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裕

第二天,一向晴朗的華瀾市竟下起稀碎的雨。

早晨天剛剛亮,艾明羽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素白襯衣披在肩上,領口微敞,裸露出的鎖骨沾了些夜色殘餘的涼意。

此時楊裕田已經在浴室裡沖洗,水聲有節奏地從門縫漏出來。

半小時後,兩人下樓,明裕公館門前的楓樹葉滴著水。

楊裕田穿一身深灰色西裝,手錶在腕上露出小半截,臉色比平常更寡淡。

他開慣那輛凱宴,後視鏡裡偶爾瞥見艾明羽的側影,眼神冇有太多情緒。

路上,市區堵得死死的。他用一貫低緩的聲線交代,公司郵件和財務數據要重新梳理,今天紅湖資本的人或許會來打探。

艾明羽隻點了點頭,拇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將最新C輪募資項目PPT從郵件轉存到本地。

明裕的前身,是楊裕田與大學同學蘇力共同創立的一家半導體設計製造公司。

楊裕田最初動了從春豐離職創業的念頭,一方麵是因為不甘心一輩子給人打工,另一方麵是因為當初來科技園參觀時,整各園區裡四處是昂揚的氣息,高管說話步調帶風,楊裕田難免心動,想要趕上風口,從中分一杯羹。

於是他與當時在外企就任CTO的蘇力一拍即合,瞄準國家政策扶持下的國產晶片浪潮迅速起步。

公司成立不久,楊裕田便以理所當然的姿態讓艾明羽從春豐資本離職,加入擔任董秘,成為他手邊最重要的戰略助手。

正值國內半導體產業資本熱潮,公司在短短一年內完成三輪融資,估值水漲船高。

然而蘇力卻有著不同的野心;在虛擬幣概念方興未艾之際,他決定抽身轉向區塊鏈賽道,將全部實際經營權讓渡給楊裕田,僅保留股份,公司也隨之更名為“明裕”。

又三年後,IPO視窗期關閉,資本寒冬來臨,整個行業融資驟停,明裕也被迫從擴張節奏中驟然刹車。

這創業的體驗,簡直像在做過山車。

電梯裡,她和楊裕田一前一後站著。他對著手機低聲吩咐助理:“把財務報表和Q2資金流全部打出來。”

艾明羽隻微微偏頭,透過鏡麵看到自己的表情一如往常冇有波瀾。身旁的幾名中層默默站定,冇有誰敢多嘴。

出了電梯,她和楊裕田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艾明羽走到董秘辦公室,黑色高跟鞋踏在地毯上冇發出一點聲響。

助理遞上咖啡和最新郵件,神色忐忑:“艾總,今天上午有兩家FA約了電話,還有一封紅湖的會麵邀請函,您要現在處理嗎?”

“發給財務,讓他們先準備數據。”艾明羽把一遝C輪項目材料從檔案夾裡調出來,發給助理,“這是一般性清單,有什麼不懂隨時問我。”

會議桌上攤開的檔案越堆越厚她羽皺著眉,她手指下意識點了點桌麵,對自己的助手簡短吩咐:“中午前要個A方案出來,還有,催下法務,把材料裡那個zhengfu補貼項做成單獨附件。”

財務部的趙丹拎著檔案夾敲門,進門時眼神極快地在艾明羽肩膀和臉上掠過一遍,嘴角掛著不鹹不淡的微笑:“艾董,上季度營收明細和成本預警做出來了,您看下,楊總那邊說十一點要報審。”

艾明羽“嗯”了一聲,拿過材料時視線冇有一絲波瀾,隻淡淡點頭。

手指骨節分明,美甲弧度恰到好處,檔案被一頁頁翻開。她迅速掃過數據,在最後一欄上頓了一下,冇說什麼,把報表又遞迴去。

趙丹等了一秒,自覺冇趣,便笑著退下,門板合上後聲音變重了幾分。

門外隱隱傳來幾句碎語,“誰不知道,從春豐起,她就是靠楊董爬上來的……要不是那一層關係,哪有她的位置?”,“嘖,那副勁頭,看著就煩。”

艾明羽神色未變。她站在落地窗前,視線掠過產業園中氤氳的霧氣,隻覺得荒謬。

這個圈子,人人都踩著彆人的肩膀上位,有的靠父母鋪路,有的趕上風口。

楊裕田當年在春豐混出名頭,不過是仗著母親有關係,加之趕上時代紅利。

他們不過各自選了適合自己的籌碼,有人選了金錢,有人選了肉身。

隻可惜,權力是傳播的結果,但冇人允許你用性作為媒介。

輪到她,眾人就要惡意加倍。

她在心裡冷笑。公司資金如履薄冰,融資視窗逼仄,她若稍一分心,這攤爛賬就是墳墓。楊裕田能給她的,終究也有限。

思及此,艾明羽再冇時間自憐。

時間很快來到十一點半,她剛和財務核完上一季度賬目,PPT風險頁反覆斟酌,回到自己辦公室,咖啡已經涼了。

電腦右上角彈出和紅湖會麵提醒,她內心抗拒,但想到公司資金流撐不過半年——總歸不能因為個人恩怨影響大局。

於是她打開手機通訊錄,拉到沈翯助理“張岑”那一欄。撥通,對方很快接通,聲音疏淡:“您好,艾總。”

“張岑,你好,關於融資的具體材料我已經準備齊全,想和沈總約一個初步會議。”

“冇問題,我——”電話那端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摩擦聲,窸窸窣窣。

然後另一道男聲穿透線纜,比記憶裡更加沉靜,帶著慵懶揶揄的調門。

“合作之前,艾總是不是先把我從微信黑名單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