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琴和姑娘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昭華和沈北昆一前一後,從二樓書房下來。

沈昭華走在前麵,她穿著一條麵料考究的菸灰色真絲長裙,外麵披著同色係的羊絨披肩,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並未折損她的風韻,反而沉澱出一種超脫於世俗的優雅從容。

身後的沈北昆今年六十有餘,身形依然保持得極好,步態沉穩,一套深色中式常服,襯得人威嚴內斂。

沈昭華目光在客廳裡逡巡一圈,掠過沈嶠,最終定格在沈翯臉上。

她快步走過去,臉上漾開笑意,全然不複方纔在書房的冷淡,“阿翯。”

到了跟前,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翯的臉頰,動作親昵自然,身上鈴蘭的香氣,也隨之攏過來。

“瘦了。”她聲音柔軟,含著心疼。

沈翯微俯下身,方便她觸碰,唇角也牽起一點弧度,是他今晚進門後第一個真切的笑。“冇有。最近常健身,看著結實些。”

沈北昆跟在後頭,手背在身後,緩緩踱步過來,聽見這話,笑著接腔:“他這幾年,腳不沾地的,瘦也正常。年輕人嘛,忙點是好事。”

話是對著沈昭華說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沈嶠。

可不是麼,沈家如今一大半的產業,那些最有前景的板塊,幾乎都被沈翯一點一點地從他手裡“搶”了去。

他如今手裡握著的,不過是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舊業,和一堆亟待處理的麻煩。

沈嶠聽著父親的話,眸色暗了暗,心底泛起酸澀與不甘,卻很快被他壓了下去,麵上堆起笑容。

他以為父親的著力培養,是因為偏愛,畢竟連他的名字,“紅喬”二字息息相關。

卻不知,父愛,尤其是在沈北昆這裡,向來是最實際的,隻投資給最有出息的孩子。

從前沈翯的心思全然不在家族生意上,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拉琴、打牌,甚至離經叛道地跑去Vegas混了兩年,沈北昆自然對年長懂事的沈嶠更看重幾分。

可後來,沈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轉了性子,收斂起那些棱角,開始展現出驚人的商業天賦與手腕。

精明、果決、眼光獨到,比他這個浸淫商場多年的長兄,還要高出幾個段位。

沈北昆心中的天平,也自然而然地地開始向小兒子傾斜。

這是叢林法則,優勝劣汰,沈嶠懂;可懂,不代表能甘心接受。

沈昭華拉著沈翯,在長條沙發上坐下,沈北昆則和沈嶠,分彆坐在兩側的沙發上。

沈昭華側過身,視線始終膠著在沈翯臉上,彷彿看不夠,她拉過沈翯的手,語氣關切:“你最近在忙些什麼?上回電話裡,聽你說在看一個什麼……科技公司的項目?”

她對生意場上的事,向來漠不關心,能記住這個,已是難得,全因那是沈翯在做的事。

沈翯任她拉著,點了點頭,“明裕科技,做半導體的,剛投了C輪。”

“哦。”沈昭華應了一聲,她指尖在沈翯肩上輕點了一下,眉心微蹙,“家裡的事情,夠亂的了,那些烏七八糟的,你跟著摻和,媽媽看著也心疼。彆把自己弄得太累。過陣子,跟我去羅馬住幾個月,散散心。”

沈翯心下瞭然,又是老調重彈。

少年時,他隨母親去歐洲小住半載,本以為是母子團聚,卻不料那幾個月,不過是陪她周旋於形形色色的“藝術家”之間。

那些才華橫溢的男人,畫家、樂手、詩人、策展人,走馬燈似的換,個個都是她的入幕之賓。

她在沈翯麵前從不避諱,坦蕩得近乎殘忍。

沈翯最終無法忍受,獨自回國。

沈北昆適時地輕咳一聲,打斷了沈昭華,“小翯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家裡的擔子也重,哪能說走就走。”

沈翯轉頭,對著母親,語調放緩了些:“媽,這陣子恐怕走不開。”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一句,“聖誕前,我要去歐洲開個會,到時候過去陪您過節。”說著,安撫性地,在沈昭華的手背上拍了拍。

沈昭華聽了,麵上露出幾分不滿,但這畢竟是沈翯自己的意願,最終冇再說什麼,隻歎了口氣。

沈北昆的目光從沈翯身上移開,落在沈嶠臉上,神色嚴肅了幾分,直接切入正題:“南城那塊地,手續辦得怎麼樣了?”

提到正事,沈嶠立刻收斂了心神,坐直了身體,恭敬地回答:“都差不多了,爸。規劃局和國土局那邊,我都打點好了。隻是……”

他話鋒一轉,麵露難色,聲音也低了幾分,“城南區zhengfu那邊,新上任的那個李區長,有點油鹽不進。”

沈翯安靜地聽著,心裡已將事情的脈絡理得清清楚楚。

南城那塊地,牽扯的利益太大,沈家勢在必得。

官麵上的路子走不通,父兄接下來的手段,無非就是那些——威逼,利誘,或是抓住對方的把柄,釜底抽薪。

敬酒不吃,那就隻能吃罰酒。這些套路,他從小看到大,早已見怪不怪。

隻是這些事不該汙了母親的耳朵。

沈翯側過臉,打斷了對話,對沈昭華提議:“我最近好久冇練琴了,手都生了。您難得回來,不幫我指點一下?”

沈昭華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那些亂七八糟的字眼瞬間被拋諸腦後,她眼眸一亮,欣然應允:“好啊,去琴房。”

她起身,沈翯也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客廳,上了二樓。

沈北昆和沈嶠的交談聲,隨著他們的腳步,漸漸被隔絕在身後。

穿過長長的玻璃廊橋,夜色在兩側鋪開,廊橋連接著主宅與另一棟獨立的建築,琴房就在那裡。

沈昭華走在前麵,腳步輕快,她興致勃勃地同沈翯講著這次歐洲巡演的趣事,哪位指揮家又在排練時發了脾氣,哪位年輕的鋼琴家才華橫溢,眼神熾熱,又在哪座城市的沙龍上,遇見了有趣的靈魂。

她的世界,永遠圍繞著藝術,五光十色,生機勃勃。沈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兩聲,目光落在母親的背影上。

推開琴房的門,一股木料與鬆香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裡的時間,彷彿凝固在了沈昭華離開的那一年。

大麵積的留白牆麵,零星掛著掛著她當年和沈翯一同挑選的古典藝術收藏,幾幅中提琴手稿的原件被精心裝裱,地上鋪著色澤古樸的歐洲中世紀地毯。

一切都維持著原樣,像一個被遺忘的舊夢。

沈翯走到琴櫃前,挑了一把他用得最趁手的琴,那是母親送他的成年禮物。他調了音,試了幾個音階,然後將琴身架好。

深吸一口氣,弓弦相觸。

肖斯塔科維奇,Op.147。

這是作曲家生命中最後一部作品,充滿了對死亡的思索,對過往的追憶。

琴聲低沉、壓抑,卻又蘊含著巨大的張力,像是在幽暗深海中緩緩湧動的暗流,在空曠的琴房裡迴盪。

沈昭華在不遠處的扶手椅上坐下,安靜地聽著,身體微微前傾。

她閉上眼,感受著樂曲中的情緒流動。兒子的演奏,情感處理比從前細膩了許多,那些掙紮、困惑、宿命般的悲愴,被他詮釋得淋漓儘致。

隻是……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沈昭華輕輕歎了口氣,睜開眼,目光落在沈翯持琴的手上。

技巧生疏了,運弓的力度和速度控製都失了準頭,揉弦也顯得僵硬。想必,自從上次見麵,這大半年的時間,他摸琴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站起身,走到沈翯身邊,先是肯定了他的情感表達,又指出了幾處技巧上的瑕疵。

“感情很到位,但手上功夫不能丟。”她說著,自然地伸出手,捉住沈翯的左手腕子,指腹在他按弦的指尖上輕輕滑過,“我看看你的左手,是不是連繭子都冇了?”

母親指尖的溫度傳來,沈翯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了幾個小時前這隻手都做過什麼。

沈昭華被他突兀的變化弄得一怔,鬆開手,莫名其妙地看著兒子驟然變得僵硬的臉。“怎麼了?阿翯?”

沈翯避開她的視線,眼神閃爍,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低聲找了個蹩腳的藉口:“……太久冇見您了,不大習慣。”

沈昭華看著他躲閃的神情,雖覺得奇怪,卻也冇有過度追問。

她瞭解這個兒子,有些事,他不願說,便問不出來。

最終隻是笑了笑,將方纔的異樣輕輕帶過,又回到了她自己的邏輯裡:“看吧,就是離得太久了。所以才讓你多去羅馬陪陪我呀。”

又來。

沈翯聽著母親的話,放下琴弓,伸手揉了揉眉心,帶上幾分玩笑意味:“每次我去歐洲,您哪兒有什麼時間陪我?最近誰又住在您的房子裡?還是上回那個叫Gabriel的畫家嗎?”

沈昭華對兒子語中的揶揄不以為意,甚至頗為坦然地彎了彎唇角。

對她而言,情愛與藝術,本就是一體兩麵,無需遮掩。

“你懂什麼,”她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感情是藝術靈感的來源,是生命的燃料。冇有它,音樂會乾涸,畫佈會失色。”

她輕輕一歎,話鋒自然地轉到兒子身上,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哪像你,從小跟個木頭似的,情感寡淡。人家女孩子情書塞到書包裡了,你都無動於衷,看都不看一眼。剛纔在書房,你爸還和我說呢,這些年給你介紹的那些名媛千金,你一個都瞧不上,連麵都不願意見。”

話說到這裡,沈昭華的思維突然跳躍了一下,她微微睜大了眼睛,“阿翯,你……你該不會是喜歡男生吧?”

又自我接納般地點點頭,“不過就算你喜歡男生,媽媽也能接受的,沒關係。歐洲這邊好多藝術家都這樣,情感是自由的,隻要……”

她和沈北昆是家族聯姻,無可奈何;但依然希望兒子能和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步入婚姻殿堂。

“您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沈翯哭笑不得,及時打斷了母親越飄越遠的思緒,生怕她下一秒就要給他介紹歐洲的青年才俊。

“我有喜歡的人了。”他特意加重了後半句,“性彆女。”

沈昭華的眼睛瞬間亮了,方纔那些關於藝術和性向的宏論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一把抓住沈翯的胳膊,急切地追問:“真的?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做什麼的?快,讓我看看照片!”

似乎恨不得立刻見到那個能讓兒子鐵樹開花的女人。

沈翯看著母親,知道她是真的為自己高興,但眼下,他和艾明羽的關係,也不知該如何同母親解釋。

隻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還冇追上呢。”

他轉過身,對上母親期待的目光,給出一個承諾——或者說,給自己設定一個期限:“要是年前能成,到時候把她一塊兒帶去羅馬,讓您見見真人,不是更好?”

沈昭華雖有些失望,但聽到“帶去羅馬”這幾個字,又重新振奮起來,覺得兒子總算在這件事上開了竅。

她拍拍沈翯的肩膀,開始以過來人的姿態,傳授起追求愛情的經驗,自然都是從她自身那些充滿了戲劇性的經曆出發。

又聊了約莫半小時,多是沈昭華在說,沈翯在聽。眼見夜色已深,沈昭華長途飛行後也終於露出倦意,兩人這才一同離開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