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往返十城間隙,你需回拾墟堂駐守,接待攜怨上門之人。每收一件,拓下底部陰紋存檔,慢慢拚合完整古墟地形圖。林氏陰商如今混跡市井,依附網紅產業鏈流通煞物,線下小嘍囉早已埋伏老街各處,時時伺機搶奪待渡舊物。”

我低頭看向桌角銅鏡,鏡麵右上角棗樹虛影淡淡浮現,鏡中映出拾墟堂木門,門檻那層陳年香灰清晰可見。西山返程那日,門外三聲輕叩,一隻青花瓷碗的輪廓在霧裡一閃而過,便是第一件市井待渡之物,亦是三十八樁市井因果的開端。

揹包裡繡花鞋、妝奩盒靜靜沉在夾層,掌心迷你青碑溫熱如常。十城首站益城的無名棺還在等我,可老街無數細碎濁怨、散落的古墟陰紋碎片,同樣不能擱置。往後行路,便兩分往返:時而西行踏遍十城古棺,時而折返合川拾墟堂,處理街巷間由人心貪妄滋生的器物濁念。

收容市井之物,不用西山棺槨那般厚重渡陣,隻用川渝本土三樣媒介 —— 鹽井鹵水滌清淺層殘念,陳年酒糟封存器物入庫,巴山桐木熏香引動陰紋顯形,不必借外來符籙,順著本地地脈化解因果,恰好契合渡厄全套心法。每一樁市井怪事,皆藏一段民間禁忌,每一份反噬,都是自作自受的人心枷鎖。我隻收器物身上百年濁怨,不渡人骨子裡貪利、記恨的妄念,作惡者自有流量封禁、破財招災的現世報應,無辜之人僅解纏身煞,因果各歸其位,分毫不會錯亂。

鐘叔轉身走入門外江霧,臨走前留下一句輕語,順著水汽飄進屋:“三十八紋齊全之日,古墟全貌自現,地底濁玉、千年蟄伏邪修,儘數浮出。那時十城渡途纔算走完一半,西山石門真正開啟。”

我將青碑、雙銅鈴、銅鏡、蘇家兩件信物一併收好,捆上揹包。窗外江霧漫過堤岸,遠處合川老街燈火零星亮起,拾墟堂那盞長燈,似隔著百裡暮色遙遙相候。

前路分兩道:一者西行,踏十城棺木,赴西山先祖之約;一者歸市,守老街鋪麵,收三十八件帶紋濁物,拚齊巫溪古墟完整地形圖。

西山刻下 “門” 字的石碑尚在掌心發燙,世間零散的陰紋碎片,正在合川街巷等我逐一收攏。

拾墟堂的木門未鎖,門檻香灰還留著昔日印記,第一件市井凶物,已在門外等候。

合川老街·染怨屠砧(上)

合川老街浸在晚秋的薄霧裡。青石板常年滲著水汽,縫裡生暗綠的苔,踩上去不出聲。沿街豬肉鋪、雜貨鋪、麪館挨在一起,木門板卸下來斜靠在牆根,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老一輩逢趕集總愛在茶館門口的長條凳上坐著,擺龍門陣,說的都是老街舊事。

馮家肉鋪在這條街上開了三十年。

鋪子不大,門臉兩扇捲簾門,裡頭一張老案台、一張柏木砧板,牆上掛一排鐵鉤。天冇亮透,馮老闆拉開捲簾門,鐵皮嘩啦一聲撕開江霧。嘉陵江上來的霧氣一年四季貼著青石板走,鑽進鋪子裡,裹著豬肉的腥味和柏木的清香,攪成一股老街獨有的味道。馮老闆開一盞老搪瓷罩吊燈,黃光隻打在案台上——肉是紅的,骨頭是白的,光暈以外全是暗的。

那張砧板傳了三代。板麵凹下去拳頭大一個坑,刀痕密得像老樹年輪。街坊閒聊時總勸馮老闆換塊新的,川渝屠行有舊規矩——沾過橫死血氣的砧板不可久留,三代屠砧沾染無數生靈血氣,尋常人家連碰都不該碰。馮老闆聽著點頭,回頭照用不誤。不是不信,是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