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敵身相護,草木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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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寒涼刺骨,詭氣亂如瘋潮。

漫天斷裂的纏魂蘿殘藤墜入水中,發出滋滋的腐蝕輕響,幽綠的草汁化開,把周遭河水染出一層詭異的碧色。

方纔那一瞬間的相救,快得像錯覺。

蘇清蘅半跪在水裡,膝下碎石冰涼硌骨,被藤蔓勒過的皮肉火辣辣地疼,經脈裡還殘留著詭草噬神的麻意。

她微微抬眸,望著身前挺拔的黑衣背影。

沈硯依舊背對著她,寬肩挺拔,一身冷意森森,握著短刃的手背筋骨分明,刀刃上還沾著未乾的幽綠草液。

他救了她。

可他眼底的寒意,半點未減。

那句“你要死,也該清算完蘇家百年罪孽,再死”,像一根冰冷的線,死死勒在兩人之間。

冇有溫情,冇有惻隱。

他不是心軟,隻是不願讓她死於草詭,不願讓蘇家最後一條罪孽線索,就這麼潦草斷絕。

他要的,是清清楚楚的債,明明白白的罰。

蘇清蘅垂下眼睫,濕透的睫毛凝著細碎水珠,輕輕顫動。

心底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戒備還在,委屈還在,可更多的,是一種荒誕的拉扯。

宿敵在前,刀曾指她心口,人卻替她擋了殺局。

沈硯目光冷冽掃過翻湧的河麵,眼底沉凝著一層寒霜。

纏魂蘿母體蟄伏深水,方纔隻是初醒暴走,真正的殺局還未鋪開。

它靠人心執念滋長,方纔岸邊他濃烈的殺念、蘇清蘅瀕死的執念、王氏失愛的癡妄、全村人的恐懼,儘數成了它暴漲的養料。

如今整片回水灣,已成它的獵場。

“起來。”

沈硯的聲音從前方落下,冷硬、簡短,不帶一絲情緒。

蘇清蘅撐著痠軟的身子,緩緩站直。雙腿凍得幾乎失去知覺,起身時微微一晃,險些再度栽倒。

昨夜至今的精神透支、幻境反噬、冷水侵體,早已將她逼到極限。

沈硯餘光瞥見她踉蹌的身形,指尖微頓,腳步卻冇有動。

他剋製著所有多餘的惻隱。

蘇家傳人,本就該承受詭草反噬之苦,這本就是因果報應。

可看著她蒼白近乎透明的側臉、唇上徹底褪儘的血色,心底那點不該有的鬆動,又悄悄冒頭。

他見過太多依仗秘錄、肆意控草牟利的蘇家舊人。

唯獨她,守著秘錄,受儘折磨,步步退讓,卻依舊在救人。

矛盾在胸腔裡劇烈撕扯,讓他心緒愈發沉冷,語氣也跟著更冷:“纏魂蘿未滅,你倒先把自己耗廢了。”

“你們蘇家,救人從來都是自傷七分、養禍三分。可笑,又可恨。”

字字批判,卻偏偏站在最前,替她擋住所有外泄的詭殺。

蘇清蘅聽得心口發悶,卻無從辯駁。

他說的冇錯。

蘇家秘錄,本就是噬主的枷鎖。每一次破幻誅草,都是以自身神魂為代價,鎮壓一時詭禍,卻也讓禁草得以在人世留存、循環滋長。

百年因果,確實盤根錯節,說不清對錯。

“母體在水底。”蘇清蘅壓下心頭紛亂,聲音輕啞卻清晰,“幻境不散,執念不熄,它就永遠殺不儘。”

“要斷根,必須入水破它的本源幻核。”

沈硯垂眸看向翻滾的深水,白霧在河麵瘋狂盤旋,水下暗影浮動,無數細小藤須在暗流中遊動,像一張永不閉合的羅網。

“你還能入幻?”他冷冷反問。

他親眼看見她方纔沉淪親情執念,險些溺死幻境。她此刻心神殘破,再入深水幻局,十死無生。

蘇清蘅指尖輕輕蜷縮,眼底掠過一絲疲憊,卻依舊倔強:“我能。”

“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它編織的騙局。”

她走過的幻境,熬過的執念,受過的背叛記憶,都是她破局的底氣。

沈硯盯著她沉靜倔強的眉眼,沉默兩息。

冇有讚許,冇有認同,隻丟下一句冷硬的話:“你在前破幻,我在後斬藤。”

“你若再敢心神失守、沉淪幻境——”

他話音一頓,短刃微微一抬,寒光掠起一線鋒芒。

“我會先斬你,再誅草。”

直白、狠絕、不留餘地。

卻也是此刻最穩妥的退路。

蘇清蘅心頭微定,輕輕頷首:“好。”

兩人短暫達成最詭異的共生默契。

宿敵並肩,共破一局詭草。

岸邊,阿禾死死扒著土牆,小臉哭得通紅,卻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打擾。她看不懂大人之間冰冷拉扯的對峙,隻知道,這個冷得像冰雪的黑衣哥哥,冇有殺姐姐,還在護著姐姐。

不遠處淺灘,王氏癱坐在泥水之中,渾身發抖,看著翻湧恐怖的河麵,臉上是大夢破碎後的空洞與後怕。

她終於徹底清醒。

所謂亡夫歸鄉,所謂闔家團圓,全是草詭騙局。

她差點為一場虛幻,葬送自己性命。

悔恨、悲涼、僥倖,密密麻麻纏上她的心頭,讓她連哭泣都變得無力。

河麵之上,風起霧怒。

蘇清蘅深吸一口帶著腥冷的水汽,壓下太陽穴持續的刺痛,抬手拂去臉上濕漉漉的碎髮。

她從懷中取出最後一份濃縮的破妄藥粉,那是她僅剩的底牌,也是她此刻全部的力氣。

“我下去了。”

她輕聲一語,不再猶豫,抬步朝著深水最暗處走去。

河水緩緩冇過腰腹、胸口,冰涼刺骨,無數細小藤須立刻纏上來,試探性啃噬她的經脈、拉扯她的神誌。

幻境的低語立刻在耳邊響起,細碎、溫柔、蠱惑。

【留下來吧。】

【不用掙紮,不用揹負。】

【這裡有你想要的一切安穩。】

熟悉的蠱惑,熟悉的親情幻影,再度試圖瓦解她的心神。

蘇清蘅咬緊牙關,眼底清明未散。

她知道,這一次,是母體最後的攻心殺局。

身後,沈硯踏著淺水緊隨而下。

他始終隔著半步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在她失控的一瞬,立刻出手斬草、留人、誅幻。

他看著少女纖細的身影一步步走入詭氣最濃的深淵,看著她明明怕極了孤獨、怕極了虛假溫柔,卻硬生生憑著一股執拗,對抗心魔、對抗宿命。

心底積壓多年的絕對恨意,第一次出現鬆動的裂痕。

他忍不住冷聲開口,聲音穿透霧水,落在她耳後:

“蘇清蘅。”

“彆信幻境,彆信執念。”

簡簡單單十個字,不是溫柔安撫,不是溫情勸導,是守墟人最冷靜、最直白的破幻真言。

也是他,唯一能給她的、隱晦的庇護。

蘇清蘅腳步微頓。

耳邊漫天蠱惑低語,唯獨這一句,冷硬、清醒、真實。

它像一根錨,牢牢釘住她即將渙散的心神。

她鼻尖微澀,卻冇有回頭,隻輕輕應了一聲:“嗯。”

下一瞬,她抬手,將所有破妄藥粉儘數撒入身前深水!

白茫茫藥粉溶於碧色河水,瞬間炸開一圈清肅氣浪!

滋啦——!

水下隱藏的幻核被破妄藥力刺激,整片河麵驟然劇烈翻騰!

幽暗深水之下,一顆幽綠透亮、纏繞萬千根係的巨大草核,終於徹底顯露原形!

纏魂蘿本源,現世!

與此同時,無數疊加的執念幻境徹底爆發!

王氏的亡夫幻影、村民的親人幻影、蘇清蘅父母的背影幻影,萬千虛影從水底衝出,漫天漂浮,哭聲、呢喃、呼喚響徹河麵!

天旋地轉,幻境吞世!

沈硯眼神驟然淩厲,短刃出鞘,身形驟然掠前!

“穩住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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