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紅寶石
與此同時,渚園。
午餐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傭人撤下餐盤,奉上清茶。
沈昭遠端起骨瓷茶杯,吹了吹熱氣,與沈北昆一道,移步至客廳的沙發區。
沈北昆點了支菸,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升騰,他壓低了聲音,話題自然地轉入了他關心的部分,“李昱辰那邊,你怎麼看?小嶠昨晚跟我提了些思路,我讓他再多想想。”
沈昭遠啜了口茶,動作斯文,“李昱辰這個人,我瞭解。年輕,有野心,想做事。這種人,得順著他的毛摸,把項目包裝成他想要的模樣,利益捆綁,自然水到渠成。姐夫,時代不同了,以前那些簡單粗暴的法子,對付他們這一代,未必管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圍繞著近期市裡的人事調整與政策風向,那些尋常人聽不懂的隱語和機鋒,在他們之間,卻如家常便飯。
沈昭華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手裡隨意翻著一本最新出版的藝術畫冊,可那些字句和圖像,一個都入不了眼。
耳邊傳來的對話,讓她覺得空氣都變得沉悶。
她抬眼,看了看相談甚歡的丈夫和弟弟,又看了看坐在另一側,安靜垂眸似乎在出神的沈翯,終於按捺不住。
“啪”地一聲合上畫冊,隨手擱在茶幾上,動作間帶著不加掩飾的煩躁。
這聲響,打斷了沈北昆和沈昭遠的交談,兩人同時望過來。
沈昭華站起身,徑直走向沈翯,“阿翯,彆在這兒乾坐著了,陪媽媽出去走走。”
沈翯立刻回神,抬起頭,眼中是溫順的笑意,他站起身,“好。您想去哪兒?”
沈昭華拉過他的手臂,像小時候那樣,“我想去梵石閣看看,上次讓Vincent幫我留的那顆帕拉伊巴,不知道到了冇有。順便,再看看有冇有什麼新的設計靈感。”
說完,她轉向沈北昆和沈昭遠,敷衍道::“你們聊吧,這些事我聽著頭疼。我和阿翯先出去了。”
沈北昆早已習慣了她這副做派,隻擺了擺手,叮囑一句:“路上慢點。”
沈昭遠也隻是笑了笑,冇說什麼。他知道姐姐的性子,強留無益。
沈翯取了車鑰匙,親自開車,載著母親駛離渚園。
車子穿過喧囂的市區,最終駛入一條安靜的、被法國梧桐濃蔭覆蓋的街道,在法租界深處一棟三層高的老洋房前停下。
洋房外牆是斑駁的灰白色,爬山虎的藤蔓肆意生長,鐵藝雕花大門緊閉,門邊隻掛著一塊極小的、毫不起眼的黃銅銘牌,上麵刻著三個字:梵石閣。
這裡冇有臨街的櫥窗,冇有華麗的招牌。
沈翯按了門鈴,不多時,鐵門緩緩打開。
一位穿著亞麻襯衫,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迎了出來,一頭中長捲髮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沈女士,沈先生,歡迎。快請進。”
他是這裡的主人,珠寶設計師陳梵,Vincent。
曾在巴黎芳登廣場最頂級的珠寶工坊浸淫十數年,技藝精湛,眼光獨到,回國後開設了這間私人工作室,隻為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客戶提供高級定製服務。
沈昭華是他最尊貴的客人之一。
穿過小小的、綠意盎然的前庭,推開厚重的木門,便進入了一個與外界喧囂截然不同的世界。
室內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的木質香氛。
牆麵是簡潔的米白色,零星掛著幾幅抽象畫和珠寶設計手稿。
深色的絲絨展櫃裡,陳列著寥寥數件成品,每一件都設計獨特,工藝精湛,看得出是孤品。
沈昭華顯然很喜歡這裡,整個人都放鬆下來,“Vincent,快讓我看看你說的那些寶貝。”
Vincent笑著引他們到裡間的會客區坐下,天鵝絨沙發柔軟舒適,助理端來了手衝咖啡和精緻的點心。
“稍等,我這就把那幾顆石頭拿出來給您過目。”
Vincent戴著白手套,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黑色的天鵝絨托盤,放在沈昭華麵前的矮桌上。
柔和的頂光落下,托盤上,幾顆未經鑲嵌的裸石,瞬間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沈女士,您看。這顆帕拉伊巴,7.8克拉,是您之前點名要的,霓虹光感極強,像把一汪最純淨的碧海凝固在了石頭裡。”Vincent指著那顆散發著電光般藍綠色澤的寶石。
他又將視線移向旁邊,“這顆是‘帕帕拉恰’藍寶石,粉橙色,比例完美,火彩極佳,像落日餘暉,又像初綻的蓮花,非常難得。”
每一顆,都是博物館級的珍品,價值連城。
沈昭華拿起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端詳著每一顆寶石的切工、淨度和色澤,不時發出低聲的讚歎,與Vincent探討著如何設計鑲嵌,才能最大限度地展現寶石本身的美。
“這顆帕拉伊巴,做成戒指,戒托要簡潔,用鉑金,不要碎鑽,太俗。這顆尖晶石,適合做一條項鍊的吊墜……”她沉浸其中,樂此不疲。
沈翯安靜地坐在一旁,端著咖啡杯,目光在那些流光溢彩的寶石上掠過,卻並未停留。
這些東西,他從小看到大,早已失了新鮮感。此時此刻隻是耐心地陪著,扮演一個合格的、孝順的兒子。
過了約莫半小時,沈昭華才意猶未儘地放下放大鏡,靠回沙發柔軟的椅背,長舒一口氣,目光掃過沈翯,話鋒忽然一轉,對Vincent說:“Vincent,這些我都要了,設計稿你之後發給我確認。不過,我今天來,還有個更重要的目的。”
Vincent立刻會意,微笑道:“您請說。”
“我想為我未來的兒媳婦,構思一件禮物。阿翯眼光高,這些年一個都瞧不上,能讓他真正動心的女孩子,一定很特彆。”
聽到“兒媳婦”三個字,沈翯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杯子,心底歎氣。
母親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昨晚纔剛跟他確認有喜歡的人,都明確說了八字還冇一撇,到她這兒,就直接跳過所有過程,快進到“未來兒媳”了。
她總是這樣,活在自己構建的浪漫世界裡。
他張了張口,想說“現在談這個太早”,可對上母親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那些掃興的話,又嚥了回去。
罷了,由她去吧。
Vincent是人精,自然看出沈翯的表情變化,但他隻當是年輕人麪皮薄,並未多想,順著沈昭華的話,笑著恭維:“那是自然。能入沈先生眼的,必然是萬裡挑一的佳人。不知沈女士和沈先生,對這件禮物,有什麼初步的想法?”
沈昭華完全冇理會兒子的無奈,興致勃勃地和Vincent討論起來,從款式到材質,從風格到寓意,彷彿那個女孩已經站在了他們麵前。
“我覺得,第一次見麵禮,不能太貴重,免得嚇到人家,但又必須別緻,能體現心意……”
沈翯被迫坐在這裡,聽著母親與設計師,為一個對他們而言完全陌生的女孩,挑選珠寶。他覺得有些荒謬,卻又無法抽身。
“阿翯,”沈昭華忽然轉過頭,將話題拋給他,“你彆光坐著呀。你覺得,什麼樣的設計才能配得上她?是古典的,還是現代的?那個女孩,她是熱情似火,還是溫柔如水?”
Vincent見狀,適時地起身,從工作台取來一迭厚厚的設計草圖,和幾個分門彆類的寶石盤,一一鋪陳在茶幾上。
“沈先生,您可以先看看寶石的顏色和形態,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氣質。”
他將一個裝滿各色寶石的盤子,推到沈翯麵前。
深邃的藍、清透的綠、明媚的黃、魅惑的紫……光華流轉,美不勝收。
沈翯的目光在那些絢爛的色彩上緩緩移動。溫柔如水?熱情似火?
這些詞,都無法準確地概括她。
她像冰,外表清冷,難以接近,將所有情緒都藏在平靜的麵孔下。
可他又分明知道,那冰層之下,湧動著熾熱的**與野心,還有不肯輕易示人的堅持。
一旦被點燃,那火焰能將人吞噬。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一顆紅寶石上。
一顆橢圓形切割的緬甸紅寶,色澤濃烈,紅得純粹,近乎透明的晶體內部,彷彿有不滅的火焰在跳躍、燃燒,即便在柔和的室內光線下,也綻放出攝人心魄的光芒。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榕雁山莊牌桌上,艾明羽計算籌碼時,專註明亮的雙眼;還有和脈室裡,她在自己指下情動時,眼中瀲灩的水光與迷離的神采。
“這個顏色,”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最貼切的詞,“……很有生命力。”
不是俗豔,不是妖冶,是蓬勃的、頑強的、絕不服輸的生命力。
像她。
沈昭華和Vincent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目光都落在那顆紅寶石上。
“紅寶石?”沈昭華略感意外,她以為按照兒子的性格,會選更清冷一些的顏色,比如藍寶石,或者鑽石。
不過,她很快便釋然,眼中漾開笑意,“熱情,奔放,充滿活力,像一團火。看來,是個很明豔的女孩子。”
她將“生命力”,解讀成了她所理解的“熱情”。
Vincent也適時地拿起那顆紅寶石,放在掌心,對著光線轉動,“這顆緬甸無燒鴿血紅,確實極品。紅色,代表著愛與激情,沈先生好眼光。”
沈昭華見兒子選定,自然尊重他的眼光,立刻拍板,“好,就這顆紅寶石。Vincent,設計成項鍊,款式簡潔大氣一些,不要太繁複,重點要突出這顆主石的美。”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下週就要回羅馬了,時間可能來不及。等做好了,你直接聯絡阿翯,送到他的地址就好。”
Vincent點頭應下,“冇問題,沈女士。我會根據這顆寶石的特質,先出幾版設計草圖,儘快給沈先生過目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