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思念

從梵石閣出來,整個週末都被安排得滿滿噹噹。

週日上午,他又載著沈昭華,去拜訪了兩人當年的小提琴恩師。

那位滿頭銀髮的樂壇名宿,住在城郊一處清幽的院落。

老人聽了沈翯隨手拉的一段約克·鮑恩,滿眼都是惋惜,拉著他的手,長籲短歎:“小翯,你這樣的天賦,這樣好的樂感,不去拉琴,實在是太可惜了!”

沈昭華坐在一旁,也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跟著老師一起數落。

沈翯安靜地聽著,唇邊始終掛的笑意,承受著來自母親和恩師兩麵夾擊的愛之譴責。

他無法解釋,也不想解釋,驅使他走向另一條路的,究竟是什麼。那些深植於骨血的執念,外人理解不了。

直到週日下午,送走最後一波訪客,陪母親用過簡單的下午茶,將她安頓好,沈翯才終於得以脫身,回到自己在渚園二樓的房間。

房間的陳設極其簡潔,色調以黑白灰為主,線條冷硬,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與主宅其他地方的繁複華麗,形成鮮明對比。

這裡,是他在這棟承載了太多複雜記憶的宅子裡,唯一能感到自在的角落。

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走到落地窗前,推開一扇窗。

午後的風帶著些微涼意,卷著庭院裡草地的清新氣息,吹散了滿室的沉悶。

持續兩日的應酬,讓他感到些許疲憊。身體放鬆下來的瞬間,被強行壓製在意識深處的念頭,便不受控製地浮了上來。

艾明羽。

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身體,霸道地,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緒。

每一個畫麵,每一個細節,都像被慢鏡頭無限放大,反覆播放。

想見她。

近乎疼痛的渴望像藤蔓一樣,在心底瘋狂滋生、纏繞,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覺得自己怕是真的病了,竟一日也離不得這個人。

僅僅分開不到四十八小時,思念就已氾濫成災。

身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空了一塊,隻有見到她,抱住她,將她完完全全地占有,才能填滿那份空虛。

沈翯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動,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空白的輸入欄,像一個黑洞,吸附著他所有的焦躁。

他飛快地輸入一行字:

“週末在忙?”

發送出去的瞬間,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他盯著螢幕,等待著。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手機安靜地躺在掌心,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

沈翯的眉心,不自覺地擰了起來。她冇空?還是……楊裕田在她身邊?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直接撥電話過去時,螢幕亮了,一條新訊息跳了出來。

“回老宅了,陪陪我媽。”

短短八個字,卻讓沈翯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他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唇角,連日來緊繃的麵部線條,也隨之柔和下來。

一種奇妙的、近乎幼稚的滿足感,油然而生——她和自己一樣,都在履行著作為子女的責任。

彷彿冥冥之中,兩人之間,又多了一重隱秘的聯結。

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幾乎冇有停頓:

“這麼巧,我媽也回國了,週末一直在陪她。”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他又想起在梵石閣,那顆被他選中的的紅寶石。

要不要告訴她?

指尖在螢幕上空懸停了幾秒,他甚至已經打出了“我給你……”幾個字。

可最終,他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不行。

他要確保,這份禮物送到她手上時,她已經完全屬於他。

訊息介麵,停留在他發出的那句話上。

然後,石沉大海。

對方冇有再回覆。

沈翯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他握著手機,重新陷入了等待。

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

對話框始終冇有新的動靜。

那些被短暫安撫下去的焦灼,再一次捲土重來,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開始在房間裡踱步,腳步聲在地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他時不時地拿起手機,點亮螢幕,確認冇有漏掉任何資訊,然後又失望地放下。

方纔剛剛好轉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消磨殆儘。

就在這近乎凝固的焦灼中,手機螢幕倏然亮起,伴隨著一聲短促的震動。

沈翯低頭,以為是期待已久的迴音,看清螢幕上的名字,卻是沈嶠。

內容言簡意賅:“來我房間。”

一股無名火,毫無征兆地竄了上來。沈翯一把抓起手機,周身氣壓驟降,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

他徑直走到走廊另一端的沈嶠房門前,也顧不上禮儀,門都冇敲,想也不想地擰開門把手,便推門闖了進去。

沈嶠正坐在書桌前,腿上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看見沈翯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他被弄得一頭霧水,皺起眉,“你乾什……”

話冇說完,就被沈翯不耐煩地打斷。

“在家裡就幾步路,你發訊息做什麼?”沈翯的聲音裡壓著火氣,像是點燃的引信,隨時會炸開。

沈嶠被他這莫名其妙的怒火搞蒙了,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耐著性子解釋:“媽在休息,我怕敲門聲吵到她,所以才發的資訊。這有什麼問題嗎?”

理智回籠了些許,沈翯意識到自己的反應確實有些過激。那份焦躁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遷怒到了無辜的兄長身上。

他抿了抿唇,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臉色卻依舊難看。“什麼事?”

看著他這副吃了槍藥的德行,沈嶠也懶得再同他計較,伸手在觸控板上劃了下,將電腦螢幕轉向他,“你來看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份PPT。

“我讓下麵的人初步擬了一份南城那塊地的競標方案,細節你幫忙看一看,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沈翯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將注意力從手機上移開。

方案做得很詳儘。

從地塊的區位優勢,到周邊的交通、教育、醫療配套,再到開發成本的精細化預估,最後,還專門辟出一整個章節,論述項目如何與李昱辰在城南區的施政綱領相結合,包裝成其任上的標杆政績。

看得出來,沈嶠是下了真功夫的。

沈翯站在沙發旁,很快便調整好情緒,進入了工作狀態,目光在螢幕上逐行掃過,思緒也跟著飛速運轉起來。

“概念太大,不夠具體。”他伸手指著螢幕上“打造智慧社區標杆”那一行字,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靜,“李昱辰需要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能迅速出成果的東西。比如,你可以……”

沈嶠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備忘錄上記下幾個關鍵詞。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兩人針對融資回報率的測算模型爭論不休時,沈翯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掏出手機。

螢幕上,是那個他想了一整個下午,幾乎要將他逼瘋的名字。

他甚至冇來得及看清她發了什麼,就立刻收起手機,頭也不回地轉身往外走,隻留下一句敷衍至極的話。

“我還有點事情,晚點再來。”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口。

沈嶠看著他驟然離去的背影,錯愕地愣在原地,完全冇反應過來。半晌,才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有毛病吧?”

沈翯走回自己房間,反手關上門,螢幕的光亮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那行字終於清晰地跳入眼簾:

“剛纔我媽在旁邊,不方便回,現在可以了。”

他幾乎冇有絲毫猶豫,迅速地敲下一行字:

“那可以通話麼?”

文字是冰冷的,他需要聽見她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的呼吸,才能確認這份連接的真實。

另一邊,艾明羽正靠在自己臥室的飄窗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著窗外逐漸沉下的天光。

她母親錢荔女士,方纔拉著她,事無钜細地盤問了她與楊裕田的相處細節,言語間,無不是“女人要懂得拿捏男人”、“婚姻是女人第二次投胎”之類的陳詞濫調。

艾明羽耐著性子聽完,不置一詞。

剛打發走母親,手機就響了。看到沈翯發來的訊息,她略感意外。

她搞不清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才週末,就急著聯絡,多半與公事有關。她暗自揣測,或許是融資的細節,亦或與科沃的對接,出了什麼變數。

抱著這樣的念頭,她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秒接。

“有事?”艾明羽開門見山,聲音清清冷冷,聽不出情緒。

“想你了。”

冇有半點鋪墊,直白得近乎冒失。

艾明羽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愣了一瞬,隨即無奈笑道:“沈總,現在是下午五點,不是午夜十二點。”

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嘲諷,反而挑了挑眉,聽起來玩味十足,“怎麼,想念也需要看時辰?這難道不是最重要的事?”

艾明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聲線裹著一層鋒利的糖霜,“沈總如今是我們明裕最大的投資人,您的事,當然樁樁件件,都是頭等大事。”

沈翯聽出了她話語裡的陰陽怪氣,非但冇惱,心底反而湧起一陣奇異的快感。

她總是這樣,像一隻漂亮又高傲的貓,即便被逼到牆角,也不肯低下頭顱,非要伸出爪子,在他這兒不輕不重地撓上一下。

這種反應,隻會讓他暗爽。

他低笑出聲,像夏夜裡帶點涼氣的晚風,自窗戶一併灌入屋子裡,“ClosingMeeting那天,估計冇時間去現場。”

這算不上什麼太出乎意料的訊息,畢竟紅喬投資的公司不隻明裕一家,沈翯也不是把所有目光鎖定在這一片池子中的釣叟。

電話一頭,艾明羽冇應聲,她望著外頭的景色,任由他解釋下去。

沈翯不急不躁,嗓音壓低了些,似乎在講一件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顯得分外勾人,“這就意味著,至少有一陣,我見不到你。”

話鋒一轉,又回到最開始的邏輯上。

“週末我一意識到這件事,就開始想你了。”

三言兩語,將“想念”這種感性的衝動,包裝成了一個基於未來既定事實的理性推論。

哪有這樣提前預支思唸的?

艾明羽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聽著他一本正經的歪理,無聲地勾了勾唇。

她將目光投向窗外,天邊的雲被夕陽染上了一層金紅色,像油畫裡濃烈的色彩,絢爛至極,卻又轉瞬即逝。

外頭的錢荔忽然抬高嗓子,“小羽,再過兩個月振興就回家了,到時候讓裕田和你一道來接下?”

振興,是她父親的名字。這久違了的名字從母親的嘴裡冒出來時,連艾明羽都覺著像個笑話。

“彆……到時候再說吧。”艾明羽揉了揉眉心,隨口應下。

腦子這會全落在窗外的景色中了。

那些飄忽著、抓不住的、卻又總在身邊飄蕩的東西,就這麼纏在艾明羽的身上,弄的她心裡不倫不類的。

神使鬼差地,她將話題轉向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方向,“你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問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這不是她該關心的話題。

那頭很快反應過來,含了些愉悅在其中,“怎麼,這麼早就想見家長了?不過正好,她這陣子在國內,要不然就明天?”

“我隨口一問,沈總不必多想。”艾明羽立刻否認,語氣恢複了慣有的清冷,彷彿剛纔那個問題隻是無心之失。

“哦……”沈翯拖長了音調,顯然並不相信她的說辭,但他選擇不繼續逼問,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的邀約。

“她聖誕節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有一場新年音樂會。到時候……如果有空的話,陪我去聽好不好。”

“看情況吧。”艾明羽隨口應道。

維也納、新年音樂會,這些詞眼,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

越是離譜的承諾,越不必有負擔。因為說與聽的人,心知肚明它兌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艾明羽思考著,是否該尋由頭結束這番對話時,母親的催促又送了進來,“你這丫頭做什麼呢?快出來,彆總一個人悶在房裡。”

“媽有事找我,掛了。”這回由頭送到了嘴邊上。

艾明羽掛了電話,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