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件,靛藍布裹紅緞繡花鞋。
那年爺爺下葬,戎城雨下得無休無止,趙玉琴撐無柄黑傘登門,帶來蘇桂藏於樟木箱九十九年的執念。鴛鴦眼留白,鞋底獨刻一字 “渡”,是陳家代代同名的印記。彼時我尚隻想熬完舊城改造,關門去小鎮開早餐店,不識什麼渡厄,不懂何為守墟。門框銅鈴三聲預警,西向的執念第一次撞進拾墟堂,銅鏡初現棗樹虛影,第一片古墟陰紋,隨這隻繡鞋落在櫃檯。
第二件,紅漆妝奩盒,黃銅斷機芯藏蘇月英半份殘念。
蘇螢揣著祖輩遺物踏進門,盒底暗格鋪開渡厄七式完整手書,銅鈴引、鏡影現兩式就此解鎖。兩半機芯一在盒內、一埋趙家門檻,合二為一方能消解半世等候。盒壁淺淺印下三寸金蓮足印,與繡花鞋底紋路同源,兩塊陰紋碎片拚合,露出巫溪古墟外圍一小段地界輪廓,隻是那時我未曾看懂紋路暗藏的地形圖。
西山一行,纔將根由剖開。
先祖陳朝永樂十九年入西山,以自身殘魂立七格青碑,鑄兩百一十六隻銅鈴遍懸四方等候蘇氏。爺爺陳鐘,為困在井底的我,碑前跪足二十三載;父親陳守正二十年滯留西山夾縫;鐘家世代守門,鐘守山兄長不惜動用第六式移因果,分走我半數 “第十代為門而死” 的宿命,替我扛下死劫。西山七格石碑,前六格刻滿曆代渡人,第七格空懸半生,直至我刻下 “門” 字,才懂第七式己為門的真意 —— 我本身,便是收容世間濁怨的那道墟門。
西山碑背麵的刻字、地底的紅豆、手腕永不斷的紅繩、刻著 “等渡舟” 鏽鐵盒,所有伏筆皆指向群山深處巫溪古墟。碑上所有紋路拆分,便是古墟地脈全貌,世間流轉每一件沾怨舊物,底下都拓印著一小塊殘缺陰紋,散落市井,藏在合川老街、濱江民宿、豐老宅、萬州古鎮千家萬戶。陰商林氏一脈,當年與陳家因渡念結下千年仇怨,暗中盜挖古墟祭祀器物,通過網紅、假術士、心懷歹意之人散入民間,借流量、偽玄學、厭勝小物製造無儘人間災禍,收集零碎陰紋,意圖重開濁淵。
從前我隻看見西山、十城棺槨這條長路,此刻攤開碑麵拓印,纔看清十城之外,合川老街市井之間,無數細碎濁怨正在蔓延。網紅為獵奇踐踏代代相傳的川渝民俗,假道士兜售不匹配巴山地氣的劣質法器,親友借轉運舊物轉嫁自身黴運,榜一大哥癡迷風水投機,不惜重金向林氏陰商收購帶煞古物。四類人心貪妄,催生無數凶物,每一件,都藏著一小塊古墟陰紋。渡厄七式餘下三式血字書、煉器訣、移因果,亦要在收容這些市井濁物時,一一徹底吃透。
鐘叔白衣身影浮現於棧房門口,指尖輕叩門框,打斷我紛亂思緒。
“十城渡途隻是主線,古墟拚圖缺了大半碎片。西山石碑紋路不全,地底濁玉封印持續鬆動,若不將散落市井三十八件同源凶物儘數收容、拓齊完整陰紋,待濁淵大開,十城渡儘也攔不住世間百物作亂。”
他抬手遞來一張泛黃麻紙,紙上是合川老街手繪簡圖,屠鋪、古玩地攤、濱江民宿、山村農戶一一標註,三十八個點位,對應三十八件藏紋舊物,從市井屠砧到聊齋古怨閨物,件件刻著巫溪地脈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