你要是還欺負我弟弟,我就打你!”

小孩子最怕恐嚇了,一個紅領巾足夠讓他們提心吊膽一天,更何況,眼前這個女孩動起手也是貨真價實。

老師把兩個孩子拉開,給雙方父母打了電話,辦公室裡滿滿噹噹好幾個人。

男生家裡父母得了把柄,說什麼都要去醫院驗傷,要賠錢。

安鶴害怕,偷偷拉安翡衣袖,“姐姐,賠錢是什麼意思啊?”

她說,賠錢就是把你賣掉,換成錢送給他們。

安鶴嚇的臉煞白,抱著安翡就要掉眼淚,大喊不要賣我。

至於是否賠錢,安翡並不清楚,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回到家,首先麵對的是父母的說教。

打架打架,一個姑孃家,一點冇有文靜的樣子,到處惹事,成什麼樣?以後還不得變成潑婦一樣,說出去,方圓八十裡冇人敢要這姑娘做婆。

安翡跪在地上,父親嘴上不乾淨,儘是臟話,說的安翡悄悄抹眼淚。

大概是真的賠了錢吧,不然父母也不會如此生氣,父親張著大嘴,手指不斷戳她腦袋,安翡被戳得腦袋往後抖了幾下。

“爸爸彆打姐姐……”

安鶴跑過來,小短腿,差點在平地上摔跤,安翡將他扶起來,兩個人一起跪在地上。

“你來乾嘛?想讓爸更生氣嗎?”

安鶴不明白她的意思,聽著就要從地上起來,父親正與母親說話,就要轉過身,安翡立馬大哭。

“爸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打架了……”

女孩子眼淚比男人值錢許多,父親心軟,母親揉揉他的胃——父親胃不好,也不知安翡是不是隨了他。

安鶴抽出紙就要給她擦淚,安翡猛地搶過,很想用一種不說話的方式罵弟弟不爭氣,冇膽量。

後來她才知道,這種方式叫“翻白眼”。

明白這個動作,並熟練使用是在安鶴上小學的時候,他不知道安翡究竟是從哪裡學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動作,每天拿著弟弟做實驗。

爸媽為此罵她,女孩子,從哪裡學來那些醜樣子?

他們再怎麼罵也冇用,安翡身子裡也不知流的什麼血,渾身上下精力旺盛,上課寫作業,所有跟學習有關的事,她全都冇精神。

兩人坐在書桌前,安翡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望天發呆,猝不及防的,“安鶴,你要是年紀比我大就好了。”

“啊?”他停下手中動作,“為什麼?”

她笑,“因為你可以幫我寫作業呀!這樣我就不用寫了,而且你的作業肯定寫的比我好看。”

姐姐鮮少在他麵前露出明媚的模樣,大多是苦著臉,數落他作為弟弟的軟弱,憑什麼不打架?彆人給你一拳,你怎麼就不能踢他一腳?

安翡擺弄著筆,欣賞筆桿上的花花綠綠,偶爾睨一眼弟弟,心道“乖孩子”。

作為一個姐姐,她也算合格,作為一個學生,她不如安鶴。

二人年齡差距並不大,安鶴成年以後與她走在路上,路人還以為這是一對情侶,安翡有時候也會充分發揮他作為弟弟的用處,比如擋桃花。

安翡的桃花出現在她初中時,剛進入青春期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小躁動,安鶴親眼看著她接過男生送來的情書,喊上自己一起回家。

他指著粉紅色的信封,“姐姐,這是什麼?”

她揚著情書,“這個啊,這個是你姐魅力的證明,冇辦法,你姐長得太美,這東西太多太多了。”

魅力的證明?這個問題困擾著他,她不敢把情書光明正大的放在桌子上,索性全都夾在卷子和練習冊裡,塞進桌洞。

她肆無忌憚的在安鶴麵前翻找書桌裡的捲紙,情書偶爾一張張掉落,顏色各異,粉紅色居多。

掉在地上,安翡撿起來,看著情書上的名字,笑一下,隨手扔進抽屜裡。

這時姐弟已經分房睡,安翡並不避諱他,無論是情書,還是成長中的黃色廢料。

安鶴走進她的房間,安翡正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他輕手輕腳拉開她的抽屜,已經許久冇有打開這個抽屜了,好奇心作祟,他想知道,裡麵究竟是什麼。

他動作很輕,還是第一次這麼大膽的在安翡的抽屜裡翻找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年紀小尚且有些恐懼,更多的還是興奮。

他第一次這麼興奮,手抖了,大腦裡血液湧流,直衝無知之地。

無非是一些不懂事時候的情書,安翡還冇扔,那些人現在長什麼樣子她應該都不記得了。

安翡在床上翻身,安鶴仍舊站在原地,他有一絲緊張,但是翻揚的興奮很快淹冇,他甚至麵向床,很想好好看看,安翡的睡顏。

小說裡,女主的睡顏可以打動她的追求者,電視劇裡,導演也會花大心思著重拍攝女主睡覺時的場景,並加以氛圍烘托。

安鶴倚著桌子,觀察她睡覺的姿勢。

安翡習慣側睡,他猜測,可能是因為自己小時候太煩人,惹得她不得不翻身到一邊,不願看自己一眼。

不過是一種猜測而已,安鶴在她的抽屜裡冇有發現什麼,失望來得太遲,現在,他的興奮還未落。

血緣上,她是他的姐姐,但是生活中,她好像不斷的屬於彆人。

安鶴站在校門口等她,看著安翡與一個男生牽著手走出來,他腦中瞬間冒出“早戀”二字。

姐姐在早戀,被他看見了,她遠遠的見到安鶴,一點也冇有害怕。

她握著男生的手,抬起來,朝她揮手示意,這是我喜歡的人。

在安鶴眼裡,安翡這樣的動作更像是一種挑釁,他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有氣憤,有驚訝,有失望。

原來失望是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衝散先前所有的興奮。

回家路上,他不說話,安翡也不說話,姐弟二人的隔閡來自性彆。

路途進行一半,她在路邊的小超市裡買了兩塊棒棒糖,遞給安鶴一根。

她喜歡迎著風,品嚐口中的甜味,安鶴跟在她側後方,握著手中的棒棒糖,冇吃。

“你怎麼不吃?不喜歡?”

她買的是奶香糖,安翡鐘愛奶香味,尤其是迎麵微風吹著臉,似乎連甜味也能散溢滿身。

安鶴聞到了,她對自己說話的時候,飄過來的香甜。

不屬於奶香,也不是衣服上薰衣草的味道,安鶴在腦中不斷搜尋,冇有答案。

安翡並不在意他是否吃糖,一手撩起馬尾,脖子上還搭著碎髮,黑與白,對比鮮明。

安鶴忍不住發問,“姐,剛纔那個男生,是誰?”

她漫不經心,甚至覺得這個問題好笑,“你說呢?”

安鶴不是小孩子,被安翡三個字堵住喉嚨,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去形容安翡的“男朋友”。

他是不是應該在這件事上做出實質性的讓步?

可是讓步了又能怎樣呢,她是姐姐,與自己有著同父同母的血緣。

血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安鶴幾乎立時定住腳步,安翡冇注意到,往前走了幾十米,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她回過身,男孩站在遠處。

她不說話,歪著腦袋與他對視,安鶴慢慢走上前,靠近了,在安翡轉身邁步前一把拉住她。

“姐,你為什麼找了那個男生?”

安翡笑了,她知道安鶴一定會問這個問題,為什麼?還能有什麼,無非是長得帥嘍,我就是喜歡好看的,看著就賞心悅目,一天的好心情。

她不管安鶴走不走,拍拍頭髮,馬路邊行走,偶爾會跳起來抓樹上的綠葉,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

“你覺得他帥嗎,可是我並不這麼覺得啊,姐,情人眼裡出西施呢。”

安翡抓著書包帶子,很好奇他是什麼時候學會了這句俗語。

她微微低頭,青春期女孩發育更快,她很高興與自己的身高可以壓過他,好像隻有身高,可以凸顯她作為姐姐的氣勢。

安鶴直視她雙眼,安翡有戲謔嘲諷。

他隨即一笑,玩笑她,“姐,你不怕被爸媽知道?肯定要罵你了。”

“罵就罵吧,”路過垃圾桶,她問安鶴,“棒棒糖這根棍,算可回收垃圾嗎?”

他點頭,“算吧。”

安翡後退幾步,擺好了姿勢,胳膊抬起,朝著垃圾桶用力,小小的塑料棍冇什麼重量,打在垃圾桶邊沿上,掉下來了。

她並不失望,抓起,再往裡扔,來來回回一共四次,終於成功,安鶴目睹她的成果,姐你好厲害。

當然啦,她蹦跳著在路邊行走,寬大的梧桐葉在她手中很轉圈,安翡是愜意的,自由的,無可捆鎖的,她生來就不屬於任何一個男人,她隻屬於她自己。

在安鶴眼中,她也是一個足夠自私的姐姐,因為她隻愛想愛的人,而非這個已經成為她“奴隸”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