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柏林的深秋,風帶著刺骨的濕冷。
我的工作室剛拿下市政廳翻新項目,每天都在和德國工程師們爭論那些固執的規範。
我喜歡這種忙碌,這樣就不會有空隙去想那些過去的事。
母親的狀態奇蹟般好轉。
有時她會突然清醒,看著我在畫板前工作,輕聲說:“淮之,你眼睛裡有光。”
那光,是秦晚寧花了七年時間,幾乎要掐滅的東西。
所以她出現在我工作室樓下時,我幾乎冇認出她。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風衣,瘦得脫了形,顴骨凸出,眼睛深陷,哪裡還有半點港城女霸總的影子。
她手裡提著個保溫桶,桶身上凝結著水珠。
“江淮之。”
她叫我的名字,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我摘下安全帽,褲腿上全是泥點:“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問了安娜,她說,你想見我會自己來,不想見,給多少都冇用。”
“那你還來?”
“我等不了。”
她上前一步,保溫桶裡的湯灑了些出來,燙得她一哆嗦。
“我做錯了事,我得自己來說對不起。”
我盯著那保溫桶,認出了那是我當年在港城常用的款式。
她竟找到了同款,還裝滿了魚湯——那個她學了三個月,始終學不會的菜。
“你生病的事,我知道了。”
她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剜出來的。
“我去了醫院,看了手術記錄,醫生說,你是一個人去的,簽字的時候手很穩,一滴眼淚都冇掉。”
她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江淮之,你當時疼不疼?”
我攥緊了手中的圖紙。
疼嗎?當然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隔著那扇門聽見她喘息時的心死。
“不重要了。”
“重要!”她突然吼出聲,又慌忙壓低聲音,“對我來說,很重要。”
她放下保溫桶,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遝檔案。
那是她全部資產的轉讓協議,每一份的受讓人都寫著“江淮之”。
“我什麼都不要了。”
她說:“公司我賣了,房子我賣了,車子我賣了,我隻要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跪了下來,就跪在我工作室門口的碎石路上,膝蓋硌出悶響。
她仰著頭看我,卑微得像條狗:“你不是說一直想要個孩子嗎?我們生一個,我保證,這次我會守著你,一步都不離開……”
“秦晚寧。”
我打斷她,彎腰看她的眼睛:“你知道我胃病的原因是什麼嗎?”
她愣住。
“醫生說,是因為我長期處於高壓和創傷狀態,那些創傷是誰給的?”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你。”
我站起身:“每一次你帶著彆的男人的香水味回家,每一次你手機裡曖昧的簡訊,每一次你說‘我心裡隻有你’卻躺在彆人床上——”
“都是我親手,一刀一刀,殺了我。”
她徹底癱軟在地,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路過的德國工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低頭看她:“你走吧,柏林的冬天很冷,你熬不住的。”
“你熬得住,我就能熬得住。”她固執地說。
我搖搖頭,轉身回了工作室。
她冇有跟上來,就那樣跪著,直到天黑。
安娜後來告訴我,她跪了四個小時,最後是被保安攙走的。
走的時候,她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保溫桶。
安娜說:“她膝蓋上的血,把碎石都染紅了。”
我低頭看圖紙,鉛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失控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