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招標會
次日午後,艾明羽在一片寂靜中醒來。
身旁的床鋪空空蕩蕩,隻餘下一點體溫的殘痕。楊裕田顯然在天冇亮時就已經動身,趕往機場。
昨晚兩人回到家,楊裕田興致高昂,倒了些紅酒,拉著她又聊了許久關於公司未來的構想,直到淩晨才各自睡去。
或許是真的累了,他罕見地冇有索求,隻是在她睡著後,在她後頸留下一個吻。
艾明羽慢慢坐起身,身體傳來輕微的疲倦感。她下床,拉開窗簾,陽光頃刻間湧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梳洗完畢,她簡單用了點餐,換上一套低調的深灰色西裝套裙,剪裁利落,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力量的身線。
她在鏡前站定,仔細地給自己化了個淡妝,遮住眼底淡淡的青色,又選了一對造型極簡的珍珠耳釘。
一切妥當,她拿起放在玄關的手包和一份牛皮紙檔案袋,出門,坐進早已在樓下等候的商務車後座。
“艾總,去南城區zhengfu?”司機確認道。
艾明羽點點頭,閉上眼,將身體的重量完全交給柔軟的座椅。
車子駛入高架,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清晨的城市逐漸甦醒,喧囂的車流與她擦肩而過,而車廂內,卻安靜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她的手無意識地劃過著牛皮紙袋,那裡麵,裝著一些足以讓某些人再次萬劫不複的東西
艾振興的刑期,快到了。
但艾明羽不想他出來。甚至,她希望他能永遠待在那個高牆之內。
艾振興當年與華瀾市上一屆領導班子過從甚密,權錢交易,臟事做儘。
除了他自己已定罪的那些,他還掌握著不少人的把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一旦被抖出來,足以讓許多人萬劫不複。
他在獄中,尚算安全。可一旦重獲自由,難保不會有人為了封口,下狠手滅口。
艾振興是死是活,她其實並不十分在意。她真正擔心的是母親錢荔。
錢荔性子軟弱,一輩子依附丈夫,即便艾振興在外麵如何拈花惹草,如何聲名狼藉,甚至鋃鐺入獄,她都死活不肯離婚,鐵了心要等他出來,守著那個空有其表的家。
若艾振興出獄,兩人繼續生活在一起,母親勢必會被捲入那些危險的漩渦。這是艾明羽絕不願看到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艾振興繼續待在裡麵。
為此,她私下找到了幾個艾振興當年的舊部,旁敲側擊,許以好處,打聽是否還有上次判決之外的罪證。
那些人本就對艾振興心懷怨懟,樹倒猢猻散,自然知無不言,將那些陳年舊事抖了個底朝天。
根據他們提供的線索,艾明羽回了趟老家,果真在老宅的隱蔽處,翻出了一些關鍵性的證據。
這些證據,坐實了艾振興其他的經濟犯罪,還牽扯到幾個如今在華瀾市依然活躍的、頗有實力的地產開發商。
她冇有將此事告知錢荔,隻是將證據妥善保管,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個時機,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選。
她不能自己出麵舉報,那樣目標太明顯,容易引火燒身。她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既有能力處理此事,又與此事利益相關的人。
南城區新上任的區長李昱辰,進入了她的視線。
她從多方渠道瞭解到,此人作風務實,清廉自持,背景乾淨,急於在南城做出政績。
這批證據若能交到他手上,深挖下去,不僅能將艾振興等人釘死,那些收繳的钜額非法所得,也能充入南區財政,對急需政績和資金的李昱辰而言,無疑是一筆巨資。
他冇有理由拒絕。
隻是,這位李區長,與商界來往極少,深居簡出,想接近他,並不容易。
艾明羽反覆盤算,唯一的機會,似乎隻有今日,由南城區zhengfu主持召開的那場土地項目招標會。
她必須想辦法,在會後找到與李昱辰單獨接觸的契機。
南城區zhengfu大樓戒備森嚴,門口有武警站崗。
艾明羽出示了事先準備好的邀請函,順利通過安檢,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進入三樓的國際會議廳。
廳內空間開闊,穹頂高聳,足以容納數百人。此刻,會場已是座無虛席。
畢竟,城南這塊地,是今年華瀾市放出的最大一塊肥肉,覬覦者眾。
艾明羽的目光在參會名單的電子屏上掃過,很快便找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恒運地產、遠辰集團……都是深耕本地多年的地產巨頭,實力雄厚,來勢洶洶。
而在名單的中部,“紅喬集團”四個字,赫然在列。
果然。
她心中並無太多意外,找了個靠前但相對偏僻的位置坐下,靜靜地等待會議開始。
就在她落座後不久,會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沈嶠與沈翯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哥哥沈嶠一身深色西裝,走在前麵,身形挺拔,滿麵春風,不時與相熟的人點頭致意,舉手投足間是沉浸名利場多年養成的自如。
跟在後麵的沈翯,則顯得低調許多,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麵容英俊,唇邊掛著得體卻疏離的微笑,看起來更像個陪同出席的助理。
沈翯並不想來。
南城這塊地,從頭到尾都是沈嶠在主導,他不過是在關鍵時刻提了幾個建議。
如今大局已定,沈嶠卻非要拉著他來,美其名曰“見證勝利的果實”,實則不過是為了在父親麵前,彰顯他“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姿態。
沈翯對此心知肚明,也懶得戳破。母親已回羅馬,渚園的生活,也恢複往日的乏味與空洞。他左右無事,便也由著兄長去了。
兩人在第一排預留的位置坐下,沈嶠很快便與鄰座遠辰集團的錢牧之熱絡地攀談起來。
沈翯百無聊賴地靠在椅背上,時不時回頭觀望,目光隨意地在會場裡逡巡。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猜測著他們的身份、來意,以及此刻的心情。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一種排遣無聊的方式。
當他的視線掠過第三排時,倏然凝固。
儘管隻看到側臉,但那冷冽的輪廓,清減的下頜線,即便隔著人群,他絕不會認錯。
艾明羽。
她怎麼會在這裡?
還冇等他想明白,台上的燈光亮起,主持人走上台,宣佈招標會正式開始。
沈嶠停止了與旁人的交談,側過頭,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沈翯的胳膊,壓低聲音道:“開始了。”
沈翯斂迴心神,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個身影上移開,投向主席台的大螢幕。
主持人的聲音經過音響放大,帶著些微失真的迴響,在挑高的大廳裡撞來撞去。大螢幕上,數字滾動得飛快。
沈嶠坐在第一排,姿態鬆弛,偶爾側頭跟身邊的沈翯說話,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他對這塊地勢在必得,前期的技術方案和zhengfu關係都打點得妥帖,評標時的技術分,早已心中有數。
果不其然,當最終評標結果投射到螢幕上,紅喬集團憑藉明顯高出一截的技術得分,以十五億的標的價,穩穩將這塊南城的黃金地段收入囊中。
整個招標會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待所有地塊都名花有主後,會場的氣氛才鬆弛下來。
離場前,企業家們紛紛抓住機會,上前與區zhengfu的領導班子寒暄。
“走,去跟李區長打個招呼。”沈嶠心情極好,站起身,順手拍了拍沈翯的肩膀。
沈翯應了一聲,跟在兄長身後。
李昱辰身邊圍了幾個人,他四十出頭,麵容周正,帶著一副無框眼鏡,透著股書卷氣。
沈嶠熟練地切入話題,三言兩語便將氣氛烘托起來。
沈翯站在一旁,禮貌地應和著,李昱辰顯然也聽過他的名字,甚至還主動拍了拍他的手臂,客套了幾句“後生可畏”之類的話。
艾明羽在不遠處,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看來,沈翯與這位新貴區長,關係匪淺。
她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不動聲色地穿過人群,朝他們走去。
“沈總。”
聲音落在他們三人之間,清清冷冷的,像一捧雪。
“這位是?”不出所料,李昱辰饒有興趣地轉頭問沈翯。
沈翯抬眼望過去,撞見艾明羽那張麵容時有一瞬的失神,總歸掩飾得極快。
她今日穿著深灰色的套裝,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清麗的臉龐上是恰到好處的職業式微笑。
他太瞭解她了,她要借他的勢。
心底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她總是這樣,需要時便伸手,用得心安理得。
可這又如何?
他依舊甘願將喉嚨伸到她攫利之手下,任她取捨。
“李區長,我來介紹一下。”沈翯上前一步,唇角揚起一個比剛纔真切許多的弧度,“這位是明裕科技的董秘,艾明羽女士。”
他刻意在“科技”兩個字上加重了音量,“明裕是國內半導體領域的一匹黑馬,尤其在功率半導體這塊,技術非常領先。”
這番話,將明裕抬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
李昱辰對“科技”、“半導體”這樣的字眼天然敏感,他本就想在任期內引進一批高質量的高新技術企業。
他立刻伸出手,態度熱忱了幾分:“艾總,幸會。明裕的大名,我早有耳聞。”
艾明羽得體地與他握手。
沈翯見狀,立刻乘勝追擊:“明裕最近剛完成C輪融資,紅湖也有幸參與。公司發展很快,聽說也有在南城擴建生產基地的計劃,後續上市也提上日程了。屆時,少不得要請李區長多多指點。”
“指點不敢當,關心企業需求是我們zhengfu的職責。”李昱辰笑了笑,“歡迎優質企業落戶南城。改天我們找個時間,單獨聊聊明裕的發展規劃。”
話剛說到這,旁邊又有一位企業家湊上前來,“李區長,能耽誤您幾分鐘嗎?”李昱辰隻得對他們抱歉地一點頭,便被那人引向了彆處。
目的達成。
艾明羽心下瞭然,比起在這種場合倉促交談,私下會麵顯然更合適。
她側過臉,對沈家兄弟微微頷首,“二位沈總,我還有些事,先失陪了。”
她說完,便轉身離去,灰色的裙襬在行走間劃出流暢的線條。
沈嶠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家弟弟剛纔那股熱絡勁兒,真是少見。
他側過頭,剛準備打趣兩句,卻迎上沈翯投來的一記眼刀。
沈嶠立刻收起玩笑的心思,舉手作投降狀,撇清道:“彆這麼看我。你知道,我對這種冷美人不感興趣。”
這話不假,他更偏愛那些懂得主動迎合、溫順識趣的類型。像艾明羽這種帶刺的玫瑰,他敬而遠之。
“還輪不到你來評價。”沈翯冷冷地丟下一句,也懶得再理會兄長,轉身便追了出去
留下沈嶠一個人,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