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儘調

新的一週伊始,紅湖資本的儘職調查仍在繼續,並且火力絲毫未減。

自紅湖發出第一次儘調問詢起,郵箱就成了最繁忙的戰場。

以Qamp;A形式的問答在兩家公司的服務器中往來、交鋒著,無聲中全是劍拔弩張的氣味。

沈翯私下那句“項目一定會投”的承諾,是艾明羽壓在心底的定海神針,但這份底氣,她無法與旁人分享。

在其他人眼中,這場C輪融資依舊是一場勝負難料的硬仗,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財務總監趙丹的辦公室門,已經被來來往往彙報和詢問的下屬敲了無數遍。

她已經連著三天冇睡過囫圇覺,剛掛斷楊裕田的電話,郵箱裡又跳出兩條未讀郵件,全是紅湖發來的。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端起手邊的咖啡,一口氣灌了大半。濃烈的苦澀在舌尖炸開,讓她短暫清醒了些。

“趙總,紅湖剛又發了郵件,要的是這批新增備料的流轉明細跟財務收發存報表。”

“還有還有,上個季度我們有筆設備折舊他們認為覈算有偏差,讓給出原始憑證。”

底下員工的聲音從兩邊一塊冒了出來,活像個噪音製造機。

“知道了知道了!”趙丹不耐煩地點開郵件,深吸一口氣,準備再一頭紮進那些複雜的數字與表格中。

就在此時,內線電話響了。

“趙總,艾總請您到她辦公室一趟。”是艾明羽的助理。

趙丹有些詫異。這種時候,艾明羽找她做什麼?難道又是來施壓,或詢問進度嗎?

她起身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髮,又看了一眼螢幕上還亮著的郵件,壓下心頭的煩躁,快步走向艾明羽的辦公室。

她倒要看看,這位靠床上功夫上位的董秘,又能有多高明的見解。

艾明羽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空間比趙丹那間大出整整一圈,三麵的落地窗投射出大片的、燦金色的光影。

此時,艾明羽正立在窗前,手中捏著一迭裝訂整齊的檔案,背影纖細筆挺,聽見敲門聲,她轉過身來,逆著光,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關於紅湖上週針對成本費用提出的幾個問題,我整理了一些回覆的思路和補充資料。”

艾明羽走回辦公桌,將手中的檔案遞給趙丹。

趙丹接過檔案,快速翻看了幾頁,眼神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到後麵的驚訝、再到歎服。

檔案裡,不僅羅列了紅湖提出的所有質疑點,還在每個問題後,附上了詳儘的回覆策略。

針對研發費用的資本化與費用化處理,給出了新的覈算邏輯,並引用了近幾年行業內相似案例作為支撐,避免了與往期數據打架。

在關於高價備料的折價覈算上,她也依據最開始的采購策略的備忘說明做出區分。

連材料分攤比值的設置也參照了國外的材料消耗比對模型。

每一條回覆,都邏輯嚴密,有理有據,直擊要害。

尤其是對幾筆備受爭議的關聯交易的解釋,艾明羽從業務的必要性和價格公允性兩個角度切入,拿捏著輕重緩急,比趙丹自己組織的那版回覆,高明瞭不知多少倍。

這些問題,正是趙丹這幾天冥思苦想,卻始終難以找到突破口的難點。

趙丹是做財務出身,對數字敏感,做事細緻,但對於資本市場的運作規則和投資人的思維邏輯,卻始終隔著一層。

艾明羽不一樣。

她在春豐時便是從一線PE做起,深諳投資人的“七寸”在哪,他們真正關心的是什麼。

每年跟CFO覈算報表時關心的問題,與紅湖的人彆無二致。

她的視角,天然帶著“買方”思維。

“這些都是……艾總您整理的?”趙丹抬起頭,看向艾明羽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異色。

艾明羽淡淡地點了下頭,“我之前在春豐,每年跟各家核數時都有存檔,挑出些能用的給你們做參考,大體思路是對的,你們照這上頭的明細往下編就好。”

趙丹心下瞭然。怪不得,難怪那群PE像餓狼般盯著她窮追猛打。原來是抓住了她的短板。

不過編這個字…就差直接挑破楊裕田在賬上的手腳了。

她握著那迭資料的手緊了緊。方纔那些由嫉妒生出的猜測,此刻卻如鯁在喉。若不是這些及時的雪中送炭,紅湖還指不定能藉此壓下多少估值。

想到這處,她看向艾明羽的眼,連著往日的嫌隙都去了一大半。

“您給的這些資訊太有用了。就這裡頭折舊的參數跟幾筆采購款的覈對上,我這兩天讓她們做四五個方案都不如您的好,有了這些,下麵的工作就好做多了。”趙丹連連道謝。

艾明羽麵上表情未變“大家都是為了公司。這份資料裡,具體的數字還需要你帶著財務部的同事再仔細覈算一下,確保萬無一失。”

趙丹重重地點了點頭,“好。艾總您放心,有了這套東西墊底,對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就有數多了。”

艾明羽看著趙丹明顯放鬆下來的背影,眸光微閃。

楊裕田懂得在牌桌上輸些不痛不癢的籌碼,換來“寵妻”與“慷慨”的名聲,她又何嘗不知,在關鍵時刻給下屬遞上一根救命稻草,能換來怎樣的忠誠與感激。

人心,從來都是最值得投資的標的。

自那天起,時間像被擰緊了發條,在緊張又忙碌的節奏中飛快流逝。

整整一週,明裕科技的會議室燈火通明,儘調工作進入最後的收官階段。

財務數據、法務合規、業務覈查,每一個環節都被反覆確認,直到再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最終的ClosingMeeting在週五下午舉行。

冗長的條款確認,在雙方律師與財務團隊的反覆推敲下,逐條過了一遍。

五億資金,分兩批到賬,條款上並冇有苛刻的對賭與兜底,是市麵上最普適的標準版。

這的確是紅湖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紅湖資本的項目總監代表資方,與明裕科技的代表,在厚厚的投資協議SPA(SharePurchaseAgreement)上,鄭重地簽下了各自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這一刻,比任何樂曲都悅耳動聽。

協議簽署完畢,雙方交換文字,握手,閃光燈亮起。一切塵埃落定。交割條件確認無誤後,三億資金將在下週一到賬。

楊裕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緊繃了數月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

他熱情地與在場每一個人握手寒暄,言語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艾明羽站在一旁,帶著職業化的得體微笑,心裡卻平靜如水。

這場勝利,早在她的預料之中。她轉頭,目光掠過會議桌對麵,那個本應屬於沈翯的位置,空空蕩蕩。

如他所言,他並未出席。

會議結束,送走紅湖一行人,艾明羽回到辦公室,才關上門,手機便響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彷彿帶著某種默契。

她接起電話,那頭,沈翯的嗓音帶著些許疲憊,卻藏不住的愉悅:“聽張岑說,一切順利。”

“嗯,都簽完了。”艾明羽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晚高峰已經開始。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隨即,他壓低了聲音,語調裡多了幾分戲謔,“答應艾總的,我都做到了。你答應我的呢?”

她知道,這是在向她索要“報酬”了。

艾明羽輕笑一聲,不急不躁,“我從來不是言而無信的人。”

沈翯似乎被她這份坦然所取悅,喉間溢位低沉的笑,“好,我等你。”

掛斷電話,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

一場硬仗結束,但另一場,或許纔剛剛開始。

楊裕田推門進來,腳步輕快,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興奮。

他走到艾明羽身邊,心情大好,“太好了,這筆錢進來,咱們能喘口氣了。生產線可以擴建,新的製程也能全麵鋪開。”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規劃著資金的用途,彷彿一副宏偉的藍圖正在眼前徐徐展開。

艾明羽聽著,適時地提醒:“廠房和生產基地的用地問題,還冇有解決。我明天去參加南城的土地招標會,看看能不能拿到合適的地塊。”

聽到“招標會”三個字,楊裕田拍了下腦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哎呀,你看我,高興得都忘了。明天恐怕不能陪你去了。我剛訂了明早的機票,得去趟維港。”

艾明羽有些意外,“這麼突然?去維港做什麼?”

楊裕田從茶幾上拿了支雪茄,點上,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蘇力在那邊,搞區塊鏈,掙得盆滿缽滿。這次融資到位,我想著跟他見一麵,敘敘舊,也看看有冇有新的合作機會。”

“蘇力?”艾明羽聽到這個名字,本能地皺眉。

這個人,她太熟悉了。

當年和楊裕田一同從春豐出來創業,信誓旦旦要乾一番大事業,可明裕剛走上正軌,最需要用人的時候,他卻二話不說地離開,去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風口。

“他那個人,好高騖遠,做的東西也不實在。這幾年區塊鏈起起伏伏,多少人折在裡麵……”

楊裕田沉默半晌,彈了彈菸灰,“正是要追逐風口,纔有機會飛起來嘛。”

他倒是一副過來人的語氣,“當年我跟他還在給人打工的時候,他就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半導體的商機,纔有了今天的明裕。論眼光,我自愧不如。他現在看好區塊鏈,自然有他的道理。”

艾明羽垂下眸,或許,楊裕田眼中,蘇力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恰好投射了他自己心中渴望冒險的那一麵。

人總是對自己冇有的東西,分外著迷。

楊裕田走過來,一隻手搭在艾明羽的肩上,安撫道,“這次去,我主要是見見人,聽聽看,總冇壞處。萬一真是個好機會,咱們手上剛有了紅湖這筆錢,不正好?”

艾明羽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把勸阻的話嚥了回去。男人在興頭上時,任何理智的分析都會被當作潑冷水。

更何況,楊裕田不去明天的南城招標會,對她而言,未必是壞事。

她還有一些極其私人的事情,需要在那場招標會上,獨自去處理。楊裕田的缺席,正中下懷。

“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艾明羽順從地應下,“南城那邊,我自己帶人去。”

楊裕田滿意地點點頭,似乎已經看到了新的財富在向他招手,“辛苦你了,寶貝。等我從維港回來,給你帶禮物。”

說完又在她額頭輕輕一吻,“今晚我們好好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