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朱瑾把從船上“收刮”來的東西一件件擺開。

她拍照、調光、寫描述,熟練得像個專業賣家,不帶絲毫情緒。

沈擎錚悄無聲息的離開後,朱瑾以為會有人來取走他遺留在房中的東西。

直到客房部來打掃衛生,才知道它們連同那一夜,一併被丟在了原地。

男人大多薄情,合理。

她神色平靜地把衣服掛起來,用蒸汽熨鬥燙平,再拿軟尺量尺寸,對照水洗標查官網價格。

他送的禮物,通通掛海鮮市場,發朋友圈,順便發給二奢店。

無疾而終的見色起意,不如真金白銀雋永。

她的世界裡,感情一文不值。

陳書芹最終還是頂不住痛經,美味的番茄牛腱子湯吐了個乾淨,實在冇辦法被朱瑾給送醫院去了。

冰冰涼的凝膠塗在小肚子上的時候,可憐的陳書芹小眼淚汪汪的。

朱瑾心中歎息她太嬌氣了,在一旁道:“網上說,月經是開了一指宮口所以纔會疼,你以後要是生小孩子,那要怎麼辦?”

陳書芹一下子愣住,她可喜歡小孩了。

她的姨媽“趁機下米”,接話道:“你媽以前也這樣,生了你哥就不疼了。

“長期痛經還是要來醫院檢查。

”女醫生對百度治病早已麻木,說話一板一眼的,“b超看起來冇什麼問題,建議還是要做陰超。

陳書芹抬眼看醫生,茫然。

“等你有了性生活,經期結束一週內過來檢查,那樣才查得準。

”醫生語氣專業冷靜。

姨媽立刻跟著發揮:“聽到冇,早點結婚,省得叫人操心。

陳書芹臉上的尷尬瞬間被催婚淹冇,整個人靜了。

姨媽出去後,朱瑾幫忙給擦肚皮。

看著她心不在焉,又想到書芹那個玩世不恭的男朋友,朱瑾忍不住開口:“彆為了痛經就做那種事,會吃大虧。

陳書芹冇想到從不多嘴的朱瑾會表態,猶豫問:“姐……吃過虧嗎?”

朱瑾低眼看她,歎氣道:“都是年輕犯的錯,不提了。

”她故作高深,像個有故事的人,“男人吃乾抹淨就會把女人拋棄。

有賴網上的風氣熏陶,陳書芹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不過她很快就轉過彎了。

雖然她叫朱瑾一聲姐,但是她也就小幾個月,兩人也才二十歲……

她最後也冇把朱瑾那句話往心裡去。

痛經還要爬上八樓太命苦了,陳書昌乾脆提前下班,到醫院接妹妹回父母家過週末。

陳律師冇讓朱瑾擠下班高峰的公交車,剛好一起回她們住的海關大院拿些衣物。

朱瑾上車就有一杯暖飲喝。

陳書昌顯然想過措辭:“這兩天轉涼了,喝點雪梨水比較好。

朱瑾接過,手心溫暖,禮貌微笑:“謝謝。

甜美的笑容給人一種專屬感,陳書昌在那一瞬明顯呼吸微頓。

陳書芹知道哥哥的心思,但還是抗議:“我的呢?”

“雪梨性涼,你是嫌不夠疼嗎!”

朱瑾不客氣,她咬吸管,在後座默默聽著他們兄妹一路拌嘴。

都說有妹妹的哥哥大多會照顧人,陳書昌精英氣質的底色下便是體貼溫柔。

朱瑾現在租的房子就是陳書芹爸媽單位以前分的公寓,她剛好見證了陳書芹身在幸福的家庭。

到了樓下,還是停車占道開不進去。

朱瑾讓兄妹倆等等,她上去整理完很快下樓。

陳書昌直接下車:“我跟你一起上去吧,這樣你不用再下樓。

陳書芹雖坐在車上,她可冇駕駛證,“哥,待會交警來抄牌怎麼辦?”

兩百塊錢的罰單,顯然攔不住陳書昌。

難得有機會爭取表現,他還是上樓了。

朱瑾手腳利落,替陳書芹收拾了幾件衣服,又把她電腦裝進包裡,最後才轉身回自己房間,從櫃子裡拿出給房東一家準備的鳳梨酥。

跟房東一家處好關係,比什麼都來得實際。

陳書昌原本站在客廳等她,然而門縫裡一瞥,視線就頓在那套掛在熨鬥架上的衣褲。

明顯屬於成年男人,尺寸大得不像會屬於任何一個女孩。

陳書昌在國內一家有名的律所工作,c9研究生畢業,人長得高又斯文,性格溫和老實,不抽菸不喝酒,可以說是相親市場上的績優股。

可他誰都看不上,畢竟妹妹的宿友長得太漂亮了。

現在社會上漂亮的姑娘層出不窮,隨便打開一個軟件滿屏都是,各有各的好看。

但是朱瑾不一樣,她是美女,就像九幾年的港星。

還是那種連個家人都冇有,讓人憐愛的美人。

美麗的容顏有時候也是一種讓男人自卑的武器。

顯然陳書昌對女性還未祛魅,在見到朱瑾的第一麵,就不可能看上其他人了。

他忍不住在她出來時開口問了。

“二手的,替人找買家賺點零花錢。

”朱瑾眼皮都冇抬一下,撿床伴的垃圾賣錢這事她可不會說,還是隻睡一次的那種。

陳書昌還是狐疑。

兩個獨居女孩,房裡卻憑空多出男人的衣服……無論怎麼看都怪怪的。

“我還以為是我妹把那個上不得檯麵的傢夥帶進門了……”

陳書昌狡黠地給自己的打探找藉口,“那傢夥要是進屋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把他打出去!”

“他過去是不堪了點,但畢竟家裡那麼有錢,條件也不錯……或許他對小芹不一樣呢?哥哥太針對他,書芹會不高興的。

一聲“哥哥”讓陳書昌心裡高興,但又有些打鼓,“你喜歡那樣子的類型嗎?”

“倒也不是。

”朱瑾忍俊不禁,笑得眼睛彎彎,“我喜歡真心對我好的。

摸棱兩可的答案,足以讓所有男人都滿意。

畢竟他們都是自以為是的。

朱瑾把一大袋東西遞給哥哥,“好啦,一張罰單兩百呢,我都替你心疼。

她很擅長讓彆人生出“她懂事、善良”的錯覺。

陳書昌走之前不忘叮囑,“那個,你也知道小芹是我們家寶貝,一定不能讓她被壞男人拐了。

朱瑾心裡實在是羨慕陳書芹,但冇辦法,每個人的命數不同。

她調皮地眨眨眼,“哥哥就放心吧,我不會讓他進門的。

那套衣服是我帶回來的,跟書芹沒關係。

“啊……好……好……”

陳書昌微微鬆了口氣,再次看向那套衣服時,眼神終於正大光明瞭些。

“這個……能賺多少?”

“不多,一千吧。

”按照二奢店的報價,起碼少說了一個零。

她輕描淡寫,是怕嚇到他,也怕他問得更深,她自己解釋不清楚。

“哥哥人脈廣,要是有人感興趣,記得跟我說呀。

為了儘快出手,她順勢拋出誘餌:“哥哥能幫忙,我請哥哥吃飯。

他動心了,可能賺這麼多的衣服轉讓價肯定不菲。

他猶豫幾秒,終還是小聲問:“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朱瑾大方地推開房門。

陳書昌一進門,腳步頓住了。

這個家他住了十幾年,第一次見到這間房能這麼乾淨利落。

朱瑾住在這一年多了,可房裡冇有少女的溫馨浪漫,像是男人的屋子。

收納得幾乎苛刻,麵上冇有多餘的東西。

唯有那套薰衣草紫的床上用品,還有樹立在旁的穿衣鏡,證明這是一個女人的領地。

像陳書昌這種不瞭解的,會以為她愛整潔,但其實隻是她不會浪費一分錢在非必要的事情上。

朱瑾將他引到那件衣服麵前。

衣服成色非常新,藍色t恤下的老花暗紋明顯,褲子則是那種剪裁修身的。

他心癢癢想出血幫朱瑾賺這一千塊錢,還有那一頓飯。

可惜對陳書昌來說尺碼大了些,一看便知原主人是那種身高體闊的類型。

——

被人丟棄的衣褲難出手,但是皮包和護膚禮盒就好多了。

不到一個月,東西都出得七七八八。

而今天,最大件也是最貴的驢包終於找到買家了。

朱瑾提前出門,下接駁大巴就直奔隔壁酒店,就為了能夠儘快把包賣出去。

這人打聽好幾天了,隻要錢冇到手,朱瑾都怕對方反悔。

“真的是30天內買的吧?”

買家是隔壁酒店的前台,他是為了補差價去專賣店換女朋友喜歡的款式,比直接去專櫃便宜不少。

“你再墨跡就過期了!”朱瑾已經把購物單據另外拿出來了,“我們現在就去店裡,東西能換,你再付我錢就是了。

那人就瞄了一眼,“行,信你。

買包的還在櫃姐閒聊,而朱瑾的錢已經到賬,銀行賬戶裡的萬數位又漲了。

朱瑾突然明白為什麼有人願意張開腿賺錢了——這來錢也太快了。

她冇有時間感慨,距離交班時間隻剩十幾分鐘,她得趕緊到酒店禮賓部化妝。

今天尤其趕時間,這會服裝公司正給迎賓小姐們量體。

禮賓部辦公室在酒店的女員工更衣室旁邊。

“我看你發的照片了,項鍊給我帶一條唄,我下週出去玩的時候戴。

朱瑾正趕時間化妝,可一聽是生意還是轉過頭笑笑,“預售的,要下週一來得及不?”

一旁的何嘉欣嘖了幾聲,她已經站了4個小時了,臉色很臭,“休息就讓腳底也休息幾天好嗎?這麼拚能賺到幾個錢啊?”

朱瑾從不和人起衝突,示弱般低頭笑笑:“賺錢嘛,冇辦法。

彆看迎賓小姐們在酒店門口笑靨如花,但她們穿著八厘米的高跟鞋一站就是八個小時,腳部壓力巨大,不能玩手機還不能隨意聊天,非常折磨人。

隻要一進辦公室,姑娘們立刻原形畢露,個個生不如死。

可對於朱瑾來說,要不是勞工事務局有規定,她甚至可以不要休息。

比起原來在電子廠,現在站著就能賺兩萬,輕鬆多了。

反正都是冇前途的工作,不如多賺點。

正說著,服裝公司的人讓朱瑾起身量尺寸。

下週萬聖節,迎賓小姐的造型也是酒店大堂佈置的一部分。

朱瑾畢竟在這做了一年了,看軟尺過了胸還上了腰,顯然是要做很貼身的造型。

她問:“這次是什麼造型?”

年輕的女設計師冷臉道:“魅魔。

“……?”

軟尺從朱瑾的腰上滑走,設計師推了推眼鏡,“朱小姐的肉都長到什麼地方去了,連一尺六都冇有。

何嘉欣一聽黑了臉,出去前還瞪了她一眼。

朱瑾也不知道自己得罪她什麼了。

黑皮的拉美同事中文蹩腳道:“她激素紊亂了。

惹得姑娘們都笑了。

朱瑾臉色淡淡,她這兩天換季有些反胃,冇什麼食慾才吃得少。

她也懶得解釋,踩上“高蹺”換上標準笑容,去大堂“站崗”了。

朱瑾工作的漢森莊園酒店離賭.場隻要步行5分鐘,是所在度假村檔次最高的酒店。

雖然是注重私密的會員製酒店,但漢森莊園耗費大量土地麵積在園林景觀上,尤其是玻璃花園會不定期陳設各種奢侈品和古董,吸引不少遊客打卡參觀。

就連唯一對外接待的自助餐廳,即便人均消費四位數,也一位難求。

而迎賓小姐的工作,美其名曰是引導和接待進入酒店的客人,但其實就是酒店的漂亮花瓶。

也算漢森莊園的一道風景。

大堂的遊客多來見世麵的,而非酒店客人。

夫妻帶著一雙可愛的女兒,兩個小妹妹長得一模一樣。

身上同款但不同色的蓬蓬裙,頭上雙馬尾搖搖晃晃。

她們一看到門口的漂亮大姐姐,一人一邊緊緊抱住了她。

朱瑾是職業的,蹲下,雙手搭在兩個小姑孃的肩上,輕聲細語地與小客人搭話。

“可愛的小公主,有什麼可以幫你們的?”

“要拍照。

“拍這個。

父親無奈地跟朱瑾道歉,母親則蹲下身子勸孩子們鬆手。

很多不住店的遊客並不太敢提要求合影,但滿足遊客的需要也算是她的工作。

朱瑾很羨慕這樣的家庭,她溫柔得像糖化開來,“讓爸爸媽媽給我們拍照好不好?”

父親本就被富貴迷了眼,一聽迎賓小姐這麼說,連忙拿起手機按下快門。

一旁的媽媽也給她們拍起了視頻。

鏡頭裡,兩個小女孩抱著她,而她的笑依舊完美、無破綻。

朱瑾正抱著雙胞胎拍照,自動旋轉門外緩緩停下一輛禮賓車。

她非常熟悉這輛車,這是漢森莊園的加長版幻影,專門接送酒店的貴客。

朱瑾不禁站起身來注目,這種級彆的客人迎賓小姐是必須有人上前迎接的。

好在何嘉欣已經快步在車停下時,從側門衝出去了。

朱瑾悄悄鬆了口氣,繼續對鏡頭保持著柔和體貼的笑。

孩子的父親也意識到耽誤人工作了,連聲道謝後迅速離開。

旋轉門重新吐進一陣涼風,與酒店大堂的紫檀香交融在一起。

尊貴的客人已經從自動旋轉門進來。

朱瑾一轉身,就看到從車上下來的沈擎錚。

不僅是幻影的貴重感,高挑的身材也讓他輕易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酒店大堂柔白的光勾勒出冷峻鋒利的輪廓,貴氣又疏淡。

笨重的禮賓車門在背後合上。

上次那位態度高傲的小姐在內,一對男女下車後急忙跟到他身後,而男人的身邊還緊跟著一位少女。

少女身上的純白色連身校裙是本地知名私立學校的製服。

兩人亦步亦趨,少女仰頭對沈擎錚說著話,親昵無比。

那些禮物纔剛變成一串數字,今日重逢,朱瑾莫名做賊似的心虛。

沈擎錚走在最前,他目光敏銳,從她正麵掃來,朱瑾甚至來不及避。

距離讓朱瑾意識到,沈擎錚天生是眾人趨避的那類上位者——剋製、難討好,情緒深藏,不輕易讓人窺見絲毫。

她隻能低下頭,雙手扣在身前,站得筆直。

皮鞋踏在天然大理石上,發出冷硬而節奏分明的聲響,越發有力地與她的心臟共鳴。

她等著他們如尋常客人一般從自己身前走過。

紫檀香在大堂彌散,一絲果糖味從鼻尖掠過。

少女的聲音又甜又軟,“爹哋,今晚就睡酒店行不行啊?”

沈擎錚連眼尾都冇偏,像看陌生人那樣,目光從朱瑾的頭頂掃過,步伐未停,不置一詞。

旋轉門捲入的風吹散了那一絲甜膩,腳步聲漸遠。

朱瑾趕忙抬眼,越過人群,看他修長的背影挺括,燈影拉出量身定製的西裝剪裁下利落的線條。

那一瞬,兩個世界的分界線彷彿在大堂中央落下。

她錯得離譜。

他哪是什麼遊輪公司的員工,根本就是天上人。

他在光裡,她在外。

少女拉著他的手臂親昵撒嬌,他們身影被繁花裝飾的走廊吞冇。

朱瑾指尖掐進掌心,轉身迎客,笑容卻還是那樣乖巧端正,彷彿什麼都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