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陳拾坐回桌邊,把回收冊子翻到新的一頁。
他拿起那塊砧板,板底朝上,陰紋被鹵水染過以後比以前清晰了一些。彎彎繞繞的線條——不是獨立符號,從走勢看,是被生生截斷的,開頭和結尾都不在這塊板上。他對著桌上的老檯燈仔細看了一會兒,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老宣紙,薄得透光,邊緣發黃。
將宣紙覆在陰紋上,指尖順著紋路從上往下擦了一遍。拓片揭起來——宣紙上多了幾道淡褐色線條,彎彎繞繞,像古河道的走向,又像某個字的偏旁,還冇拚全。
他拉開抽屜。
抽屜裡厚厚一疊拓片。不同的紙張,不同的墨色,從不同物件上拓下來的。他取出來在桌上一張一張攤開。新拓的這幾道紋和舊的放在一起,輪廓拚出了小半幅圖——是一片藏於群山之間的地形,曲折的山脊線、交錯的河穀。所有紋路的收筆方向,指向同一個方位。
合川城外。再往外,巫溪方向。
陳拾指尖撫過紙上那些曲折的刻痕。紋理粗糙,像摸著某處看不見的崖壁。他抬眼,望向窗外。鋪子朝著西麵,夜裡看不到山。但他在看。牆角木箱旁邊那幾塊西山揹回來的青石——西山石刻、古物陰紋、城外墟脈——紋路同源,同出一脈。
十年前未拚完的圖,如今正在市井舊物裡,一片片補全。
他冇說話。把拓片疊好,放回抽屜。關上。
窗外老街上,夜霧更濃了。青石板路麵的水光被霧蓋住,路燈的光暈縮成毛茸茸的一小團。有腳步聲,很慢,從老街遠遠的那頭傳過來——布鞋底一下一下拖過青石板。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霧裡慢慢走出來,懷裡抱著一麵雕花古銅鏡。鏡麵反光穿透薄霧,在夜色裡一閃,又滅了。
朝鋪子這邊來了。
世間本無凶物,貪妄生濁怨。
我收百物沉悲,渡不了人心不肯悔改的貪。
——濱江網紅·指月古銅鏡(上)
濱江路的夜色,是從嘉陵江裡浮起來的。
江水拐出一道柔和的彎,對岸樓宇成片的燈火砸在水麵,被浪頭揉碎,晃作細碎流動的金鱗。沿江赭紅步道白日煙火喧囂,入夜便迅速沉靜。幾盞景觀燈斜落地麵,棕櫚樹影被釘在地上,風一過,樹影曳動,滿地碎光搖晃不定。
蘇曼在江堤護欄架穩補光燈。
二十六歲,冷棕長髮垂肩,一雙長眼線壓得眉眼鋒利。手機固定在三腳架上,鏡頭框住她的側臉與身後流光江麵。直播間在線破千,數字還在持續跳動,彈幕滾動得越來越密。
“家人們,今晚整點大的。”
她俯身,從帆布包裡捧出一麵銅鏡。
鏡身巴掌大小,形製圓潤規整,背麵纏枝蓮紋細密繁複。經年濕氣與氧化沉澱出厚重灰綠銅鏽,邊緣裂著數道細紋,早已磨儘銅鏡本該有的清亮。如今照人,隻剩一團朦朧暖黃虛影,像隔著一層浸油舊紙,模糊失真。鏡沿凸起一圈窄邊,鏨著數枚小字,儘數被厚鏽封死,筆畫殘缺,隻剩模糊輪廓。
蘇曼將銅鏡湊近鏡頭,側方補光一打,銅鏽的粗糲質感、蓮紋的細碎紋路瞬間清晰。
“看清楚,正經民國老貨,戲樓出來的嫁妝銅鏡。上禮拜我從合江老貨市場收的,原主說,它在戲樓廢墟裡埋了快一百年。”
彈幕瞬間刷屏,疑慮與獵奇交織湧動。
“臥槽真敢收老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