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渚園

尾燈徹底融進夜色那刻,山莊門口隻餘風聲。

沈翯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回視線。

王琦適時上前,躬身道:“沈總,今晚您是回去,還是在這邊休息?”

沈翯微揚了揚頭,“讓人把我的車開過來。”

王琦隨即應聲去辦,不多時,黑色的巴博斯停在台階下,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司機下了車,將鑰匙遞給王琦,王琦轉呈給沈翯,又補了一句:“沈總,天色晚了,山路不好走,要不還是讓司機送您回去吧。”

沈翯接過鑰匙,指尖觸感冰涼,“不必。”他頓了頓,“我今晚回渚園。”

說完,拉開車門,兀自坐進駕駛位。

王琦站在車外,看著那輛黑色的車絕塵而去,心下詫異。小沈總自回國後,便極少回老宅,大多時候都住在市區的公寓,怎麼今晚突然要回去?

車窗降下半寸,夜風灌進來,帶著山林草木的濕冷氣息。沈翯單手扶著方向盤,車輛在蜿蜒的山道上疾馳,車燈切開濃稠的夜色。

他確實極少回渚園。

那裡承載的記憶,大多令他不快。

下午牌局開始前,沈嶠給他掛來電話,以兄長式的命令口吻,讓他今晚務必回家,陪父親用晚餐。

他幾乎是慣性地想要拒絕,話到嘴邊,卻在聽見那句“媽今晚的航班到”後,生生拐了個彎。

所有推脫的藉口都嚥了回去,隻淡淡回了句:“晚飯已經約了人,結束後,我會回去。”

沈嶠比他大八歲,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沈北昆當作紅喬集團唯一的繼承人培養。

沈翯記事時,沈嶠已經跟在父親身邊,出入各種場合,學習如何周旋,如何算計,如何將權力與財富牢牢握在手中。

父兄的世界,沈翯從前不感興趣,也融不進去。

他們執迷於構築自己的商業帝國,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奔波,偶爾回家,也總有各色客人來往。

紅喬的生意版圖鋪得極大,除了明麵上的產業,灰色地帶也涉獵頗深,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那些人,那些事,沈北昆和沈嶠從不避諱他,隻當他是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他們低估了孩童的記憶力,也低估了他的早慧。

青少年時期的沈翯,常常在路過二樓挑高的中庭迴廊時,停下腳步,麵無表情地,俯視著樓下客廳裡上演的一幕幕。

醜陋,肮臟。

沈翯厭惡這一切。

他成長於一個金字塔頂端的特權家庭,享受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資源與便利,可內心深處,卻生出一種近乎決絕的、想要將這一切付之一炬,將自己從這片肮臟的泥汙中拖拽出來的渴望。

想到這兒,沈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方向盤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可現在呢?

他也在利用權力,試圖將那個人捆綁在身邊,讓她不得不依附於他。

他對她,有著深入骨髓的慾念。無論是身體,還是其他。

五年前失去過她一次,他無法接受,她再一次徹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哪怕變成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

車燈刺破黑暗,前方,渚園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起來。

輪轂碾過前庭碎石路麵,最終在主宅門口停穩。

燈火通明,卻照不散夜的濃稠。

沈翯熄了火,推門下車,腳步未停,徑直走向主宅大門。

厚重的雕花木門前,管家陳伯已躬身候著,見他走近,立刻拉開門,恭謹道:“二少爺回來了。”

沈翯略一點頭,越過他走進玄關,燈光煌煌,空氣裡有股木料與淡淡花香混合的氣味。

他脫下外套,隨手遞給跟進來的傭人,抬眼便看見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沈嶠。

長兄沈嶠,身形比他略壯碩些,眉眼與沈北昆有七分像,繼承了父親的輪廓,卻少了幾分殺伐決斷的狠戾,多了些世家子的浮華感。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微敞,正歪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捏著半杯威士忌,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淩淩的聲響。

看見沈翯進來,他坐直了些,卻冇起身。

“媽呢?”沈翯走到客廳中央,沈翯一邊解著襯衫袖口的釦子,一邊問。

沈嶠下巴朝樓上書房的方向點了點,眼神往上瞟,“跟爸在裡麵談事。”

他就這麼靠著,端詳著沈翯,眼神裡卻冇有多少親近的溫度。

父親讓他下來等沈翯,儘一儘兄長的“本分”,他其實不大情願。

他一直有點怵這個弟弟。

自從母親沈昭華決絕地拋下一切遠赴歐洲,沈翯骨子裡某種東西,被徹底釋放了出來。陰鬱,寡言,情緒像被抽空,隻剩下一個精緻的殼。

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沈嶠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

他大學畢業那年,正是年輕氣盛、肆意妄為的時候,仗著父母都不在家,帶了個水靈靈的小明星迴家廝混。

兩人在酒精和荷爾蒙的催化下,等不及回房,直接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那女孩兒皮膚白得晃眼,被他壓在身下,正意亂情迷地嬌喘。

情熱時,女孩兒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猛地一僵:“有、有人!”

沈嶠不耐煩地回頭,循著女孩兒驚恐的視線望去,正對上站在樓梯口,不知看了多久的沈翯。

那時他才十三歲,身量還冇完全長開,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手裡拿著一瓶剛從冰箱取出的的氣泡水,玻璃瓶身上掛滿細密的水珠,正沿著瓶身滑落,滴在地毯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他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古井,就那麼直勾勾、麵無表情地盯著沙發上糾纏的兩人。

平靜得嚇人,冇有驚慌,冇有好奇,也冇有這個年紀男孩該有的羞赧。

還冇等沈嶠惱羞成怒地開口喝罵,少年先皺起了眉。

“記得清理乾淨,好臟。”

說完,他便轉身,消失在樓梯轉角。

從那以後,每當對上沈翯那雙眼睛,沈嶠總覺得不自在,好像自己的心思,連同那些上不得檯麵的**,都被剝得乾乾淨淨,無所遁形。

沈翯似乎並未察覺沈嶠的走神,目光隻在樓上書房緊閉的門上停留了一秒,便收了回來。

沈嶠清了清嗓子,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隨手擱在茶幾上,“回來得正好,剛開的酒,要不要來一杯?”

沈翯的目光在沈嶠手中的酒杯上掃過,眼神裡辨不出情緒,“不用,謝謝。”

他繞過茶幾,在距離沈嶠最遠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自然地拉開距離。

嘖,還嫌棄他。

不過正好,他也不大想和這個祖宗坐一塊兒。沈嶠心裡暗忖,那點不自在又浮了上來。

他聳了聳肩,不再自討冇趣,轉身又給自己倒了半杯,冰塊在琥珀色的酒液裡沉浮。他需要一點酒精來稀釋這屋子裡讓人不舒服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