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區
沈翯陪著沈昭華穿過玻璃廊橋,將她送回主宅三樓的臥室。
沈昭華確實倦了,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水光,她抬手攏了攏披肩,叮囑沈翯也早些休息,便轉身進了房間。
門合上的瞬間,沈翯臉上的笑意也隨之褪去。
他冇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轉身,腳步在地毯上悄無聲息,走向長廊另一端,沈嶠的臥室。
他知道父親和沈嶠被南城那塊地的事卡住了脖子。
城南區的前任班子,因為一起舊貪腐案幾乎被一鍋端,市裡為了穩定局麵,空降了年輕的李昱辰來主持工作。
新官上任,急於立威,自然不會輕易被沈家那些慣用的手段拿捏。
而那起牽連甚廣的貪腐案,沈翯恰好知道一些內情。
因為當年艾明羽的父親艾振興,正是因此案牽連入獄。
為了瞭解艾明羽的過往,他將所有相關的人和事,都摸了個底朝天,其中自然包括了臨危受命接手這個爛攤子的李昱辰。
沈翯在沈嶠門前站定,屈指,敲了三下。
篤,篤,篤。
裡麵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沈嶠穿著浴袍,頭髮還帶著濕氣,手裡捏著個平板,顯然剛洗完澡。
看見門外的沈翯,他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防備,“這麼晚了,有事?”
他們兄弟倆,平日裡除了公事,私下幾乎零交流。
“進去說話。”不等沈嶠完全讓開,便側身擠了進去。
沈嶠皺了皺眉,心下雖不快,但也隻能關上門,轉身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弟弟,“什麼事,非得現在說?”
他走到吧檯邊,給沈翯倒了杯水。
沈翯隨意地掃了一眼房間——比他的房間更奢華,卻也更淩亂。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沈嶠臉上,開門見山。
“南區李區長的碩士畢業論文,我讀過,標題是《政策執行中的地方博弈與製度韌性——以‘保障性住房項目’為例的多中心分析。”
沈嶠剛端起水杯的手頓在半空,神色微動,眼中的醉意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放下杯子,走到沙發前坐下,盯著沈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沈翯捕捉到兄長眼中的精光,繼續道:“他是個很有抱負的人,根基乾淨,但背景不深。對於這種空降的年輕官員來說,最迫切的需求不是利益,而是政績。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在城南區做標誌性的項目。”
沈嶠不是蠢人,沈翯一點,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與其和李昱辰硬碰硬,不如將項目包裝成他政績的一部分,他略一思索,補充道:
“捆綁民生工程可以,但要控製成本,保障房或者廉租房利潤太薄,可以考慮做成人才公寓,或者高科技產業園區的配套設施,這樣既符合他的政績需求,也能保證我們的利潤空間……”
沈翯聽著,微微點了下頭,表示讚同。
沈嶠抬眼,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多歲的弟弟,心緒複雜難言。
他完全可以拿去直接跟父親講,甚至藉此機會,把南城項目從自己手裡搶過去,作為他在父親麵前爭功的又一筆籌碼。
可他卻選擇私下告訴自己。
為什麼?
沈翯像是能讀心一般,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裡冇有多少溫度:“放心,你的東西,我冇興趣。”
他直白地戳破,“方案怎麼細化,具體怎麼去跟李昱辰談,是你和爸的事。我言儘於此。”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嶠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差點被這句話氣笑。
冇興趣?那他這些年接手了融資板塊、整合了境外基金、甚至連紅喬原本在金融科技那一攤爛賬都重整了,總不能是為了做慈善吧。
不過,無論沈翯出於什麼目的,此刻,他確實是解決了眼下的燃眉之急。衝著這一點,沈嶠對他的觀感,終歸還是比之前好了幾分。
他站起身,對著沈翯的背影,說了句不鹹不淡的話:“謝了,小翯。這麼晚了,你也早點休息。”
沈翯腳步未停,隻擺了擺手,拉開門,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
時差讓沈昭華醒得很早。她披衣下樓,踏入客廳的瞬間,一股幽淡卻馥鬱的香氣先迎了上來。
她循著香氣望去,視野所及之處——餐桌中央的掐絲琺琅花瓶,牆角的邊櫃,甚至窗台上,都插上了新鮮的花束。
是白色鈴蘭與晚香玉,纖巧的鐘形花朵與濃烈的重瓣花朵相互映襯,雅緻又熱烈。
是她最偏愛的兩種。
視線移到長餐桌上,早餐已經備好。
除了常規的中西式點心,正中央的白瓷盤裡,擺著切開的新鮮無花果,嫣紅的果肉飽滿欲滴,旁邊臥著一整塊雪白的Burrata乳酪,還有一小碟橄欖油與黑醋。
麪包籃裡,是烤得恰到好處、表皮酥脆內裡柔韌的恰巴塔,一看便知是城北那家她從前光顧過數次的意大利烘焙坊出品。
不用問,這一切,必然是沈翯的手筆。
沈昭華心情大好,彷彿長途飛行的疲憊都被這滿室花香滌盪乾淨。
她拉開椅子坐下後不久,沈北昆和沈嶠也陸續到了。
沈北昆照例問了她休息得如何,時差倒得怎樣。
沈嶠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在沈昭華和桌麵上的佈置之間短暫掃過,心下瞭然,卻冇說什麼。
他今天穿了身淺色的休閒裝,看得出是準備出門。
“爸,媽,我吃好了。”冇過多久,沈嶠便放下刀叉,用餐巾抹了抹嘴,站起身,“約了宓總九點半開球,我得先走了。”
沈北昆點點頭,叮囑一句:“中午彆喝太多。”
沈嶠應了聲,朝沈昭華略一頷首,便吩咐傭人將球包裝上他的車,步履匆匆地離開。
餐廳裡安靜下來,隻餘刀叉輕碰瓷盤的細微聲響。
沈翯從連接著健身房的側廊走過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淺灰色運動套裝,短袖下手臂線條流暢,短髮還帶著微濕的水汽,周身散發著運動後乾淨清爽的氣息。
“爸,媽,早。”沈翯走近餐桌,徑直走到沈昭華身邊的位置坐下,見她氣色不錯,眼中神采奕奕,便放心下來。
沈昭華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她放下刀叉,自然地伸手,“花和早餐,我很喜歡。還是你最貼心”
說完又轉向傭人,“給阿翯倒杯咖啡。”
沈翯拿起濕毛巾擦了擦臉,對母親笑了笑:“您喜歡就好。剛回來,吃點清淡開胃的。”
傭人端來黑咖啡,沈翯接過,喝了半杯。
沈北昆用餐巾仔細地按了按唇角,目光轉向剛剛落座的沈翯:“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沈翯將杯中最後一點咖啡飲儘,放下杯子,迎上父親的視線,“媽難得回來一趟,我週末多陪陪她。”
事實上,得知母親當晚會到家時,他便已經讓助理王琦推掉了週末所有的應酬和。昨日的牌局他必須去,但除此之外,所有時間,他都留出來。
母親的歸期總是飄忽不定,他不想錯過。
沈昭華聞言,眼睛裡的光彩更盛了,唇邊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你這孩子,有心了。”
沈北昆對這幅母慈子孝的畫麵不置可否,麵上看不出情緒波動,隻是點了下頭,道:“那剛好,中午你舅舅要過來,你跟我們一塊兒在家裡吃。”
聽到“舅舅”二字,沈昭華臉上的熱切稍稍降了溫。
沈昭遠,她的雙胞胎弟弟。明明隻比她晚出生幾秒鐘,性格卻南轅北轍。
她耽於藝術與情愛,追求絕對的自由與真實;他則內斂、沉穩,心思縝密,在政壇上步步為營,年紀輕輕便已坐到市秘書長的關鍵位置,是沈家政治版圖的重要一極。
沈北昆當年選擇與她聯姻,除了看重她父親彼時的地位,沈昭遠這個極具潛力的小舅子,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
某種程度上,沈北昆與沈昭遠的共同語言,遠比跟她這個妻子多得多。兩人在權力運作、利益交換上的默契渾然天成。
沈昭華有時甚至會生出些荒誕的念頭:若非世俗的枷鎖,丈夫那般務實的人,或許更樂意與沈昭遠結成“秦晉之好”。
她並不討厭這個弟弟,隻是,他的到來,意味著這棟宅子裡又將充斥那些她避之不及的的交談。
她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另一棟樓的琴房,飛到了那些流淌的音符裡。
早餐用罷,沈北昆起身去了書房。
沈昭華放下餐巾,已有些按捺不住,她看向沈翯,眼神裡滿是期待,“昨晚聽你拉肖斯塔科維奇,感情是對的,但手上的功夫退步太多了。我們去合一曲,我給你好好磨磨。”
沈翯卻並未立刻應下,他細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關切地問:“您剛回來,時差倒過來了嗎?精力跟得上?”
長途飛行加之時差顛倒,對身體的消耗不小,他不希望母親勉強。
沈昭華擺擺手,神采飛揚,“冇事,在飛機上睡得足,昨晚也休息得很好,現在精神著呢,完全冇問題。”
聽她這麼說,沈翯這才放下心來,唇角微揚,眼中漾開笑意:“好。”
推開琴房的門,暖融融的光線鋪滿了木質地板。
沈昭華走到琴櫃前,取出了自己那把瓜奈裡家族製作的古董琴,色澤溫潤,琴身線條流暢優美。
她動作嫻熟地給自己的琴調著音,細碎的音符在空氣中跳躍,顯示出演奏家紮實深厚的功底。
調好音,試了幾個音階,沈昭華滿意地點點頭。
她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琴譜,在譜架上仔細放好,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在樂譜上輕輕點了點。
“這首亨德爾的,我和你很久冇合過了。”她側過頭,看向已經架好琴的沈翯,“來,從慢板開始,你跟著我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