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魂
已經可以看到漆黑的屋子輪廓,屋內有微弱的燈光在閃爍,看樣子蘇言還冇有睡。
“老古董,我能說的就隻有這麼多,我不可能違抗天命,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塗是一臉不在乎。
白濂被這吊兒郎當的隨意搞得很是無奈,這傢夥活得夠久了還這麼惜命。
他笑說:“走一步看一步吧,都是命數,是生是死,看造化。
”
“以前是這樣子的。
”塗坦然,“現在嘛,難道不想為那女人做點什麼?你如何我不知道,我可是曾經受過蘇氏恩惠,想投桃報李一下,不然這漫長的人生多無趣。
”
白濂腳步頓住,黑暗中歎了口氣:“曾經也是鐘鳴鼎食,陰陽界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如何落到了這般田地。
”
“時代變了唄,就如同你我,已經要靠偽裝活著,和普通人一樣活著。
”塗雲淡風輕,“再者,那女人也冇多少靈力,也撐不起陰陽師這個名頭了。
”
“那我們?”
“但有些東西不這麼想,冇看這東西準備要了那女人的命嗎?”塗壓低了聲音,好似在故意讓自己深沉起來,“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
“塗,謝謝你。
”白濂惆悵,暗暗朝臉上抹了一把。
“陳年恩,舊年怨,這次一筆勾銷吧!以後清朗了身子好好活。
”塗突然跟個智者一般給白濂開竅,彷彿白濂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子一樣。
倒也是真的,它活了五百年的時候,才見到那個被妖怪四處欺負的小白濂。
真是白雲蒼狗,忽然而已啊。
沉默中,帝江山依然是無儘的黑暗。
到了屋前,白濂看到蘇言正開著門等他們,木板上放置著一套深褐色檀木桌椅,上麵擺著一束新鮮的插花,此時的杏花桃花正含苞待放,清幽的香氣瀰漫在周圍,跟清冷的空氣混合著令人神清氣爽,沁人心脾。
“白醫生,還有塗,要不咱們坐外麵吧,屋裡悶得慌。
”休息了一整天的蘇言雖然還是難掩憔悴,但整齊如瀑的黑髮被乾淨利落地紮起了馬尾,和早上倒是有大不同了。
“你這女人的待客之道真是特彆,怕我們凍不死還是你凍不死啊。
”塗二話不說跳上桌子細細嗅了嗅那些花,“冇什麼問題。
”
白濂搖搖頭,“你彆在意,它警惕慣了。
”
“這是我在附近摘的,應該冇什麼事。
”蘇言給他倒了杯茶,“白醫生,有查出什麼嗎?”
“嗯,有些眉目。
”白濂說。
“我去周圍看看,你們聊著先。
”塗確認周圍冇什麼異常後便走開了,憑著自己剛纔張開的結界這個二道保險,二人應該冇什麼事。
幽靜的夜,隻剩下白濂和蘇言二人了。
“那真是隻奇怪的狐狸,白醫生一直知道它是隻……狐妖嗎?”蘇言問。
“為什麼這麼問呢?”蘇言冇有看他,淡淡坐著看向塗消失的方向。
“就是好奇,白醫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白醫生也許是人,也許不是人。
白濂笑笑:“我和塗是一樣的。
”
果然,蘇言這次轉過臉來,仔細看著白濂,這麼一個通身貴氣的人,怎麼可能是凡夫俗子,怎麼可能甘於生活在這麼個落後閉塞的村鎮,如果說他彆有身份,那纔可以解釋的通。
她其實心底早就有了答案,隻是想確定一下而已。
“那白醫生也是妖怪?”蘇言又問,“我很小的時候經常會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不能理解的事。
那個時候不懂,父母……他們也懶得理我的胡言亂語,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挺真實的。
”她說話間情感毫無波瀾,跟回憶彆人的人生冇什麼兩樣,語氣也懶懶的,有氣無力。
“你很在意這個?”白濂問。
“也不是,就是好奇。
”蘇言回答。
“可能吧,活了這麼久,已經有些淡化了自己的身份。
倒是蘇小姐,你現在挺不安全的。
”這個擔心不無道理。
“我也挺奇怪的,我這樣的人……”父母都肯拋棄自己的人,誰還這麼寶貝她的生命,煞費苦心地。
“可能是因為你的身份吧。
”白濂手中的茶水已經溫涼,他端起喝了一口。
“身份?”蘇言不解,她能有什麼身份?
“嗯,陰陽師家族,蘇氏後人。
”白濂的話剛說完,他敏銳地感覺到塗佈下的結界似乎被什麼外力震地動了一下,蘇言看到老榆樹粗壯的樹乾跟著顫了一顫,接著是清音銀鈴脆聲響起,一道道音牆向著四周輻射,蘇言好一陣冇反應過來,還是白濂眼疾手快,三兩步跨到了蘇言身邊,接著一手張開了金絲環繞的大網,這可真是目前見過的最華麗的一個結界了。
“大人……你好焦急啊。
”一個嫵媚至極的女聲在半空響起,不知具體位置,又空靈得很。
白濂很快就發現這和之前在路上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他將蘇言護在身後,黑色大衣被一陣風掀起了衣角,露出裡麵潔白的襯衫,但一半是被汗水浸透的。
“嗬嗬……大人,您這外強中乾還要逞強的樣子真是極具誘惑。
好了,今日就不多打擾了。
隻是有一句話要告訴大人,蘇氏後人,不共戴天之仇,此生必報!到時候還請大人不要摻和。
”似有千仇萬恨,咬牙切齒,更是迫不及待,箭在弦上一般,這段話所傳達出的資訊和氣勢,不禁令人膽寒。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聖,但你要膽敢動她一下,我白濂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蘇言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男人在說話之間身體的顫抖從未停止,微弱的光中,她被嚴實地保護在身後,這種奇異的感覺,她這二十五年從未感受過。
“哈哈哈……”那女聲聽罷嘲諷似的大笑起來,“我勸大人,自己的事要緊。
”
白濂臉色陡然一驚,對方到底是什麼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劫數,為何對方會知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白濂一手撐著結界,一手將蘇言擋在身後,今天要是失了手,他苟活可都不能了。
一陣沉默後,半空傳來了八個字:“滅門之恨,索命白魂!”
白濂聽罷,徹底僵在了原地,一瞬將思緒拉到了四百年前的某個時刻。
“白醫生……”蘇言聲音小小的,跟她那雙懵懂的眼睛一樣,怯怯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她的世界觀在遭受著強行且粗魯的重新塑造,冇人問她要不要接受的意見。
“大人……還請不要妨礙,此事與你無關。
哈哈哈……”隨著危機的暫時遠去,白濂在這一刻終於支撐不住,“撲通”一下半跪在了地上,他內裡虛耗,甚至有些弱不禁風。
幸好,塗的結界夠結實,不然這會子還真不知道是個什麼狀況,白濂慶幸這次的危機解除。
他吃力地看向背後扶著他一臉驚恐不安的蘇言,便從痛苦的表情中擠出一絲笑來安慰她:“冇事的,你看都過去了。
”
“你……這樣子,冇事吧?”眼前這個男人此刻的臉色比她還要蒼白,他跪在地上像個虔誠的執事者,緊蹙的眉頭擰在一起,體內彷彿翻江倒海的血液亂了分寸要在哪裡撕出一個口子。
白濂很想表現得強大一些,從容一些,甚至是慢條斯理一些,但當下胸中隱隱作痛,壓得他站不起來,那股亂作一團的血液終於抑製不住地衝向喉嚨,白濂鼻息間猛然一鹹,一口血“咕嚕”一聲吐了出來。
“阿言……你先進去。
”白濂埋頭不敢看蘇言,虛汗打濕了他的亂髮,嘴角殷紅的血跡尚未凝固,還在一滴一滴地淌進地上的血泊之中。
“白醫生……”蘇言麵對著這種情況一時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處理,她帶著哭腔想先將白濂扶進屋內躺下再作打算,“白醫生……你先起來,我扶你起來……”
蘇氏後人,滅門之恨,索命白魂……白濂想著這幾個字,事情似乎在他心裡都明朗了起來,可是為什麼?幾百年來,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為什麼偏偏要針對蘇言,她有什麼錯?她連自己是陰陽師家族都不知道……
前人的恩怨,為什麼要她來償還?看著眼前慌張無措的女孩子,白濂一時千言萬語梗在了心頭不知作何迴應,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些,小心翼翼地將蘇言臉上的淚痕擦了擦:“阿言,讓你失望了吧,我這麼弱,可怎麼保護你呢?”他又想起小儀小妃,還有逝去的小如,倘若它們還在,他這個大家眼中的“大人”,能否救它們於世間苦難。
白魂,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白醫生,你冇有必要保護我的。
此事是我牽扯連累,真的很對不起……”蘇言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經曆的這一切都告訴了她,她的命,跟一場宿怨相關,對方是可以輕而易舉取她性命的人。
或者說不是人,是妖怪。
“既然跟我的身世有關,那總要麵對的。
我這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白醫生,冇事的。
你不用,也冇有必要保護我,我們認識不到兩週吧,你要是為我有個三長兩短,我哪怕死了也不能安心了。
”
她要獨自麵對,一人做事,一人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