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身入幻,寒影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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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的落水聲砸在寂靜村落裡,不重,卻像一塊冰石,狠狠砸進蘇清蘅心底。
河水湧動的聲響驟然清晰,霧色裹挾著甜腥的草氣撲麵而來,原本蟄伏的詭氣瞬間暴漲數倍。
來不及遲疑分毫。
蘇清蘅低頭看向身側的阿禾,小姑娘臉色慘白,身體止不住發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河岸方向,盛滿了絕望的恐懼。
她蹲下身,抬手輕輕按住阿禾顫抖的肩膀,語氣沉穩堅定,壓過周遭的陰寒:“待在這裡,彆靠近河邊,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要動,不要回頭。”
阿禾用力點頭,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指尖死死攥住自己破舊的衣角,眼眶通紅卻強忍著不敢落淚。她是全村唯一清醒的人,親眼看著親人、鄉鄰一個個被幻境吞噬,此刻蘇清蘅是她黑暗裡唯一的微光,她拚儘全力也要守住這份安穩,不拖累對方。
囑咐完,蘇清蘅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朝著河岸奔去。
風吹起她素色衣襬,藥簍穩穩負在身後,腰間銀刀隨步伐輕晃。昨夜透支的精神、殘留的頭痛、瀕死的後怕,全部被她強行壓下。
此刻她不能怕。
一旦心神潰散,不僅救不了落水的王氏,連自己都會徹底沉淪幻境。
一路狂奔至回水灣。
眼前的景象,比片刻之前凶險百倍。
河麵白霧洶湧翻滾,像沸騰的死水,層層疊疊籠罩整片水域。原本隱約浮動的水下藤蔓,此刻儘數浮出水麵,墨綠纏魂蘿肆意蔓延,粗壯的藤條纏繞交錯,在河麵織成一張巨大緻密的青藤大網。
網中央,王氏半身沉在冰冷河水之中。
她冇有掙紮,冇有呼救,臉上帶著溫柔癡惘的笑意,雙手懸空虛抱,嘴裡輕輕呢喃著亡夫的名字,一步步朝著水域深處走去。
河水已經漫到她的胸口,寒涼刺骨,可她仿若無知無覺,眼底隻有幻境裡闔家團圓的美夢。
蘇清蘅心頭一緊。
纏魂蘿已經徹底鎖死她的神魂,此刻她的五感、心智、意識,全數被幻境裹挾,世間的生死寒涼,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蘇清蘅抬手取出早已配好的藥粉,奮力揚手撒向河麵。
青白色的藥粉落於水麵,瞬間激起滋滋白氣,剋製陰邪的藥香強勢破開甜腥草氣,周遭躁動的藤蔓驟然一滯,蔓延的速度硬生生慢了幾分。
就是此刻!
蘇清蘅不再猶豫,抬腳踏入冰冷河水。
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布鞋、浸透衣料,順著四肢百骸竄遍全身,凍得她皮肉發麻、牙關微緊。河水渾濁陰冷,底下無數細小的藤須如同髮絲纏繞,順著她的腳踝、小腿緩緩攀爬,試圖鑽進她的皮膚、侵入她的神誌。
她早有防備,指尖捏著一枚曬乾的苦楝芯,死死抵在掌心。
肉身劇痛,是破幻唯一的錨點。
越往水域深處走,幻境之力越是強橫。周遭的實景開始扭曲碎裂,河岸蘆葦、山間濃霧、流淌河水儘數淡化、虛化、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陳舊的農家小院。
炊煙裊裊,日光和煦,柴門半掩,飯菜香氣悠悠飄來。
熟悉的場景撲麵而來,精準戳中人心底最柔軟的期盼。
小院中央,站著一個眉眼溫和的莊稼漢,正是王氏溺水而亡的丈夫。他笑著朝王氏伸手,聲音溫柔繾綣:“阿晚,過來,我等你好久了,再也不分開。”
王氏淚流滿麵,臉上是極致幸福的笑意,抬腳就要奔過去。
這是她日思夜想的圓滿,是她熬了半年孤苦、夜夜難眠的執念。
旁觀幻境的蘇清蘅,心神也驟然被拉扯。
下一秒,眼前的場景驟然更迭。
農家小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童年記憶裡的蘇家老宅。
冇有陰雨連綿,冇有青藤封門,冇有死寂寒涼。陽光灑滿庭院,院裡的草木鬱鬱蔥蔥,溫暖又安穩。
年幼的她坐在石階上玩耍,不遠處,兩道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
是她失蹤多年的父母。
他們穿著乾淨的衣衫,眉眼溫柔,冇有詭異的藤蔓,冇有血色的傷痕,隻是靜靜看著她,眼底盛滿寵溺。
“清蘅,回來。”
“不用再守著秘錄,不用再怕詛咒,不用再孤身涉險。”
“留下來,安穩度日,歲歲平安。”
溫柔的話語縈繞耳畔,像最柔軟的陷阱,一點點瓦解她緊繃的心神。
蘇清蘅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劇烈震顫。
太真了。
真實的陽光溫度,真實的親人眉眼,真實的安穩暖意。是她從小到大,夢寐以求的人生。
七年漂泊,七年孤苦,七年日夜被噩夢、詛咒、詭禍糾纏,她活得太累、太孤獨了。
她多想就此停步,留在這片虛假的安穩裡。
不用救人,不用負重,不用直麵無休止的殺戮與幻境,不用揹負蘇家代代逃不開的罪孽。
心底的疲憊、委屈、孤獨瞬間決堤,幾乎要沖垮她所有的理智。
纏魂蘿最厲害的從不是殺人,是懂人心。
它不造惡,隻放大世人最深的執念、最痛的遺憾、最渴的溫柔。人人皆有執念,人人皆有軟肋,這便是它無解的根源。
蘇清蘅的眼神開始渙散,腳下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冰冷的河水漫至腰腹,寒意刺骨,可她幾乎毫無察覺。
岸邊。
山林霧色深處,黑衣男人靜立不動。
沈硯的目光穿透繚繞白霧,精準落在河中央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他居高臨下,將她所有的掙紮、動搖、恍惚儘收眼底。
他見過無數被禁草幻境吞噬的尋草客、無辜村民,他們沉淪時皆是瘋狂、貪婪、癡妄。
唯獨蘇清蘅不一樣。
她的沉淪,不是貪生,不是求財,不是戀權。
是太苦。
是孤身一人揹負宿命太久,是從未被人偏愛、從未得過安穩,所以區區一點虛假的溫情,就能讓她緊繃多年的心神瀕臨崩塌。
沈硯指尖收緊,袖中利刃寒光微閃。
心底積壓百年的族恨、祖輩的慘死、古墟的血色,一遍遍提醒他:蘇家傳人皆是禍根,心軟即是罪孽,今日不除,來日必釀大禍。
隻要他此刻出手,趁她心神淪陷、無力反抗,便可一舉奪下《異草秘錄》,永絕後患。
可看著少女在幻境之中近乎破碎的掙紮,看著她明明瀕臨沉淪,卻依舊死死攥緊掌心苦楝芯、不肯徹底妥協的模樣,他心底那絲久違的動搖,再次悄然蔓延。
她和古籍記載裡、族人口中,那些冷血自私、培育詭草、禍亂山野的蘇家罪人,重疊不上半分。
她明明最怕孤獨,最盼團圓,卻硬生生逼自己清冷疏離、獨扛風雨。
明明已經瀕臨沉淪,心底最後的底線,依舊冇有徹底崩塌。
河水中。
幻境裡父母溫柔的呼喚還在繼續,溫暖的美夢近在咫尺。
蘇清蘅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刺痛難忍,無數柔軟的蠱惑鑽進腦海,勸她妥協、勸她沉淪、勸她放過自己。
可就在她即將徹底踏入幻夢的瞬間,叔公那句力透紙背的遺言,轟然炸響在意識深處——
不要相信記憶。
嗡的一聲!
如同驚雷劈開迷霧!
虛假的溫暖瞬間出現裂痕,眼前父母溫柔的眉眼開始扭曲、泛青,皮膚下鑽出細密的幽碧藤紋,溫暖的陽光變得慘白,安穩的庭院開始碎裂、崩塌。
都是假的。
全是纏魂蘿編織的騙局。
是利用她的執念,想要吞噬她神魂的陷阱。
她若是沉淪,不僅自己會死在這裡,岸上的阿禾、水中的王氏、整個霧落村的村民,都會儘數葬身詭草幻境。
七年逃避,半生孤寂,不是她妥協墮落的理由。
蘇清蘅猛地閉上雙眼,死死咬緊下唇,尖銳的疼痛瞬間拉回渙散的神誌,口腔腥甜瀰漫。
“醒!”
她在心底厲聲喝斷自己所有的貪念與軟弱。
下一秒,她抬手,指尖凝聚起為數不多的百草秘術力道,捏碎掌心浸染血珠的苦楝芯!
苦楝破妄,血可鎮邪。
一點溫熱的血色藥沫,順著指尖灑落河水。
滋——!
刺耳的白煙驟然騰起!
籠罩河麵的溫情幻境,如同碎裂的琉璃,寸寸崩裂、消散。
虛假的蘇家庭院徹底消失,溫柔的父母幻影化作漫天青灰碎片。眼前隻剩冰冷河水、洶湧白霧、肆意纏繞的墨綠藤蔓。
同時,不遠處癡惘前行的王氏渾身一震,空洞的眼神瞬間恢複一絲清明。
她茫然看著冇過胸口的冰冷河水,看著纏繞周身的詭異青藤,看著荒涼陰冷的河灘。
方纔的闔家團圓、溫柔丈夫、溫暖小院,儘數消散無蹤。
極致的幸福驟然破碎,迎麵而來的,是冰冷殘酷的現實,是半年喪偶的孤寂,是永失所愛的絕望。
“不……我的男人……我的家……”
王氏雙腿一軟,徹底崩潰,放聲痛哭。
大夢初醒,比沉淪幻境,更讓人痛不欲生。
蘇清蘅顧不上安撫她,幻境反噬的劇痛席捲全身,腦袋像被生生劈開,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力氣瞬間抽空。
她踉蹌著伸手抓住漂浮的藤枝穩住身形,抬眼望向河水深處。
幻境破了,但纏魂蘿的母體,依舊藏在回水灣最深處,蟄伏水中,源源不斷滋生詭氣。
今日不破母體,明日幻境重來,這場災禍永遠不會終結。
可此刻她精神透支嚴重,神魂受創,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油儘燈枯。
就在她強撐著體力,想要再度邁步深入水域時——
一道清冷低沉、裹挾寒霜的男聲,驟然從岸邊霧色深處穿透而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千年寒潭般的冷冽,帶著審判般的壓迫感,精準砸在河麵,砸進蘇清蘅耳中。
“蘇家傳人,執念破幻,以身飼詭,倒是好本事。”
霧散一寸,影現一分。
山林白霧緩緩褪去,一道挺拔黑衣身影,緩緩走出幽暗深處。
男人立在河岸高處,身形修長挺拔,墨色衣料被山風獵獵吹動。眉眼深邃冷硬,覆著經年不化的冰霜,目光銳利如刃,牢牢鎖定河中央渾身濕透、麵色蒼白的蘇清蘅。
四目相對的刹那。
寒意徹骨,殺機暗藏。
世代宿敵,終得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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