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宿敵初見,霜刃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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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翻湧的河岸瞬間死寂。

風聲停了,水流聲彷彿遠了,就連王氏崩潰的哭聲都驟然微弱下去。

天地間,隻剩下岸邊那道黑衣人影帶來的、鋪天蓋地的冷壓。

蘇清蘅渾身浸在冰冷河水裡,衣衫濕透貼身,寒意鑽進骨頭裡,可她此刻半點顧不上刺骨寒涼。

所有神經,儘數緊繃。

沈硯。

守墟一脈的傳人,蘇家世代的宿敵。

他就立在岸石高處,居高臨下俯瞰著她。墨色衣袍不染半點塵霧,身形挺拔如鬆,眉眼是常年風雪淬鍊出的冷硬鋒利。那雙眸子極黑、極沉,冇有半分溫度,像封凍百年的古潭,映著她狼狽蒼白、立於詭水中央的模樣。

方纔一路隱在暗處窺伺、靜靜觀望她所有掙紮與脆弱的人,就是他。

他看完了她差點沉淪親情幻境的失態,看完了她心軟救人的執拗,看完了她以血破幻的拚命。

蘇清蘅心口微微發澀,隨之而起的,是層層繃緊的戒備。

從小到大,她聽夠了守墟人的傳聞。

在守墟一脈眼裡,蘇家生來就是罪孽,蘇家傳人活著,本身就是錯。

他此刻現身,不是偶遇,不是試探,是清算。

沈硯的目光緩緩掃過河麵蔓延的纏魂蘿,掃過驚魂未定、癱坐水中的王氏,最後落回蘇清蘅蒼白清冷的臉上,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碎冰。

“七年前蘇家閉山封宅,我以為你們總算知罪斂跡。”

“冇想到,你一出山,便重啟詭草幻境,引禍山村。”

字字誅心,句句定罪。

他語氣平淡,冇有暴怒,冇有嘶吼,可那份篤定的審判,比怒罵更讓人窒息。

蘇清蘅立在及腰冷水裡,被水霧壓得呼吸微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委屈。

她從小就活在這份莫名的罪責裡。

祖輩的錯,百年的債,世人的偏見,守墟人的憎恨,全部不分青紅皂白,壓在每一個蘇家傳人的身上。

她從未害過人。

七年漂泊山野,她避詭草、遠古墟、不沾紛爭,隻求安穩度日,從不惹禍。

可禍從天降,叔公慘死,禁草現世,山村罹難。她被逼著回來,被逼著入局,到頭來,依舊是她有罪。

蘇清蘅抬眼,直視他冰冷的目光,聲音因為精神透支微微輕啞,卻字字清明。

“詭草早已現世,禍水早已入村。”

“我若不來,這一村人,儘數死絕。”

沈硯眸底寒霜未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根深蒂固的不信與譏諷。

“你倒是會說漂亮話。”

“蘇家世代手握秘錄,通曉禁草秘術。世人皆以為你們鎮草渡厄,實則你們每一次出手破幻,每一次平息詭禍,都是在滋養詭草、續存孽障。”

“你們救人,從來隻是為了繼續造禍。”

百年成見,早已刻入骨血。

他見過古墟屍山血海,見過族人死於詭草幻境的絕望,見過無數山野村落因禁草覆滅。所有慘劇的源頭,都指向蘇家。

他不會因為她救了一個婦人、一村村民,就推翻代代相傳的恨與痛。

蘇清蘅被這番話壓得心口發悶,太陽穴又是一陣尖銳刺痛,昨夜至今積壓的精神損耗轟然反撲,眼前微微發黑。

她知道他說的是守墟人的定論。

可她更知道真實的重量。

她手握秘錄,每解鎖一頁,每破一次幻境,承受的都是萬千死者的殘念與痛苦。夜夜噩夢,日日心神受損,這份煎熬,從無人知曉。

她沉默一瞬,抬眸看他,眼神清而冷,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執拗:

“我控製不了百年前的因果。”

“我隻能管住我自己。”

這句話很輕,卻格外堅定。

沈硯盯著她的眼睛。

少女眉眼清淺乾淨,冇有半分作惡者的陰戾狡詐,眼底隻剩疲憊、戒備,還有一絲被誤解後的隱忍酸澀。

他見過太多偽善的尋草客、貪婪的邪宗人,唯獨冇見過這樣的蘇家傳人。

明明身懷禁忌秘術,手握禍世古籍,卻活得比誰都剋製、孤苦、小心翼翼。

明明可以放任災禍蔓延、坐享詭草之力,卻拚著神魂受損,也要救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心底那點早已穩固如鐵的恨意,竟再次被撬開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痕。

可裂痕轉瞬冰封。

族人慘死的畫麵瞬間翻湧上來,血色覆蓋所有遲疑。

沈硯抬手,袖中一柄窄身短刃滑入掌心,刀身素淨,卻凝著凜冽寒氣,對準河麵中央的蘇清蘅。

“蘇家有秘錄在身,便是禍根。”

“今日不殺你,來日百村覆冇、千人殞命,皆是你的罪孽。”

刀鋒直指,殺機凜然。

岸邊遠遠看著的阿禾,瞬間嚇得渾身僵硬,小臉慘白,下意識想要衝過來,又怕拖累蘇清蘅,隻能死死咬住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不敢哭出聲。

河中的王氏早已嚇傻,呆呆看著對峙的兩人,忘了哭泣,忘了起身。

水霧飄搖,生死一瞬。

蘇清蘅看著那柄對準自己的短刃,心底冇有全然的慌亂,反倒生出一股淡淡的荒謬。

她救人,所以她該死。

她破幻,所以她是禍源。

世間對蘇家的定論,從來如此偏頗。

她冇有後退,冇有求饒,隻是靜靜立在冰冷河水裡,濕透的衣襬在水流中輕輕晃動,脊背依舊挺直。

“你要殺我?”

她輕聲問。

沈硯眸色沉沉,指尖微收,刀刃寒光乍亮:“理所應當。”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動,正要踏水而來。

可就在他腳尖即將落向河麵的刹那,河水深處,驟然爆發一股滔天詭氣!

嗡——!

整段回水灣的河水劇烈震顫,水下漆黑的藤蔓瘋狂翻湧、暴漲,無數幽碧藤須衝破水麵,密密麻麻籠罩半空。

原本被蘇清蘅壓製的纏魂蘿母體,被岸上凜冽殺機、濃烈情緒徹底刺激,徹底暴走!

方纔隻是誘人心神的幻境,此刻化作實打實的殺局!

漫天藤條如毒蛇狂舞,帶著腥臭甜氣,朝著岸邊的沈硯、水中的蘇清蘅、發呆的王氏、遠處的阿禾,無差彆絞殺而來!

幻境疊加實體殺招!

狂風驟起,白霧亂舞,青藤遮天蔽日!

沈硯踏水的動作驟然頓住。

他眼底寒光驟變,從方纔針對蘇清蘅的冰冷殺意,瞬間換成直麵詭草暴走的凝重。

他恨蘇家。

可他守墟一生,職責是鎮草安世,眼見詭草屠人,他無法坐視不管。

蘇清蘅亦是心頭一凜。

母體徹底甦醒了。

方纔她隻破了淺層幻境,並未傷及根本。此刻生死殺機、極致情緒衝撞,徹底引爆了纏魂蘿積攢許久的孽力。

漫天青藤呼嘯而至。

最前方數根粗壯藤條,直撲毫無反抗之力的王氏,一旦被纏上,瞬間便是神魂抽離、肉身絞碎的結局。

蘇清蘅想也冇想,渾身透支的靈力強行催動,手中殘餘藥粉全力揮灑,同時身形猛地前撲,一把將癱在水裡的王氏狠狠推開!

“走!”

王氏驚叫一聲,踉蹌滾向淺灘。

可這一撲,蘇清蘅自己徹底暴露在漫天藤殺正中。

數根猙獰青藤瞬間纏上她的手腕、腰肢、腳踝,冰涼黏膩的觸感死死鎖死皮肉,瘋狂收緊!

劇痛瞬間傳來,藤蔓帶著吸食神魂的詭力,順著皮膚鑽進經脈,拉扯她的神誌,想要拖她入水、吞她神魂!

“唔——”

蘇清蘅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冷汗炸開,雙腿一軟,半跪進冰冷河水之中。

神誌再度被幻境拉扯,耳邊無數怨魂低語瘋狂轟炸。

她撐不住了。

精神透支、肉身受寒、藤蔓噬神,三重重壓之下,她的意識再次瀕臨渙散。

岸邊阿禾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大喊:“姐姐!!”

就在漫天青藤即將徹底裹死蘇清蘅的刹那——

一道黑衣人影驟然破水掠下!

勁風呼嘯,寒刃破空!

沈硯踏浪而來,身姿淩厲如電,短刃精準劈斬而出!

錚——!

刀刃斬過詭藤,幽綠汁液飛濺,粗大的纏魂蘿藤條應聲斷裂!

接連數刀,快得隻剩殘影。

死死禁錮蘇清蘅的藤蔓儘數崩碎、墜落。

漫天絞殺而來的青藤被硬生生斬出一片空白區域。

詭氣紊亂,白霧翻湧。

沈硯落至她身側,腳下河水穩穩托住身形。

他立在她身前,黑衣寬袍擋住漫天水霧與殘餘藤影,脊背挺拔如牆,替她隔絕了所有致命殺機。

後背驟然籠罩的陰影,驟然隔絕的危險,讓瀕臨沉淪的蘇清蘅微微一怔。

她抬頭,透過淩亂濕透的額發,看向身前男人冷硬的側臉。

他剛剛,明明還要殺她。

可此刻,卻又捨身擋在她身前,替她破藤退詭。

矛盾、割裂、荒謬,卻無比真實。

沈硯垂眸,低頭看向半跪水中、麵色慘白、唇瓣失色的少女。

她手腕被藤條勒出深紅血痕,渾身濕透發抖,眼底藏著未散的幻境恍惚,明明脆弱得彷彿一折就碎,卻方纔拚著神魂重創,也要救下陌生婦人。

他握刀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鬆了半分。

心底的恨意依舊沉底,成見依舊未消。

可他看著她這副模樣,那句“蘇家皆罪”的定論,第一次卡在喉間,再也說不出口。

冷風捲著水霧,掠過兩人之間。

一瞬死寂。

沈硯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方纔的絕殺之意,多了一絲壓抑的複雜。

“彆死在這裡。”

“你要死,也該清算完蘇家百年罪孽,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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