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蘆叢藏影,一念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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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麵的白霧翻湧不休,冰冷的水汽裹著甜腥的草氣死死纏在周身。

蘇清蘅背脊瞬間繃成一條直線,所有鬆懈的情緒瞬間斂儘。

常年與詭草幻境為伴的本能,遠比肉眼更敏銳。那不是風吹蘆葦的自然響動,是有人刻意壓著腳步,不小心踩斷枯枝的輕響。

對方藏得極深,氣息斂得乾乾淨淨,冇有殺意外泄,卻帶著一種精準的監視感。

不是隨機路過,是盯著她,看了許久。

是方纔村裡撞見的尋草客?還是……

比尋草客更可怕的人?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飛速竄過,昨夜叔公慘死的畫麵、老宅封門的青藤、幻境裡虛假的父母、那句震碎她心神的

“不要相信記憶”,層層疊疊壓下來,讓她本就受損的精神驟然緊繃,太陽穴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冇有轉頭狂奔,也冇有貿然出聲試探。

越是未知的暗處,越不能暴露慌亂。蘇家世代在詭草幻境裡求生,教會她最核心的保命準則

——心神不亂,幻境不侵,身形不慌,敵蹤不露。

蘇清蘅指尖無聲滑至腰間銀刀柄,指腹貼緊冰涼的刀刃,借這一點刺骨的涼意穩住震顫的心神。她微微垂眸,刻意維持著方纔駐足觀察河水的姿態,甚至緩緩後退兩步,裝作被河麵陰寒氣場震懾、心生退意的普通采藥人。

眼底卻早已一片清明冷冽。

蘆葦叢高達半人,層層疊疊遮住視線,霧色朦朧,是絕佳的藏身處。對方隱在霧葦之後,能看清她的一舉一動,她卻完全摸不透對方的深淺、人數、目的。

若是尋草客,此刻早已持刀撲來。

尋草客貪利嗜血,盯上秘錄和禁草,絕不會隱忍觀望。

那剩下的唯一可能

——

是守墟人。

蘇清蘅心口微微一沉,生出一股無力的澀意。

自她記事起,耳邊就充斥著守墟一脈的傳說。他們世代駐守百草古墟,視蘇家為萬惡之源,認定蘇家先祖培育禁草、禍亂山野,世代屠戮無辜,是所有詭禍的始作俑者。

他們恨蘇家,恨每一個蘇家傳人。

叔公在世時曾叮囑過她:守墟人身懷秘術,剋製百草詭草,心性冷酷,公私分明,一旦被他們盯上,遠比貪財的尋草客難對付百倍。尋草客求財,尚可週旋;守墟人誅

“罪”,出手便是死局。

想來,從她踏入霧山、重回老宅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盯上了。

暗處的人,一路尾隨,靜靜看著她破纏魂蘿幻境、探查河水母體、差點沉淪親情執念。

他看了她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掙紮,所有險些墮入深淵的狼狽。

這份無聲的窺探,比直白的殺機更讓人窒息。

蘇清蘅壓下心底翻湧的戒備與不安,故意放輕腳步,轉身朝著村落方向緩步走去。

步伐平穩,看似尋常,實則每一寸神經都極致緊繃,餘光死死鎖著身後蘆葦叢的動靜,感官放大到極致。

風聲、水流聲、蘆葦搖晃的沙沙聲,儘數清晰入耳。

她走了十數步,身後始終冇有半點動靜。

冇有追擊,冇有現身,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氣息波動。

那人就靜靜藏在暗處,放任她離開。

可蘇清蘅絲毫冇有放鬆,後背的寒意半點未減。

不殺、不攔、不現身,不是仁慈,是觀望。

他在判斷,她這個蘇家末代傳人,究竟是會順勢逃離,苟活於世;還是會承襲宿命,插手詭禍,繼續延續蘇家的罪孽。

也或許,他在看她的底牌,看她的軟肋,看她配不配成為自己的對手。

一路沉默走回村口,霧色依舊濃重,壓在低矮的屋舍之上,整個霧落村像一座被幻境困住的死城。

村民依舊閉門不出,整條村道死寂沉沉,隻有風穿過巷弄的嗚咽聲。

方纔坐在門檻上沉溺幻境的王家媳婦,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

院門大開,空蕩蕩的庭院落滿細碎枯葉,安靜得詭異。

蘇清蘅心頭一緊,快步上前踏入院中。

院中地麵乾淨平整,冇有掙紮痕跡,也冇有血跡。不像是被人強行擄走,更像是自己主動走了。

被幻境徹底操控心神了。

纏魂蘿的水係幻境,已經徹底吞掉了她最後一絲神誌。

蘇清蘅走到院中央,蹲下身指尖輕觸泥土。微涼的泥土上,殘留著極淡的幽綠草汁氣息,一路延伸向河邊。

她果然又去了回水灣。

這一次,冇有人拉住她。

心底瞬間湧上濃烈的酸澀與無奈。

她太懂這個婦人了。半年守寡,日夜孤苦,人間冷暖皆無,唯有幻境裡的丈夫、虛假的團圓,是她唯一的慰藉。

世人都說她執念太深、招引邪祟,可無人看見她深夜獨坐空屋、以淚洗麵的孤苦。

人心的苦,比詭草的惡,更難根除。

蘇清蘅站起身,望著河水的方向,內心再度陷入極致的拉扯。

去救,就要直麵河水深處最強的纏魂蘿幻境。方纔她全盛狀態,尚且險些沉淪親情執念,如今一夜噩夢纏身、精神受損,再度入水潭境,凶險翻倍。

更可怕的是,暗處的守墟人還在。

她一旦全力出手催動百草秘術、破解幻境,必然徹底暴露蘇家傳人的實力和身份,再無半分遮掩的餘地,隻會立刻引來對方的針對。

不救,不出半日,王家媳婦必定溺亡河中,神魂被纏魂蘿徹底吞噬,成為滋養母體的養料。

緊接著,河水詭禍會持續擴散,全村人會接連陷入夢遊幻境,投河自儘,最後整座霧落村,都會淪為詭草的溫床。

她可以走。

她可以轉身離開這裡,拋下這座被幻境困住的山村,拋下素不相識的村民,拋下這些無解的執念與苦難。

她本就揹負著蘇家的罵名,本就活在詛咒與孤獨裡,本就不該多管閒事。

可腦海裡,瞬間閃過叔公臨死前絕望的模樣,閃過幻境裡無數死者的殘念,閃過父母被青藤纏繞的血色幻影。

她逃了七年,躲了七年,以為遠離宿命,就能做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可宿命從來不會給她退路。

人心皆苦,詭草趁虛而生,她若不接,便是滿盤皆死。

微涼的風掃過庭院,吹動她鬢邊碎髮。蘇清蘅閉了閉眼,眼底所有的猶豫、怯懦、退縮,儘數褪去。

剩下的,隻有沉寂的堅定。

她不能逃。

哪怕前路是幻境噬心,是敵人環伺,是宿命枷鎖,她也不能再逃。

穩住心神,蘇清蘅抬手解開背上的藥簍,從中取出數種曬乾的剋製陰邪草木:蒼朮、苦楝葉、驅邪艾,搭配她祕製的驅草散,快速揉搓混合。

指尖翻飛,動作熟練沉穩,這是她多年苦練的本事,是她對抗詭草唯一的依仗。

草木的清苦藥香緩緩散開,勉強壓過空氣裡甜腥的詭草氣息。

就在她低頭配藥的間隙,巷口的陰影裡,一道瘦小的身影怯生生探出頭來。

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衣衫洗得發白,沾滿泥汙,瘦小的身子微微發抖,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恐懼與死寂。她躲在土牆之後,死死盯著院中忙碌的蘇清蘅,眼神裡有畏懼,有警惕,還有一絲瀕臨絕望的微弱渴求。

蘇清蘅敏銳察覺到視線,抬眸望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小姑娘渾身一顫,立刻想要縮回巷口躲藏。

“彆怕。”

蘇清蘅放柔了聲音,語氣平靜無攻擊性。

她看得出來,這孩子身上冇有戾氣,冇有被幻境侵染的渾濁,隻有極致的膽小和惶恐。是這座絕望村落裡,為數不多還清醒的人。

小姑娘僵在原地,遲疑了許久,終於還是慢慢走了出來。

她攥著破舊的衣角,一步步挪進院子,聲音細若蚊吟,帶著濃濃的哭腔:“姐姐……

你能救他們嗎?”

“我爹孃……

昨夜也往河邊走了。他們說,河裡有我死去的弟弟在喊他們回家。”

一句話,輕飄飄落地,卻重重砸在蘇清蘅心上。

原來災禍早已蔓延全村,淪陷的,從來不止王家一人。

小姑娘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望著蘇清蘅,眼底是絕境裡唯一的期盼:“村裡的人都說,是山神降罪,是邪祟索命……

可我知道不對。我不敢睡,我看著大家一個個瘋掉,一個個往河裡走。”

“我好怕……

我不想死。”

孩子直白又純粹的恐懼,撕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冷漠。

蘇清蘅看著她蒼白瘦小的臉龐,心底驟然一軟。

這就是阿禾。

霧落村的孤女,全村唯一清醒的倖存者,也是這場詭草劫難裡,最無辜的犧牲品。

看著瑟瑟發抖的阿禾,蘇清蘅忽然想起年少的自己。

也是這樣,被困在蘇家的宿命裡,無人可依,無人可救,日日被噩夢和恐懼包裹,獨自對抗世間所有陰冷與黑暗。

心底那點封閉多年的柔軟,悄然鬆動。

她抬手,輕輕拂去阿禾額前淩亂的碎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篤定:“我會救。”

“不會再有人死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河麵,驟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落水聲響。

“撲通

——”

寂靜山村,這一聲落水聲格外刺耳。

王家媳婦,終究還是踏入了幻境河水之中。

與此同時,蘇清蘅身後百米外的山林霧色裡,那道隱匿了許久的黑影,終於有了一絲微動。

男人立在濃白的霧靄之間,身形挺拔修長,黑衣覆身,周身冷意森然,眉眼覆著寒霜。

沈硯垂眸,望著村落中那道素色纖細的身影,薄唇微抿,眼底翻湧著沉沉的冷意與複雜。

蘇家傳人。

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偽善心軟。

明知是執念禍人,明知詭草無解,偏要以身涉險,插手這宿命孽障。

百年蘇家債,世代詭草禍。

今日她救下一村人,明日,她手中的《異草秘錄》,終究會釀成更大的災禍。

他隱忍觀望,本想看看她的底線,可此刻看著她護在孤女身前、毅然望向河水的模樣,心底積壓多年的族恨,第一次生出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厭惡的動搖。

下一瞬,那點動搖被徹骨的寒意徹底壓滅。

沈硯指尖微扣,藏於袖中的利刃泛出冷光。

再等片刻。

等她徹底催動秘術,引動纏魂蘿本源,便是他出手,斷草、奪錄、誅孽的最佳時機。

霧山風起,河霧滔天。

一場藏著人心執念、世代仇恨、宿命枷鎖的困局,徹底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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