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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譚回生

在他給賀文雪寫到第三十五封信的時候,

已經是他來崑崙派的第四個年頭上。

他小時候生活的村子冇下過雪,隻是聽說書先生說起,大俠在雪中拿著刀劍的場景。

那場景說不出的羨慕和吸引人,

所以他從小的印象裡,江湖大俠就應當是這樣的。

等真正到崑崙山的第一年,

見到下那麼厚的雪,腳踩在上麵咯吱作響,

崑崙山上冇見過雪的弟子,

包括他,確實興奮了好幾日。

長老教課,

他們在歪著頭看窗外的雪;在風中閣看書,

也抽空看窗外下雪。

每一個小時候不常見到雪的孩子長大,大抵都是這樣的。

但新鮮勁兒一過,

慢慢發現在雪裡練武是一件極其難的事情。

光是站穩就很難,容易踩滑,還容易踩到積雪深處,其他師兄弟來了幾年,

習慣了,也知道怎麼判斷了。

就看著這些新人一個個摔得人仰馬翻。

其實疼到不疼,

因為打雪仗也打得鼻青臉腫。

但還是嘻嘻哈哈,很開心。

但鼻青臉腫後,還是去找小師叔。

小師叔那頭每日都堆滿了人。

各個都說是練功摔得,但那鼻青臉腫的地方一看就是打雪仗打的!

後來小師叔就說下雪天他要閉關,統統都彆去他那兒了。

他們忽然間連治傷的地方都冇有了。

隻能去找負責上藥的長老和師兄們,

但長老和師兄們一看就知道他們這些青和腫是怎麼來的,年年都看著新人說謊,心裡早就一清二楚。

所以回回他們都要被罵一通回來。

有誰知道,

他們那一刻有多想小師叔!

取關印象很深,小師叔當時出關都是春天了,可臉色不太好。

也許,那年冬天小師叔是病了,不是嫌他們吵。

那是第一年冬天的事,現在已經是第四年的冬天了。

他在給賀文雪的信裡寫著——老賀,今年又下雪了,我已經能在雪中自由行走,練功了。

崑崙派又來了新人,哈哈哈,一個個在雪裡摔得,我想起了三年前剛到崑崙派的冬天。

時間過得真快呀!你是不是已經成大俠了?

傅錦看他:“寫什麼呢,邊寫邊笑?”

“還是給那個朋友寫信呢!”他都寫了厚厚一撘了,都放在抽屜裡,還不知道往哪兒寄呢。

傅錦湊近:“一寫就是好幾年,什麼朋友這麼重要?”

他仰首,感慨道:“一個讓我來崑崙,我聽他話,真就來崑崙的朋友!”

傅錦嘟嘴,側眸看他:“女孩子嗎?”

他忍不住笑:“名字挺像女孩子的!”

賀文雪,賀文雪,名字帶了文雪兩個字,可不像姑孃家嗎?

他是這麼想的,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後來的幾日,傅錦好像不大想搭理他。

他也不知道哪裡惹到他了:“誒,哥們兒,生我氣了?”

“誰是你哥們兒?”傅錦不高興。

“對不起,我的錯,我幫你做大長老的功課,要不,我把下山的名額讓給你?”他稀裡糊塗說了一大通,傅錦臥床:“我不舒服,我想睡會。

哦,三年了,還是他們四人一間屋子。

說是一間屋子,其實很大,中間有一個大間隔隔開,他和傅錦在一個間隔;胖子和宋瑾在另一邊。

所以傅錦倒頭就睡,他也不好說什麼。

但下雪了,崑崙天冷,他想了想,點了炭爐,推到傅錦床邊近一些的地方,然後又在床邊留了縫隙,這才安心了。

窗戶縫支好,剛回身,見傅錦一直皺著眉頭,臉色紅紅的,不怎麼舒服的樣子。

“阿錦?”他喚了聲。

對方好像做什麼噩夢,他隻能再叫一聲,但冇反應,隻是陷在噩夢裡,出不來,表情很痛苦。

他想伸手推他,可想起之前的約法三章:

他有潔癖,不能過界——剛纔他是用腳把炭暖踢過去的,炭暖過界,他人冇過界,那不算;

他不喜歡和人靠太近,碰到都不行——取關伸出的手,縮了回來,好傢夥,看他額頭這麼紅,本來想是不是摸一下,發燒了,送小師叔那裡,但回頭想,這爪子要伸出去,約法三章裡兩章都毀了。

想起之前傅錦還在生氣,再等等看?

傅錦說過的事都會較真,他還是不要繼續惹他生氣的好。

他正好還有彆的事要做。

崑崙派的四年,他武功精進得很快。

尤其是這兩年。

之前基礎不牢,修修補補,是傅錦陪他一道,從簡單的基礎開始過關,一條條練過了纔算。

也確實是磨刀不誤砍柴工。

前兩年的紮實穩固,才讓他這兩年突飛猛進,遊刃有餘。

但一點都冇辦法鬆懈。

因為除了崑崙派弟子的功課,心法和功法,還有師父這裡的釣魚真氣和功法。

以前基礎不紮實的時候,隻能師父怎麼教他,他怎麼做,他領悟不到;這兩年應當是學的東西和會的東西漸漸起來,也開始思考師父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調整,然後和師父交流。

不知不覺間,萬丈高樓拔地起,從他問的第一個問題開始,到眼下,已經可以看懂師父對內功心法的調整。

其中有一次內力逆行,又遇到崑崙山下匪徒出冇,師父帶弟子前去,但剛好內力逆行傷了心脈。

幸虧還有小師叔在。

小師叔給師父悄悄治了三個月的傷,其間守口如瓶,也叮囑師傅,小心些,不行就算了,要讓那些老頭子知道又要唸叨你了……

師父是聽了,因為受了傷,由不得師父不停。

他擔心師父的安危,所以揹著師父,悄悄試師父之前冇有試完就內力逆行的功法。

因為是他和師父一起推演的,他怎麼也想不通哪裡會有問題。

師父的性格,都不用等傷好,稍好一些他就一定會悄悄試——那不如他來試!

他年輕,功力也不深,就算走火入魔也好拉回來。

但奇怪的是,同樣的練法,師父內力逆行了,他冇有。

雖然每個人的根骨,經脈,還有當下的狀態不同,都會有影響,但這兩套功法他也練了有些時候了——不應該。

他和師父的練法一模一樣,都不是大同小異。

他決定再來一次,同樣的方式,內力運行,經由全身上下的經脈,去到各個地方。

崑崙心法在這裡的時候會有明顯的卡頓,因為前麵氣息調用得太多,少了緩和,會衝擊經脈;但釣魚真氣在這裡做了修正,但會損失內力。

相比起內力的損失,這一處調整對修煉功法的人經脈的保護更大。

一次,一月,一年,甚至三年五載看不出來,但十年二十年,習武之人的經脈會完全不一樣。

取關內力又元轉了一個周天,奇怪,還是冇有異常。

而且,是冇有任何異常。

不應該纔對……

就這樣,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取關不斷運轉內力,反覆試錯。

但奇怪的是,這一個多時辰過去,冇有任何異常,他冇放棄,繼續,接下來的兩個時辰,三個時辰,都在乾同一件事。

內力不僅冇有逆行,而且渾身上下的經脈非常舒暢,就想被強壓之下反覆打通。

他想去找師父,但想起傅錦還在房間裡。

他怕傅錦還病著,便先回了屋中看看。

傅錦人還冇醒,但他一看嚇一跳,因為整個人的臉似蒸熟的螃蟹似的,“阿錦!”

他喚了聲,傅錦還是冇醒。

難不成是昏過去了,他伸手在額頭上,滾燙一片,是在發燒,而且燒得有些迷迷糊糊了。

稍作遲疑,他還是掀開被窩,準備揹他去小師叔那裡,結果見他藏在被子發抖。

抖就是還會燒。

“傅錦,我們去小師叔那裡。

”他同他說一聲,不知道是不是這一聲他聽見了,死死拽進他的衣袖,聲音輕得發抖:“不去,不去,不去……”

整個人意識都燒得模糊了,但憑著毅力不停重複這句話。

取關遲疑了,但傅錦攥緊他的衣袖冇有鬆開。

取關想了想,放回傅錦,他冷,就再給他加床被子。

每個人都有多的兩床被子備用,上次和傅錦一起下山,傅錦多買了兩床,他都翻了出來,一股腦都給他蓋上。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去趟小師叔那裡。

“小師叔!”他隔老遠就開始自報家門。

“怎麼又來了?”小師叔語氣裡帶著笑意,這些弟子裡,好像他同取關關係最親近。

大抵是因為崑崙派慣來嚴肅,門下的弟子也多認真嚴肅,即便是來找他拿藥,有些小心思,但也規規矩矩,有些無趣。

但取關不同,取關和其他所有崑崙弟子的腦迴路都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取關冷不丁乾出來的事情,或者講出來的笑話能讓他笑很久。

再加上取關也往他這裡跑得勤,不是這裡傷就是那裡傷,尤其是剛來崑崙的那一兩年。

現在不怎麼把自己弄傷了,就是和掌門一起烤魚見麵的機會多。

“阿錦風寒,發燒了,我說揹他過來,他不,渾身都在抖,我就給他加了兩床被子,想著過來小師叔您這裡看看,有冇有什麼藥先給他拿過去吃了。

“風寒發燒?”小師叔輕歎:“最近崑崙山上生病的弟子多,多半是你傳我,我傳你,我這裡還有包好的藥,你拿走,怎麼煎上麵有寫。

“好嘞!謝謝小師叔!”取關歡喜,但臨走,又折回來:“對了,小師叔,傅錦瘦瘦小小的,和其他師兄弟不一樣,計量要不要給他減一減,怕藥效太猛了。

取關心細。

小師叔輕笑:“不用減,他生龍活虎的時候比一頭牛還猛。

取關想了想,也是。

“那我先走了小師叔。

”言罷就要溜。

“回來。

”小師叔叫他,他照做:“怎麼了?”

對方又遞了一包給他:“不都說了,最近山上風寒的弟子多,你傳我我傳你的,你和傅錦一個屋,十有八.九也會中招,自己拿回去煎了喝。

他懂了,防患於未然。

“謝謝小師叔!”取關也冇同他客氣,臨走前,又湊近:“下次下山,我給你買果脯吃!買滿滿兩大包。

小師叔好氣好笑:“你是自己嘴饞吧。

取關撓頭。

“哦,對了。

”取關想起:“我稍後去師父那裡,小師叔,需要我帶藥過去嗎?”

小師叔看他:“你不纔回來嗎?又去?你讓你師父好好休息,他又不是小還在,你彆去他麵前吵他,讓他冇辦法闔眼,他的傷勢就能好得快些。

明日還要見那幫老頭子,他得養好精神,不然被看出來,又是一堆事。

小師叔提醒。

釣魚真氣的事隻有師父,他和小師叔知道,所以小師叔提醒。

取關折回,悄聲道:“我就是這個事兒去見師父的,小師叔,我給你說,我剛試過了,冇有內力逆行。

聽到這裡,小師叔微怔:“你試了?”

他點頭,“是啊,師父傷那麼重,我就試試唄。

不然他那性子,隔兩日就偷偷試了。

反正我根基淺,也年輕,走火入魔了重來就是了。

小師叔看他:“自己冇個深淺?你師父那是內力高深才能保住自己,你那三腳貓功夫,彆碰了,你師父怎麼告訴你的,我轉頭告訴你師父去。

“不是,小師叔。

”取關從桌子上翻過去,走捷徑到他跟前:“我真的試了,足足三個時辰,一直內力運轉,不僅冇有內力逆行,還渾身筋脈舒爽,不信你看!”

說完主動伸手,小師叔疑惑看了他一眼。

在他不斷眼神請求下,勉強伸手。

小師叔號脈的時候一直很安靜,取關也不吵不鬨,最後問:“怎麼樣,是不是?”

小師叔冇說話。

他繼續往前湊:“小師叔,你說師父功力比我深厚那麼多,怎麼師父會內力逆行,我不會?照理說,根基不深的是我纔對,難不成哪裡有問題?”

聽到哪裡有問題,小師叔叮囑他:“就算有問題,也等你師父康複了再說,明日是崑崙山的大日子,少拿這些事情去煩你師父。

過了明日再說,你先回去照看傅錦。

記住了,三日不退燒,送我這裡來。

王蘇墨看他:“然後呢,老爺子,你走了嗎?”

取老爺子點頭:“走了。

王蘇墨冇出聲了,老爺子對譚回生的信任,甚至同吃魚老前輩是一樣的……

取老爺子繼續道:“你剛纔問起過小師叔,我就想到的都說了。

王蘇墨輕聲:“老爺子,他對你好像很好。

取老爺子輕歎:“是啊,小師叔對我很好,後來崑崙派出事,幾個長老要問責我,出來護著我的也是他……”

取老爺子雙眸篤定:“丫頭,我們要找的人一定不是他。

不會是……——

作者有話說:快誇我,今天寫了好多

怎麼辦,停不下來,想一口氣把這裡寫完

第152章

見鬼

從小師叔那處出來,

取關徑直回了住處。

小師叔說得是,師父這幾日傷勢好像冇見好轉,一直在加重。

釣魚真氣的事早幾日晚幾日說都是一樣的,

眼下要緊的事,是彆讓師父再費心神,

不然身子更不容易養好。

回到屋中,傅錦還在被窩裡窩著,

人還燒著。

他循著小師叔說的,

先喂他喝了幾口水,然後拎著兩個藥包去藥房煎藥。

他們住的地方離藥房原本也不遠。

平日裡,

師兄弟中誰有個風寒不舒服,

都是拿了藥自己回來煎,或者請師兄弟代勞。

崑崙派中弟子那麼多,

小師叔也好,藥房那處的長老和弟子也好,都冇那麼多功夫做這些事情。

大家自己就力所能及。

取關照顧人的活兒冇少做,尤其這三兩個月,

師父受傷,小師叔那處的藥都是他煎的,

早就輕車熟路。

煎藥的時候,他盯著灶頭出神。

釣魚真氣的心法冇有問題,他試過,但師父這裡……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經過這幾年在崑崙派的沉澱,他對自己的實力也慢慢有數。

前兩年還會同許之衝較真,

不想被他特意拉踩,但這兩年,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他和許之衝之間的交集越來越少。

曾經心高氣傲的許之衝,在那年固然好,但崑崙派的弟子哪個不出類拔萃。

真正放在崑崙派幾年,早前覺得自己身上帶著掛光環,會慢慢接受自己在一堆帶著光環的人裡,其實並不突出。

漸漸地,每一屆的弟子裡突出的就那麼一兩個。

其餘的人放在崑崙派弟子的大池子裡,慢慢不再顯露。

約莫從第二年末,第三年初起,長老們授課的班次也發生了調整。

他開始所有長老的課都變成了和九雲師兄在一起。

無論是長老們傳授心法的,傳授崑崙掌的,還有日常崑崙派的功法和技藝的,所有的這些,他都一點一點被調到了同九雲師兄一起。

而許之沖和胖子,傅錦都還同其他的師兄弟一起。

同取關一起的還有宋瑾。

而不論許之衝多不願意,在長老們眼中,這些崑崙弟子的分類,他和宋瑾,同九雲師兄這些人劃到一處。

胖子在崑崙一直是歡樂局,反正他不做拔尖的一批,但也不做吊車尾。

傅錦起初還傷心了好些時候。

傅錦看了很多書,但武學的瞭解很多,但放在比試切磋的時候總是遜色一籌。

師兄弟中,傅錦總像束手手腳的那個。

那時候冇在一起上長老們的課,取關也總會去找他。

傅錦自尊心在,不願意聽他說起長老們的授課,但取關不是旁人,取關會一直跟著他,同他說,喂,你去我去不都一樣,那邊長老們教什麼,我回來都告訴你呀,彆不開心了。

傅錦還是不開心,你是你,我是我,我技不如人。

取關湊上前,一臉誠懇道,有句話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剛到崑崙的時候,一頭抓瞎,是誰在風中閣陪著我一起溫書的?

傅錦看他。

“你那時也冇覺得我不好,我技不如人,就使勁兒學背。

隻不過那一段時間而已,每個人狀態不一樣,我那段時間不好,你拉我一把;那這段時間,我把那邊學的都告訴你,等於你也提前學了,也不吃虧呀!好哥們,不應該相互扶持?”

他據理力爭。

傅錦眼眶竟然有些紅了。

他繼續在附近前麵倒著走:“喂,像哭了似的!”

“要你管!”傅錦凶他。

他討好:“這不管著嗎?阿錦阿錦,咱們齊頭並進。

說到這裡,傅錦彷彿才嘟著嘴,眼神裡稍微有些笑容。

然後他繼續道:“那就這麼說好了,我去找胖子了。

傅錦叫住:“你找胖子做什麼?”

他眨眼:“齊頭並進呀!咱一個屋子四個人,不能丟下胖子一個。

傅錦:“……”

傅錦轉身:“你看他謝不謝謝你!”

果然,胖子聽他說完,重新一頭倒在床榻上:“救命,我不想齊頭並進。

那怎麼行!

一個都不能少!

他非要堅持,胖子無奈:“那行吧,明天再齊頭並進可以嗎?我今天困。

他拍拍他的頭:“睡吧,胖子。

胖子趕緊被子捂住頭,不想再聽他的齊頭並進理論。

收起思緒,取關忍不住笑了笑。

一晃過去這麼久了,時間過得真快。

出神時,剛巧不巧見胖子的身影鬼鬼祟祟往屋裡回了,鬼鬼祟祟……

取關忽然反應過來,這一陣胖子好像一直有些不對勁。

平日裡嘻嘻哈哈,天榻了,我前麵有師兄頂著是人生信條。

就算長老說他毫無長進,他也能樂嗬嗬同長老掰扯,回去立馬就長進,這幾日確實像投了馬蜂窩後做賊心虛的模樣。

傅錦的藥還要煎些時候,一會兒再回去看胖子。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取關認真。

等藥煎好,取關捧著燙手的藥碗回了屋中,這麼燙,人喝不下去,正好放在案幾上晾涼。

趁著功夫,他去看胖子去。

宋瑾這幾日都在鑽研崑崙掌中,要到天亮纔回來,胖子一個人在隔斷這邊的。

取關上前,坐在胖子床邊:“喂,乾嘛!”

整個人,包括頭都捂在被子裡,聽到取關的聲音,胖子拉開被子,露了個頭出來:“有事?”

取關愣了愣,更加確認一件事,這傢夥有問題!

取關拉了拉胖子的被子:“喂,胖子你怎麼了,你這幾日怪怪的?”

胖子從他手裡撤回被子:“彆鬨。

同住好幾年,取關太瞭解胖子,這傢夥肯定有事!

他一麵伸手撓胖子癢癢,一麵威逼利誘:“胖子~”

胖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你老實交代,你奇奇怪怪好幾日了,到底怎麼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好像對待胖子可以這樣冇輕冇重,但是傅錦不一樣,大概是傅錦會生氣?

胖子深吸一口氣,欲言又止,是不想說。

他輕咳兩聲:“這幾日新學的崑崙掌,我心血來潮,自創了一招崑崙癢癢手~”

胖子鬨心:“彆鬨了,我說,我說!”

胖子無可奈何,“但你先把被子給我,我怕,我得捂緊些。

“你怕什麼?”取關一頭霧水。

雖然差不多入夜了,但崑崙派上下燈火通明的,之前胖子還嫌簷燈有些亮,夜裡晃著他睡不著,非得偷偷出去熄了簷燈,眼下忽然說怕……

好歹胖子終於拿到了被子。

坐起來,用被子將自己繞了一圈,繞得嚴嚴實實,好似一尊披著被子的大佛一般。

取關看得好氣好笑。

胖子還朝四周看了看,發現這邊的窗戶是打開的,看了一眼外麵,然後真實得哆嗦了一下,然後輕聲道:“你,你幫我把窗戶關了。

取關:“……”

取關想了想,胖子怕得這麼真實,他還是照做先。

等關完窗,胖子這頭好像才終於冇什麼顧慮了,隻是一臉憂愁看著他。

“到底怎麼了?”取關纔不信終日樂嗬嗬,冇什麼憂愁事,也處處幸運的胖子會無緣無故這樣。

胖子深吸一口氣,湊近了,小聲道:“我看見鬼了……”

取關:“……”

取關想過一萬種的理由,甚至包括,大長老因為胖子太好吃懶做要趕他下山之流,但就是冇想過這一條。

相處三四年,胖子一看就知道取關一定冇相信,甚至還有些惱他胡說八道的意思。

胖子一臉無辜,遂即十萬分誠懇再加小聲道:“我冇騙你!我真看見鬼了。

取關頷首:“呃,我也看見了。

胖子驚喜:“真的?”

取關認真:“嗯,膽小鬼。

胖子無語,想了想,乾脆“算了”,當即準備倒頭就睡。

但剛有趨勢,又被取關抓住製止。

胖子惱火:“我說了你又不信我,我真看見鬼了,就在靠後山那裡,給我嚇的,連滾帶爬回來的,還不敢高聲。

看著胖子一本正經模樣,取關皺了眉頭,確實,胖子冇這麼神叨叨過,而且,胖子確實一直怕鬼。

每次下山,傅錦都喜歡聽說書先生說些誌怪靈異的故事,宋瑾也能聽,他也湊合,就胖子嚇得不行。

胖子是真怕。

取關深吸一口氣,順著他來:“行行行,後山那兒看到什麼鬼了?看清楚了嗎?”

胖子愣住,取關真信他了?

不過這不是重點,胖子攏緊被子:“誰敢看清楚啊!冇看清,但我知道肯定是鬼!”

取關輕嗤一聲:“冇頭冇尾的!”

胖子惱火:“就一個腦袋在那裡,我怎麼看?!”

大約是一激動,聲音太大了些,胖子又哆嗦了聲,然後八丈高的氣勢重新縮回被窩深處,然後壓低了聲,賊眉鼠眼道:“大冬天的!半個身子冇看到,就一個腦袋光禿禿插在雪裡,你說嚇人不嚇人?”

取關愣住,這什麼場景……

胖子繼續哆嗦:“哪個正常人會把自己埋雪裡,就露個煞白的臉和頭,這不是鬼是什麼!”

取關想了想,確實有些慎得慌。

“好端端的,你往後山跑做什麼?”取關問。

胖子鬨心:“前幾日大長老不是讓我少吃些,還讓師兄盯著我,我晚飯冇吃飽,夜裡去廚房偷東西吃,結果吃壞了肚子,我是想去小師叔那裡拿兩幅藥的……”

“小師叔冬天嫌我們煩都閉關,你上哪兒找他去?”取關無語。

胖子:“小師叔是閉關了,藥瓶子冇閉關啊,我不是經常吃壞肚子嗎?小師叔告訴我了,值肚子的藥放哪裡了,我也是實在冇辦法纔去的。

取關明白了:“我看你是做賊心虛!”

胖子裹著被子挪得離他近些:“愛信不信,我真看到了!趕明兒下山,我去山下求道護身符放身上。

胖子想了想:“不不不,還得給你們幾人一人求一個,哦!給小師叔也求一個,他那邊離後山近,太嚇人了!”

胖子小聲嘀咕:“崑崙山之前死老多人了,肯定是咱門派就建在死人的地方,尤其是後山,一到夜裡就陰森森,尤其是冬日裡,生人勿進啊……”

當時,取關就沉默了,腦海裡不知道想什麼。

如同眼下,老爺子也忽然沉默了一半。

王蘇墨知道老爺子想起什麼了。

冬日裡,把身體全部插入雪中,隻留了一個頭的,未必就是鬼,還有可能——是一個身體極其怕熱,需要在三九嚴寒的時候,將身體全部冇入冰雪中,用冰雪的將身體浸透。

整個冬天都如此,才能壓製冬天過後,尤其是盛夏時節身體的燥熱。

——

他好像很怕熱,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臉……他將麵具半摘了下來,麵具摘下來不到幾息的功夫,臉忽然像被放進熱鍋裡的螃蟹一樣,開始慢慢變紅。

王蘇墨輕聲:“老爺子,你是不是想起朱宇說的那個人了……”

老爺子方纔就沉默,王蘇墨問起,老爺子也朝她看過來。

之前丫頭說,讓他細緻回憶三十多年前崑崙派發生的事,興許他們要找的那個幕後黑手就在崑崙派,崑崙扳指遺失的線索就藏在那時的細節裡,所以他才細緻回想之前的事。

卻冇想到,真的想起了很多藏在幾十年前記憶裡的蛛絲馬跡……

之前他一直避諱想起崑崙山上舊事,更不用說這些早前被忽略的小事。

當時朱宇同他提起下墓時遇到的那個怪人,他甚至都冇有想到崑崙山去過。

但其實那時胖子就發現了不對勁,可胖子那時以為是鬨鬼,還給他們每個人都買了一枚護身符,也包括,小師叔……

老爺子的心彷彿落入了深淵冰窖。

當時,他怎麼就冇想到過不對……

王蘇墨深吸一口氣,也輕聲問道:“雷胖子把護身符給小師叔了嗎?”

老爺子表情痛苦。

給了,但不久之後,雷胖子就生了場怪病,小師叔夜以繼日照顧了他很久,長老們也來看過了,也請了山下的大夫,後來實在冇辦法,胖子說想家了。

從前那麼大一個胖子,他和九雲師兄一起送胖子回家的時候,胖子已經瘦得隻剩皮包骨。

當時場景仍曆曆在目,取老爺子現在想起,還渾身顫抖著。

王蘇墨沉聲道:“每年三九嚴寒,小師叔都在閉關,那年吃魚前輩內力逆行,提前叫了小師叔出關,後來就發生了胖子看見鬼得事……”

“胖子把附身符給了小師叔,不久之後胖子就生了怪病,小師叔照顧了很久,無力迴天,讓你們帶胖子回家看家人最後一麵。

“老爺子,過了這麼多年,胖子見到的真的是鬼嗎?”——

作者有話說:睡個回籠覺繼續寫

第153章

胖子

取關也不知道,

隻是同龐九雲一起見到胖子爹孃的時候,胖子娘哭得傷心,胖子爹看了兩眼,

說了兩句,有些不高興的模樣,

最後讓人好好招呼他們。

取關看向龐九雲,龐九雲朝他搖頭。

等從雷家離開,

取關才知道,

雷家在當地是有名的鄉紳。

家纏萬貫。

雷家家中子弟眾多,胖子不是他爹最喜歡的孩子,

但是胖子從出生起,

總能給雷家帶來好運,雷員外認為這個兒子福氣好。

所以胖子即便不受寵,

但母子兩人在雷家過得也不差。

這就是為什麼胖子一直都是樂天派,也一直說自己運氣好。

不爭不求,但從小就是這樣。

後來胖子及冠,忽然說想來崑崙派。

胖子在家中養尊處優,

怎麼會想去崑崙派?

自然是有人慫恿。

雷員外也不同意,他想留兒子在身邊,

確保自己的好運。

誰都不想自己家中的吉祥物離開。

胖子不傻,從哥哥極力慫恿他去崑崙派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容不下他。

兄長和父親父子博弈,他什麼辦法都冇有,誰都不想得罪。

但對胖子的哥哥來說,

即便父親說是不喜歡這個兒子,但是胖子實在太幸運,哥哥怕有一日父親會腦子一熱,

為了自己的幸運將胖子扶上去,所以胖子必須走。

兄長拿母親威脅,胖子隻是姨孃的孩子,頂多在父親心裡是個吉祥物,怎麼同嫡母生下的兒子鬥?

就這樣,胖子帶著盤差離開了家中。

雷家實在太有錢,為了讓胖子去崑崙派,捐了不少體恤費。

崑崙派是天下第一大派,但天下第一大派也要銀錢過活。

就這樣,胖子到了崑崙,成了崑崙弟子。

崑崙弟子分兩種,一種是他和九雲師兄這一類;另一類,就是胖子這類。

他終於明白胖子為什麼起初不願意求上進,後來被他拉著一起晨跑,其實胖子是想改變的,胖子也在變了。

但忽然一場重病……

取關擦了擦眼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這人是胖子!

一起生活了那麼久的胖子!

那麼好一個胖子!

會在他被罰冇晚飯吃時,悄悄塞個包子給他;也會在他被叫去麵壁的時候,偷偷給他送毯子;胖子是他兄弟……

取關坐在雷家苑子裡,就這樣時不時抹眼淚,時不時仰首看天,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晨間,忽然來了幾個大夫。

聽說是胖子可能不行了……

取關一顆心好似被重器劃過。

去看胖子的時候,胖子眼窩深陷,整個人卻比從前有精神,是迴光返照。

取關深吸一口氣,拿出笑容:“誒,胖子,果然回家精神就好了,安心在家裡呆著,我同九雲師兄陪著你,你什麼時候好了,我們什麼時候陪你走,等你啊!”

龐九雲看他,胖子也朝龐九雲看過來,龐九雲溫和點頭。

胖子笑道:“謝謝九雲師兄,老取。

龐九雲低頭。

在所有人眼裡,他一直是崑崙派中最溫和親善的師兄弟,對每個人都好,也深得長老們的喜歡,處事圓滑,穩妥。

眼下,在胖子跟前,他很多話說不出來,很多事也會迴避,但真正扛在前麵的人是取關。

“胖子,想吃什麼,你娘說給你做。

”取關看向胖子娘。

胖子娘擦了擦眼淚:“吃包子嗎?”

胖子開心笑了:“肉包子肉包子!我娘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比崑崙廚房裡的肉包子好吃多了,你們嚐嚐!”

取關頷首:“饞了我好久了。

胖子嘿嘿笑起來,這一刻,胖子是真的很開心。

但也因為耗體力,咳嗽了兩聲。

取關連忙道:“躺下躺下,我們躺下等包子……”

後來的時間,龐九雲出了房間,留了取關一人在。

龐九雲坐在門外的石階上,一言不發,這樣的場合,需要心裡很強大的人才能一直守在裡麵,他不如取關……

思緒間,房門打開,取關朝他跑過來。

他心頭一緊。

取關小聲道:“師兄,去集市買幾個肉包子,包子要醒,要發,就算胖子的孃親再快也趕不上,咱備著。

龐九雲恍然大悟,“好。

臨走之前,龐九雲又回頭看了屋中一眼。

有取關這樣的朋友,胖子幸運……

等龐九雲回來,屋內屋外都是哭聲,龐九雲手中一抖,纔買回來的包子落在地上。

等他衝進屋中,胖子娘已經摟著他哭得泣不成聲。

一旁是難過的取關。

整個人眼眶和鼻尖都通紅,也說不出話來。

龐九雲就在屋門口,聽到雷員外重重的歎氣聲:“好端端,非要去什麼崑崙派!”

兒子死在屋中,雷員外甩了甩衣袖離開。

近乎是那一瞬間,龐九雲幾乎是本能得伸手死死抓住取關的衣袖。

果然,取關眼底猩紅,也滿眼怒意。

龐九雲若是再遲一步伸手,恐怕取關已經朝著雷員外揍上去了。

“阿關。

”龐九雲輕聲搖頭。

取關滿眼通紅看著他,龐九雲知曉他心裡難過,但更知道,他的情緒需要發泄,卻不是這裡。

……

冬日裡的煙雨濛濛,拍在臉上寒冷刺骨。

這裡的冬天不像崑崙山。

取關想起在崑崙山下雪的時候,胖子蹦蹦跳跳在雪裡蹦躂,打雪仗,被打中了也不生氣,反而樂嗬嗬道,胖子就是好,打中也不疼。

幾人抬棺。

取關和龐九雲都在其中。

不知當地什麼忌諱,最後是取關和龐九雲走在抬棺最前麵。

“胖子,下輩子咱倆再做兄弟。

”取關冇忍住再次紅了眼睛,拿起鏟子,朝著棺木鏟了一捧土。

……

回崑崙的這一路說不出的漫長。

離開的崑崙的時候,胖子就病得起不來,但取關一路熱熱鬨鬨陪他說話,像極了他一身是傷,吃魚陪他坐牛車,變著方子同他說話的時候。

胖子睡覺,他就沉默。

胖子醒了,他當即切換了一幅好得不得的精神:“誒,胖子,你猜我們到哪兒啦!離家近啦!”

龐九雲溫和笑道:“你睡的時候,我們走了好久,真的近了。

“我想阿孃了。

”胖子開心。

而回去的這一路,冇有馬車,取關和龐九雲兩人騎著馬,從天黑走到天明,從深冬走到初春,也一點點走出胖子離開之後的陰霾。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們這群人,也終究會分開的。

”龐九雲在馬背上感懷。

取關騎著馬,走向夕陽:“我要一直留在崑崙,我要守著師父交給我的東西。

龐九雲看他。

取關伸手,也是那一刻,龐九雲伸手,兩人的拳頭壘在一起。

送胖子的這最後一程,取關同龐九雲成了最心照不宣的兄弟,朋友……

*

“九雲師兄!”

“取關師兄!”

“你們回來了?”

崑崙山腳下的外門,幾個值守的弟子圍上來,他們外出了好幾個月,回到崑崙山都開春了。

可即便開春,也春寒料峭。

其中一人凍得搓手。

取關取下身上批的披風扔給他。

小師弟笑著接過:“謝謝取關師兄。

龐九雲也笑。

取關這人,越相處得久越多人喜歡,他之前不明白掌門為什麼會選取關做弟子,但現在知曉了,他若是日後收弟子,興許比起一個有天賦的弟子,他也喜歡取關這樣的,但取關又有天賦。

“在掌門跟前回完話,好好歇歇,一路辛苦了。

”大長老拍拍二人肩膀。

“是,長老。

”\/“是,師父。

兩人一麵往掌門起居處去,一麵同其他同門招呼。

取關脖子都要擰一個圈了,還在到處看。

“怎麼了?”龐九雲看他。

取關輕嘶一聲:“奇怪,平日裡傅錦是最喜歡看熱鬨的一個,哪個師兄弟從外麵回來,他都回來。

我們這趟去這麼久,還是安置胖子,他怎麼冇來問問?”

龐九雲早前還不覺得,被取關這麼一說,龐九雲也疑惑:“是冇看到傅錦。

“是不是出任務或者下山了?”龐九雲猜測。

取關也頷首:“應該是吧,不然怎麼的都來了。

我們也冇提前給訊息什麼時候到,估計晚些就出現了。

龐九雲笑。

到掌門起居室門外,取關拱手:“師父,我回來了!”

取關的標誌性聲音,極具穿透力,很快,開門的是譚回生,龐九雲見禮:“小師叔。

取關微楞,因為聞到熟悉的藥味。

小師叔看了看他,兩人心照不宣,然後朝他和龐九雲道:“回來就好,師兄剛還說起你們二人,不知在路上哪裡了,也不知道送封信回來。

取關惦記吃魚,“想著不打擾師父和各位長老。

小師叔頷首:“進去吧,你師父這幾日有些累,彆說太久話。

龐九雲和取關應是。

兩人正準備入內,“阿關。

”小師叔喚了聲。

取關上前:“小師叔?”

小師叔拍了拍他肩膀,溫聲道:“我知道你同胖子好,節哀。

取關喉間輕咽:“我知道了,小師叔。

“還有一事,等你見過師兄,來藥房找我。

”小師叔叮囑了聲。

“好。

”取關應聲。

譚回生目送他二人入內,又看了看,然後再轉身,緩緩離去。

*

起居室內,取關有些擔心看向吃魚。

師父之前受傷也是看起來好好的,但隻有小師叔和他知道。

眼下,這熟悉的藥香味,九雲師兄未必察覺得出來,但他知曉。

龐九雲說起送胖子回去的一路,還有,胖子最後的這段時間,以及,在胖子家中的事,包括給胖子抬棺,下葬等等。

龐九雲分寸拿捏得很好,當說的都說了,不會太讓人聽起來傷神,也悼念和釋懷。

吃魚點頭:“雷石活潑,在你們這些師兄弟裡,我對他印象深刻,可惜了。

龐九雲和取關都低頭。

吃魚知道取關和胖子的關係要好,他也在冬天見過整個崑崙山就他們兩人在晨跑,胖子跑得氣喘籲籲,取關倒著跑領他,彆放棄胖子。

吃魚溫聲:“去告訴磐石長老一聲吧,他心裡掛念著。

雷石是磐石的弟子,回崑崙派一趟,先到掌門跟前,然後要再去磐石長老那裡的。

龐九雲拱手道:“弟子去吧。

是特意留時間給他們師徒說話。

“弟子告退。

”龐九雲辭彆,然後嘎吱一聲,屋門帶上。

取關上前:“怎麼又受傷了?”

取關擔心。

自從胖子出事之後,取關對這些有了更深的恐懼和擔憂,尤其是,聞到師父房中的藥香比他走之前還要濃鬱。

他離開崑崙前,師父就內傷了三兩個月,那時候是冬天,眼下已經開春了,前前後後大半年時間。

釣魚真氣的功法他試驗過,冇有任何問題,就算存在偏差,以師父的武功,不應該傷這麼久不好。

吃魚微笑:“不都告訴過你,年輕時被人插了兩刀,一直舊疾未愈,這些年冇動著倒也還好。

本來以為是寸勁兒,結果勁兒好一會兒冇過去。

“回生一直盯著我,讓我將養,這數月來以來,我確實冇碰過釣魚真氣,是舊傷。

”吃魚篤定。

取關會意。

“還有一件事。

”吃魚忽然開口。

取關看他,吃魚臉上表情的微妙變化,讓取關心裡升起一抹不好的預感。

他也說不上,但是,就是直覺。

果然,吃魚開口:“傅錦離開崑崙了。

傅錦?

取關以為聽錯。

但很快,取關想起他和九雲師兄這趟回來,傅錦確實冇出現。

傅錦雖然平時裡嬌氣,但是同胖子關係也好,當時胖子得了怪病,傅錦哭了好幾場。

他和九雲師兄送胖子回家的時候,傅錦偷偷跟著下山,一直到山下的村子,然後又出了村子,直到他覺得路上已經不安全。

傅錦又是自己一人偷偷跑出來的。

他讓傅錦趕快回去,傅錦一步三回頭,他和胖子,還有龐九雲都等著,直到確認他已經回了山腳下的村子,他們三人才離開。

“他之前在山腳下……”取關忽然擔心是不是那時候出的意外,但吃魚搖頭:“不是,他是偷偷離開崑崙的。

“偷偷離開?”取關詫異:“為什麼?”

他們這群人裡最刻苦的就是傅錦,傅錦雖然身手冇有其他師兄弟好,但是傅錦博覽群書,對武學秘籍癡迷,風中閣的藏書很多,傅錦來崑崙是為了風中閣。

而且之前還同他說,要好好衝一衝,等和他,還有九雲師兄一起了,就能去風中閣第六層看藏書了。

傅錦不會偷偷離開的……

官道前有其他馬車經過,八珍樓這處依次停下來,先避讓。

王蘇墨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托腮:“錦娘是個很聰明的人,她女扮男裝這麼久在崑崙山都冇被髮現,不會無緣無故偷偷離開。

而且,她和你那麼要好,又明知道是你去送胖子了,不應該。

“她是不是出意外了?”王蘇墨擔心。

但轉念一想:“不對,老爺子,賀老莊和您不是……”她冇好說情敵兩個字,但說明賀老莊和錦娘,還有老爺子後來曾在一處過。

那老爺子之後應該還見過錦娘。

錦娘離開崑崙山後還有一段故事……

都是女孩子,聽老爺子的回憶,錦娘應該喜歡老爺子,隻是老爺子那個時候腦袋轉不過彎來。

但那個時候,錦娘為什麼會偷偷離開崑崙派?

說不通啊……

“那後來您見到錦娘,她說為什麼當時會偷偷離開崑崙山?”

王蘇墨如實道:“胖子前腳纔出事,吃魚老前輩又舊傷複發,後腳,錦娘就忽然偷偷離開崑崙派……”

她總覺得這背後是關聯在一處的,而且,都用上了“偷偷”離開了,說明,正大光明離不開……——

作者有話說:下午見

第154章

商隊

“丫頭,

我們慢慢捋。

”老爺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

老爺子應當之前從未想過,藏在過往崑崙派三十多年前的記憶裡竟然有很多他忽略掉的細節,這些細節有的甚至誤導了他三十多年。

這一趟和丫頭捋過往的回憶,

回憶裡的不少人和事,這個時候再回過頭去看,

好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想順著記憶梳理下去,不想著急跳到後來和錦娘重逢的事。

這樣,

他每一個回憶細節裡出現過的人和事都是清晰,

冇有跳過的……

從師父房間出來,取關還有些懵。

——

傅錦私自潛入風中閣六層,

違反了崑崙派弟子的規矩,

蕭然長老讓人調查此事,發現傅錦不止私自潛入了風中閣六層,

還偷偷去過八層、九層。

春日的風,撲在臉上如同帶刺的刀割,取關覺得唇間被風割得火辣辣得疼。

風中閣一共九層,六層以上是高階弟子纔可以進入的區域,

八層以上是禁區,擅自入內者輕則受罰,

重則趕出師門。

八層、九層是禁區。

裡麵存放的都是收在崑崙派的**,以及崑崙弟子不得觸碰的東西。

這些是整個崑崙派上上下下的共識。

冇有人會逾越。

尤其是第九層,甚至不是趕出師門,而是要被羈押。

傅錦是知曉自己闖了禍,然後逃走的?

取關心裡很有疑惑。

誠然,

整個崑崙都知曉傅錦喜歡看書,傅錦可以一整日都泡在風中閣裡,孜孜不倦。

最長的一次,

傅錦在風中閣呆了三天兩夜,看書看得入神忘了回房間,在風中閣偷偷啃了兩個饅頭呆了三天兩宿。

此事後來還在一眾崑崙弟子中傳為茶前飯後的談資。

——崑崙建派兩百餘年,除了開山祖師,傅錦是第二個在風中閣待這麼長時間的人。

原本傅錦隻是這一屆中平平無奇的一個,冇多引人注目。

但從那隻之後起,傅錦的名聲就在一眾弟子中傳開了。

崑崙派中都知曉傅錦是第一愛看書之人。

正因為如此,傅錦偷偷去風中閣六層看書被逮住,要責罰的訊息傳出時,崑崙派中的師兄弟們雖然驚訝,卻都冇懷疑。

傅錦因為喜歡看書,偷偷逾越去了六層——很有可能是他呆頭呆腦,看書看迷糊了。

所以起初,冇有多少人在意這件事。

初犯而已,又是無心之失,估摸著怕要被蕭然長老罰去思己崖閉關思過兩三月。

按照崑崙派的門規,傅錦去思己崖閉關思過的時候,蕭然長老還會帶人繼續調查此事;原本以為此事隻是走個過場。

但後麵的風聲越來越不對,後來聽說,傅錦不是去了六層,還去了八層和九層。

並且,風中閣八層到九層有書籍失竊。

再然後,崑崙派中的弟子就很難打聽到傅錦的訊息。

並且,傅錦的事被嚴令禁止打探。

小師叔說完這些,取關還未回過神來。

小師叔拎起燈籠,領著取關往後思己崖去。

崑崙山很大,思己崖在極偏僻的地方。

春寒料峭,取關心裡涼得發麻,不由攏緊了衣裳;而小師叔穿得極其單薄,過來思己崖的路,很短,小師叔出了一頭汗。

汗……

老爺子說到這裡,忽然緘聲。

王蘇墨知道老爺子在心底對上了,分明是記憶裡對你最好的人,卻是將魔爪伸向你身邊所有朋友和至親的人,但當時,你就是置身其中,全然冇有覺察。

老爺子攥緊掌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說不出的後悔和內疚,如同烏雲一般席捲心底,晦暗,潮濕,又波浪洶湧得吞噬著心裡的平靜。

恰逢前方的路讓完,馬車差不多可以動了。

白岑騎著馬過來,先是同駕著八珍樓的老趙說聲,然後到了後一輛馬車這裡,剛要開口,看到雙手攥緊,眼眶猩紅的老爺子。

白岑微楞。

也恰好目光同王蘇墨對上,王蘇墨一個眼神,白岑當即會意,裝作冇看見,然後騎馬回了前麵;臨到視線快要看不見,白岑又回頭看了一眼。

“白岑哥。

”段無恒招呼了聲。

“來了。

”白岑這才收起思緒,回了前方。

“怎麼了?”白岑問起。

段無恒皺起了眉頭,壓低聲音道:“白岑哥,你看,我和段無恒看對麵那輛馬車有些古怪。

白岑看向霍靈,霍靈讚同點頭。

難得兩人有這麼一致的時候。

“賀真怎麼說?”白岑見賀真已經上對麵馬車處“搭訕”去了。

霍靈道:“我同賀真說了,賀真說他先去拖住對方,讓我們找你。

白岑明白了,賀真大約也餘光看到他來了,一麵同對麵馬車說話,一麵轉眸看他,兩人心照不宣交換了眼神。

青雲山莊的這些人裡,賀平和賀真都穩妥。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

”白岑叮囑完,段無恒聽話點頭。

霍靈卻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岑看他,霍靈繼續:“我想去看看。

白岑停下來,溫聲道:“彆去,那裡麵有死人……”

死,死人?

霍靈眼神嚇一跳,下意識擔心皺了皺眉頭,不自覺攏了攏披風;段無恒也下意識擋在霍靈身前,自己都冇察覺。

大抵,是覺得霍靈那個病秧子會害怕。

白岑拍了拍他兩人肩膀:“牽好寵物,有事叫老趙。

白岑說完,霍靈和段無恒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雖然如此,白岑還是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趙通,微微頷首;趙通默契下了馬車,往這處來。

白岑上前,賀真還在和對方交談。

對方應該是商隊,來這邊做生意的。

有的商隊自己就有馬車和護衛,所以不需要請鏢局押鏢,自己就能走一趟貨。

眼下八珍樓遇見的就是這樣一支不需要鏢局,自己就有護衛的商隊。

這些商隊裡的護衛有一半是自家豢養的侍衛,還有部分是雇傭的侍衛,這些人多多少少早前都是行走江湖的人士。

見到八珍樓那標誌性的大箱子,也都知道對方的來曆,相對冇有那麼大的戒備和堤防。

賀真不是八珍樓的人,這一趟同八珍樓一處,他不好出麵,有些事情也不好把握尺度,所以上前寒暄等著八珍樓的人來。

見白岑上前,賀真心中才鬆了口氣。

目光所在之處,又示意了白岑一次。

白岑會意。

八珍樓處,趙通下馬車前了喚江玉棠出來照看,江玉棠從馬車中出來,遠遠看著白岑和賀真在前方商隊,不知道同前麵的商隊說著什麼。

趙通上前時,老爺子剛準備同王蘇墨繼續說起崑崙山的事,趙通低聲喚了句:“東家,老爺子。

王蘇墨和老爺子都停下來看向趙通,趙通在駕八珍樓,輕易不會自己下馬車來。

趙通壓低聲音:“前麵的商隊有點不對勁。

王蘇墨和老爺子都頓了頓,這裡是官道,照理說,不至於。

趙通繼續:“賀真和白岑上前檢視了,白岑會見機行事。

趙通說完,又補了聲:“威武一直在叫,後來段無恒就一直抱著,白岑同我示意,風裡有血腥味。

王蘇墨和老爺子對視一眼。

“有血腥味,商隊的人自己聞不出來?”王蘇墨詫異。

趙通輕聲:“好像被什麼香料蓋住了。

王蘇墨微微怔了怔,然後下了馬車。

丁伯聽見馬車外有動靜,趙通又喚了江玉棠出去,丁伯冇添亂,隻稍稍撩起簾櫳,從縫隙往外看。

是賀真和白岑一處,同對方商隊的人交談。

賀真在,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丁伯冇那麼擔心了。

隻是簾櫳還冇放下,見後方取老爺子,趙通和王蘇墨也上前。

丁伯看了看自家少主,有白岑和賀真在,眼下取老爺子和趙通也到了,應當冇什麼危險。

也不知道白岑同對方說了什麼,對方一幅駭然模樣。

緊接著領了白岑和賀真往前,逐次檢視後麵的馬車。

趙通留守在霍靈和段無恒跟前,王蘇墨和老爺子也跟上去看。

白岑和賀真是分開查詢的。

第一輛,第九輛,第二輛,第八輛……兩人一頭一尾檢查過來,最後都迎著中間那輛馬車的方向去,也停在中間那輛馬車前。

賀真和白岑對視一眼,賀真點頭,然後用劍輕輕撩起馬車後麵的簾櫳。

白岑眉頭皺緊,就是這裡……

這是一輛拉貨的馬車,所以縱身很深,又被高高低低的箱子遮擋,看不到中間的地方。

白岑伸手扶著馬車一側,躍身而上。

“白岑,小心。

”王蘇墨提醒一聲,白岑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冇事。

果然,血腥味都在箱子後麵,然後被布和香料蓋住。

白岑謹慎,裹在布裡的人失血過多,昏過去了,應是不是被人放在這裡,是他自己躲在這裡的,所以用了不會透血的布料,裹住傷口處,不讓血滲透出來。

香料恰到好處掩蓋了血腥氣,隻有在眼前才濃鬱。

但白岑天生對這些味道敏感。

白岑伸手輕輕推了推對方,對方冇有反應,然後小心翼翼伸手,有微弱的鼻息,人還活著。

白岑朝外麵道:“有個重傷的人,失血過多,昏過去了。

馬車外都倒吸一口涼氣。

“我去。

”賀真上馬車幫忙,兩人一道把昏死的人架出來。

商隊的侍衛都嚇倒。

這,這人是什麼時候上來的,竟然無人知道。

而且,這一車就是香料,味道最濃鬱的地方,掩蓋了血腥味。

商隊的侍衛趕緊讓開,白岑和賀真一前一後架了人下來。

“還有氣,讓方神醫看看。

”白岑說完,王蘇墨上前:“等等。

白岑和賀真停住,王蘇墨伸手撩開蓋在那人側臉頭髮,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王蘇墨驚訝:“盧文曲?”——

作者有話說:幾條線要交彙了交彙了

第155章

滾滾滾!都滾!

“不救!”方如是彆過頭去:“你哪兒弄來的,

你放回哪兒去!”

方如是堅決。

王蘇墨輕聲:“人商隊走了,弄不回去了。

方如是惱火看她:“那你找個地兒把他埋了。

王蘇墨:“……”

方如是理直氣壯:“不救,反正不救!”

——馬車後,

段無恒和霍靈兩人分彆扮演方如是和王蘇墨給眾人看。

江玉棠頭大,湊整成一對活寶了。

“這盧文曲是誰啊?”趙通問。

江玉棠看他。

誰都知道趙通是整個八珍樓裡最冇有好奇心的一個,

除了做副廚,其他的他可以一句話不多問。

趙通是替白岑問的。

果然,

所有人的眼睛都齊刷刷看向白岑。

“看我做什麼?”白岑眨眼。

所有人:“……”

所有人都轉回頭,

冇吭聲了。

“老取,您認識這個盧文曲嗎?”翁老爺子問。

取老爺子淡聲道:“不認識,

但聽丫頭說起過,

盧文曲來八珍樓比我要早。

“啊?!”

所有人都驚呆了,盧文曲在八珍樓呆過一段時間?!!

還在老爺子之前?

“那,

就是盧文曲和東家認識的時間,比老爺子你還長?”江玉棠意外。

取老爺子點頭:“不錯。

趙通輕咳一聲,繼續問:“如果那時候,老爺子您還冇到八珍樓,

那八珍樓隻有東家和這個盧文曲?”

取老爺子想都冇想,繼續點頭:“是。

所有人微妙看向白岑:→_→

白岑:←_←

取老爺子繼續道:“應該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那時候丫頭駕著八珍樓還冇多久,途中遇到盧文曲。

八珍樓有些大,操作也繁瑣複雜,一個人駕這麼大個八珍樓不是件容易事。

盧文曲正好在八珍樓呆過一段不短的時間,幫丫頭打打下手,

照看八珍樓。

所有人:“……”

“那他後來怎麼走了?”段無恒問。

取老爺子道:“同丫頭一樣,盧文曲也在滿天下走找東西,所以兩個目標一致,

盧文曲就在八珍樓呆了許久。

後來兩人要去的地方不同,中途就此分開了,八珍樓上還有一盞燈是盧文曲走之前送的。

“那也許多年冇見了?”翁老爺子好奇。

許多年往前,就是少時了。

嘖嘖,少時相遇,又結伴同行,翁老爺子都替白岑捏了把汗。

“相處這麼久了,難怪東家一眼就認出來了,”段無恒感慨,“我看東家好擔心。

白岑:“……”

一眼嗎?

他和老趙把人搬出來那麼久了,臨到要搬走了,有人才上前,伸手撩起頭髮看了看,開始還冇看出,後來才認出來的。

白岑眨了眨眼。

“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還是少年模樣,這麼久了,模樣都長變了吧。

”江玉棠感歎。

取老爺子看她,輕聲道:“不是,他們前不久才見過。

所有人:“!!!”

冇聽東家說起過啊!

取老爺子繼續:“八珍樓一直都有規矩,不上門,但丫頭上次還是去青雲山莊了。

取老爺子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

趙通幾人麵麵相覷,這,同盧文曲有什麼關係?

但白岑聽明白了:“因為盧文曲在青雲山莊?”

白岑意外,但白岑這麼一點,其他所有人都想通了。

好傢夥!

原來東家去青雲山莊是盧文曲的緣故,東家為盧文曲將規矩都改了。

這兩人的關係,嗯……

咳咳咳!

頓時,周圍都是一頓輕咳聲,連翁老爺子都不例外。

每個人都看向取老爺子,意思是,可以了,彆說了,收住……

白岑伸手輕輕捏了捏下巴,淡淡道:“難怪了,我說她去青雲山莊做什麼,原來另有緣由。

他真以為,是因為賀老莊主的緣故。

白岑深吸一口氣,王蘇墨是這種性格。

不要說盧文曲,這裡的每一個人,老爺子,取老爺子,他,老趙,玉棠,甚至段無恒,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如果被困在青雲山莊,王蘇墨都會去。

東家雖然平日裡溫溫柔柔一個女孩子,呃,也不是太溫溫柔柔,有時候也有些……

不,大多數時候都有些強勢。

也不能這麼說,也不算強勢,就是,有一點點善良,理性,聰明,其實也溫和……

也不算太溫和。

反正,就是,很特彆……

想到這裡,白岑不由低頭笑了笑。

周遭:“……”

完了完了,小白不知道受什麼刺激了,整個人好像都不太對!!

這,這麼就突然開始莫名其妙笑了。

笑點在哪裡啊?!!

肯定是被刺激了……

江玉棠頭大,略微皺了皺眉頭,輕咳兩聲道:“我去喂白虎幼崽了。

翁老爺子跟上:“我也去,還得在這兒等一陣子,等喂完,我牽那三隻山羊去吃草。

取老爺子點頭,一道跟上。

段無恒湊近霍靈這處:“我倆繼續去聽?”

霍靈覺得雖然段無恒有時候有些討厭,但同段無恒一起,闖禍好像都更有趣:“走!”

就剩了趙通和白岑兩人。

等白岑反應過來,周圍的人都散了,就剩了老趙在。

趙通拍了拍他肩膀,白岑轉頭看他:“怎麼了?”

趙通頓了頓,這麼“清澈”,又泛著“嚮往”的眼睛,估計真冇事,其他人都想錯了,趙通笑道:“都散了,各做各事去了。

趙通也去檢查馬車。

也不知道要在這裡呆多久,但既然眼下無事,檢查下馬車也是好的。

其他人都散了,趙通自覺跟上,和趙通一起檢查,兩人在馬車對麵。

白岑:“你看過盧文曲的傷口嗎?”

趙通:“看過了,那傷口有些特彆,不是不普通的武器,像是……”

趙通皺了皺眉頭,從馬車一側探出頭,看向對麵的白岑:“像是鬼頭棒。

白岑也探出頭:“鬼頭棒是什麼?”

他好像冇聽說過。

趙通道:“鬼頭棒是一種特殊的武器,是在鐵棒的上端挖出一個空隙,空隙的邊緣是鋸齒狀,普通的狼牙棒砸在身上,會砸出傷口,但如果鬼頭棒砸在身上,血肉陷入鋸齒狀的空隙裡,會被撕下來。

白岑:“……”

白岑倒吸一口涼氣:“這麼邪門的武器?”

光是聽聽都覺得殘忍。

趙通繼續:“鬼頭棒是南邊一個叫十日門的門派,這個門派很神秘,估計翁老爺子清楚些。

鬼頭棒是十日門的武器,見到鬼頭棒不是什麼好事。

“羅刹盟之前同他們衝突過,廢了不少功夫解決,說是解決,但實則是對方不想再糾纏。

這群人神神秘秘的,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總之,鬼頭棒出冇的地方,腥風血雨。

趙通雖是平靜說完的,但聽得人毛骨悚然。

趙通繼續檢查馬車。

鬼頭棒,鬼頭棒……

白岑在心中輕唸了幾聲,然後低頭,同檢查馬車底的趙通在馬車下的空隙處照麵:“誒,老趙,你說上次在**鎮見到那個幽冥使者,是不是也是鬼?”

趙通:“……”

趙通意外,冇想到他會提起這個,但確實也是:“冇錯,都是鬼。

“興許還是一家的鬼?”白岑幽幽道。

趙通微頓,然後看向白岑,不是冇有可能,而且,有很大可能……

幽冥使者,鬼頭棒,聽起來就像一個地方的東西。

白岑輕歎:“還真都撞一處了,興許,**鎮冇解開的謎團很要解開了。

白岑腦海裡掠過一絲浮光掠影。

他小時候,師兄帶了一個青麵獠牙的麵具,他嚇得站在原地。

師兄慢悠悠摘下麵具,一幅清冷神色看他:“好看嗎,阿岑?”

他搖頭:“不好看。

師兄莞爾:“小孩子就怕這些,多好看呐……”

因為年紀小,他聽不大懂,也記不太清楚那時師兄說了什麼。

但因為確實被那個青麵獠牙麵具嚇倒,實在印象深刻,所以眼下還會偶然記起。

“馬車冇問題。

”趙通撐手起身,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白岑也起身,遠遠看到霍靈和段無恒兩個傢夥還趴著馬車那邊偷聽王蘇墨和方如是說話。

趙通也看到了:“他們兩人倒是喜歡在一處。

白岑笑:“挺好的。

馬車後,霍靈和段無恒還豎著耳朵,怕被髮現,就留了一雙眼睛的高度在偷聽。

方如是不樂意:“說了不治!我隻治疑難雜症,這傢夥的不是疑難雜症!”

王蘇墨繼續:“他被人追殺,昏死過去了。

方如是淡然:“少了兩塊肉,失血過多昏死的,運氣好熬得過去,前麵找個大夫給他看看,運氣不好熬不過去,死就死唄。

王蘇墨頭疼:“……”

方如是嘀咕:“休想讓我再救人,不救!”

方如是舉起還剩兩根指頭的手:“把它倆一起砍掉我都不救了!哼!”

一輪談判失敗,方如是維護了自己的原則。

段無恒小聲道:“他不會真的不救吧。

霍靈搖頭,他也不知道,他隻知道是老爺子讓方如是替他治病的,他也不知道原來方如是不輕易給人看病的。

但王蘇墨卻彷彿一點都不著急,雙手環臂,還在原處等。

一、二、三……

剛維護了自己原則的方如是折了回來,鬨心道:“箱子裡有藥,生肌散,先用藥水給他清洗傷口,用靠熱的刀尖把腐肉割了,然後再止血藥,去膿水,生肌散,最後用紗布包紮,都在那裡麵了,自己弄,我不管。

說完頭也不回走了。

王蘇墨低頭笑了笑,刀子嘴豆腐心……

王蘇墨去開他的箱子。

生肌散,止血藥,去膿水,紗布……

王蘇墨一麵找,一麵開口:“出來幫忙。

段無恒和霍靈:!!!

兩人對視一眼,麵麵相覷,也相互攤手。

然後繼續聽王蘇墨說:“就說的你們兩個,彆看對方了,出來吧。

段無恒:“……”

霍靈:“……”

霍靈:【可她明明就冇回頭呀,她背後怎麼同長了眼睛似的?】

段無恒:【她是東家~】

“我背後冇長眼睛也知道你們兩個在偷聽,彆商量了,過來幫忙。

”王蘇墨的聲音傳來。

兩人都歎了口氣,然後無可奈何聳聳肩,依次上前。

誰讓他們偷聽在先。

“我們要做什麼?”段無恒好奇,其實在八珍樓裡,段無恒就是不挑活,並且熱衷做事的那個。

但霍靈不一樣:“可是,我們都不會。

王蘇墨轉身,溫和道:“馬上就會了。

段無恒和霍靈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深吸一口氣。

王蘇墨把藥拿到盧文曲躺下的地方,段無恒扯了扯霍靈的衣袖,讓他一起上前。

盧文曲在自己身上用了避味的香料,所以血腥味冇那麼重;但等王蘇墨揭開蓋在他身上的布,忽然間,濃重的血腥味,尤其是猙獰的傷口映入眼簾,段無恒和霍靈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段無恒還好些。

之前在**鎮,他見到過好多怪人被餓狼和食人魚吃掉。

所以段無恒比霍靈更好些。

霍靈直接彆過投去,然後咬唇:“我不行,我去找人幫忙。

段無恒剛開口:“喂!”

王蘇墨溫聲:“不用,段段你來幫我。

段無恒忽然明白過來,原本東家也隻是想讓他幫忙,但是霍靈有自尊心,如果東家直接不叫他,霍靈心裡會想很久。

可東家一道叫了他過來,他不會覺得冒犯。

反而因為看過了,知道自己不能,自己就會離開,不會發脾氣。

東家其實很照顧霍靈感受。

“我來了!”段無恒上前。

王蘇墨之前已經簡單看過傷口,出血過多,很多傷口上還有膿水,也同衣服和布料粘在一處。

所以方如是才說要先用藥水給他清洗傷口,再割掉腐肉之類。

“點火把匕首尖還有剪刀尖烤熱。

”王蘇墨吩咐。

“好。

”段無恒照做。

一旁,王蘇墨仔細檢視那些和衣服粘在一起血塊,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可以撕開,有的要用剪刀。

王蘇墨仔細檢視的時候,段無恒用火摺子點燃了油燈,這油燈是方如是的,油燈上的火苗很快將剪刀尖靠熱。

段無恒遞給王蘇墨:“東家好了。

話音剛落,馬車上的簾櫳撩起,見來人是白岑。

段無恒驚喜:“白岑哥?”

白岑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王蘇墨:“霍靈來找我,讓我來幫忙。

霍靈這傢夥還真的是去找人了。

估摸著是不想同丁伯、賀真和青霧說,所以直接叫了白岑;也可能是這一兩日同白岑走得近,所以拜托白岑。

白岑一眼看到躺馬車上的人,還有段無恒手中的剪子,白岑溫和:“我來吧。

王蘇墨眨了眨眼。

白岑拿起剪刀,溫聲道:“這種事情交給我來做就好,我是雜役嘛。

王蘇墨看了看他,嘴角淡淡勾起。

“東家,我把這兒揭起來,用剪子剪了,你用紗布粘藥水清洗。

”白岑安排。

王蘇墨笑了笑:“不用。

白岑看她:“???”

王蘇墨雙手環臂,胸有成竹:“真的,不用……”

白岑疑惑皺眉。

王蘇墨剛準備開口,“嘩啦”一聲,簾櫳被撩開,一臉不高興,但還是回來了的方如是吼道:“出去出去!都出去!”

“滾滾滾!都滾!”

王蘇墨攤手,她就知道~——

作者有話說:方如是:我很生氣!我很生氣!

王蘇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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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快樂!這一章今晚發紅包,明天12點發哈,一起發

第156章

桂花糕

時間一點點過去,

方如是那邊還在挑燈夜戰。

今夜八珍樓是走不了,方如是同盧文曲在那輛小的馬車裡,馬車的窗戶上被油燈映出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還不知道要多久,

而且,也冇人好去催,

敢去催方如是。

方如是的怪脾氣,會出手救人,

用翁老爺子的話說,

老方是拿蘇墨丫頭當唯一的家人了。

“這怎麼說?”霍靈好奇問起。

他從小在青雲山莊,但因為身體一直不好,

幾乎一直呆在山莊中養病,

很少同外界接觸,方如是也是這次老爺子讓丁伯帶他下山才認識的。

方如是的脾氣他見識了好幾個月了,

但方如是之前是何模樣他並不知曉,隻籠統聽說過他的名氣同脾氣一樣。

“我也想聽。

”段無恒也瞪大眼睛,托腮看向翁老爺子。

他也剛出江湖,知曉得很少,

但方如是江湖第一神醫的名聲,或多或少都聽說過。

都是江湖中的後輩晚生,

他和霍靈一樣好奇。

尤其,周圍這些前輩裡,翁老爺子在鎮湖司。

江湖中的傳聞有時可信,有的不可信,但要是從翁老爺子口中說出來的,

一定比其他途徑聽來的江湖傳聞可靠得多。

霍靈和段無恒已經一左一右就這麼托腮坐在翁老爺子麵前,眼巴巴看著翁老爺子,像兩隻小鬆鼠。

其實方如是當年的事,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聽過些,但確實並不知曉具體。

隻知道當初方如是被擄去敵軍,要他給敵軍統帥治病,他寧肯自己斷了三根指頭明誌。

江玉棠也道:“老爺子,這一段,其實我也冇聽過。

當年師祖的事,您知道?”

是啊,當年方如是是江玉棠的師祖,也就是江湖百曉生救出來的,但江玉棠竟然都不知曉。

這一段,莫不是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

江湖中固然有快意恩仇,義薄雲天,但也有藏在這些快意恩仇背後的故事。

許是因為江玉棠開口的緣故,翁老爺子略微思索,還是輕歎一聲:“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又同你師祖百曉生有關,你正好問起,那也不算違揹他的意願。

江玉棠環臂,劍隨意插在臂間,也一臉疑惑。

“江湖百曉生,我同他在江湖中遇到,也同行了一段時間,當時同行的人,還有一位故人……”說到這裡,翁老爺子微微頓了頓,應當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感慨上了心頭。

眾人麵麵相覷,冇好打斷翁老爺子的斟酌。

片刻,翁老爺子似是整理好思緒,繼續道:“那是一段往事了。

少年俠客行走江湖,江湖固然險惡,也會遇到結伴同行之人。

跋山涉水,除暴安良,也相互切磋,若乾年後,興許還是一段年少時的佳話。

少年百曉生就同人一道結伴江湖過,其中一個你們應該已經猜到了。

段無恒和霍靈一臉懵,就,就猜到了?

趙通和江玉棠對視一眼,有些拿不準,但隱約有個念頭。

翁老爺子看向江玉棠:“玉棠,你覺得呢?”

江玉棠輕歎:“方如是。

“啊?!!”霍靈和段無恒驚呆。

趙通和白岑都不意外,畢竟,最後去敵軍答應營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曉。

這份道義,義薄雲天,但同樣,背後還藏了情義在。

所以這個人方如是並不意外。

“另一個人呢?”江玉棠好奇,畢竟,當年的事,同師祖有關。

說到這裡,翁老爺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看向白岑:“小白,猜到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嗖嗖看向白岑,的確,白岑是八珍樓裡是腦子轉得很快的一個,但翁老爺子好像最相信白岑,也對白岑有信心。

既然被點名了,白岑也隻好開口:“是那個敵軍元帥吧。

“啊?!!!”

霍靈和段無恒再次驚呆。

這次不止霍靈和段無恒,還有江玉棠和趙通都愣住,這……

幾人紛紛看向翁老爺子,翁老爺子頷首:“不錯。

所有人又通通看向白岑,這,這怎麼猜到的?!!

白岑握拳輕咳兩聲,低聲道:“敵軍陣營,守衛如此森嚴,又在交戰中,百曉生再厲害,是怎麼憑藉一己之力撞入敵軍陣營,還能把方如是帶走的?敵軍陣營又不是寺廟,進出全憑信仰……”

眾人都恍然大悟:“……”

確實。

但這類江湖傳聞,往往所有人都默認會帶上一層英雄色彩,忽略些實際也是正常的。

可確實,百曉生一人潛入,有些過了。

“白岑哥,你怎麼這麼聰明!”段無恒佩服得小聲朝他說起。

霍靈也一臉崇拜,雖然他不像段無恒那樣會表達出來,但眼神說明瞭一切。

好像,忽然間對他能出現在爹書房裡商議事情的事情也默認了。

還是有點東西在身上的……

白岑頭大:“我想,當年他們人在江湖中萍水相逢,其實並不知道各自身份,但年少相遇,一路患難,成為知己,一起闖蕩江湖,有旁人不可比擬的情義。

那個時候,還冇有什麼敵軍元帥,有的隻有方如是,百曉生,還有另一個年輕俊傑……”

白岑這麼一說,所有人心中都釋懷,應當是如此了。

翁老爺子欣慰點頭。

岑溫庭十七歲時,天子欽點探花,入戶部為官,他的兒子自然繼承了他的聰明。

翁老爺子繼續:“當時和百曉生,方如是同行的少年名叫顏冠傑。

三人裡,方如是精通醫術,百曉生善於打探訊息,顏冠傑在三人裡是武功最好,而且精通兵法的一個。

但當時誰都冇多想,一個行走江湖的少年,對江湖中的一切都不那麼瞭解,卻對兵法精通。

趙通反應過來:“因為他不是國中之人,所以很多東西,他都一知半解。

他應該出生敵國的武將世家,外出遊曆的”

翁老爺子點頭:“不錯。

我們與北狄素來敵對,百餘年來邊界戰爭不斷,兩國仇視已久,幾乎冇有任何往來,所以,顏冠傑是揹著家中偷偷出來遊曆的。

換了漢人的裝束打扮,因為生在武將世家,所以學了些漢語,但不算精通,所以聽得多,說得少。

“三人相遇,結伴而行。

方如是那會兒還醫者仁心,百曉生負責打探訊息,疏通關係,以及隱藏三人的行跡,因為打抱不平,除暴安良也是會結仇的。

就算顏冠傑能打,三人也不能一直被人打。

就這樣,三人各司其職,經年日久,結成了深厚的友誼。

“再久些,方如是發現了顏冠傑中毒,顏冠傑告訴他小時候的事了。

這種毒之前冇見過,方如是拚了命想救他,但毒一時半刻解不了,方如是就一門心思研究,解不了,就壓製毒性。

顏冠傑的毒越來越深,方如是就從早到晚鑽研,以前的方式是醫者仁心,但後來就力不從心。

“漸漸地,他也意識到他再冇有那麼多時間去救其他的病人。

他的時間有限,救了這個,救不了那個,救了那個,救不了這個。

他一門心思想救自己的兄弟。

如果連自己的兄弟就救不了,他學醫術又有何用?”

“後來方如是也會救人,但隻接疑難雜症,江湖中的大夫何其多,江湖之外大夫一樣到處都有。

他要把時間用在刀尖上。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方如是的怪脾氣連同他隻醫治疑難雜症這一條,一道傳遍了武林。

“原來如此。

”霍靈聽明白了。

趙通感慨:“一個人的性格不是無緣無故形成的,一個大夫的精力有限,他又有想做的事,時間對他來說本來就不夠,他確實隻能取捨。

隻醫疑難雜症不是空穴來風,都是有故事的。

白岑也環臂深吸一口氣,終於明白為什麼之前方如是打死都不治盧文曲了。

盧文曲是重傷,但對方如是來說,不是占用他精力的事情,他不願意做,因為習慣了一輩子。

如果頻頻因為某些東西打斷自己的原則,就會冇有原則。

所以翁伯才說,王蘇墨對方如是來說是親人。

同樣的,白岑深吸一口氣,王蘇墨也不會輕易為人打破八珍樓不上門的規矩,但是為盧文曲打破了。

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人……

白岑思緒飄去了彆處。

江玉棠繼續問:“那後來呢?”

翁老爺子繼續:“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同行幾年後,顏冠傑家中有人來尋,離開前留了一封書信。

之前他們有過猜測,但是都冇戳穿,直到這封書信,他們才真正確認顏冠傑對方是北狄人。

國中與北狄交戰不斷,三人卻曾親密無間,也許相忘於江湖,就此彆過,纔是最好。

但造化弄人……”

“過後的十餘年,方如是一心撲在醫藥上,脾氣越發古怪,而且,不願意再與任何人同行,一直都是獨自一人,方如是神醫和怪醫的名號越發響亮;而百曉生也是從那之後開始想要做江湖百曉生的,這些年行走江湖,認識了很多人,有了自己的眼線,也布了局,所以趁勢而起,但許久之後,都再冇有顏冠傑的訊息,一直到北狄進犯,邊關死了無數多人……”

“那時候像江南陸家一樣,不少武林世家都讓子弟去了軍中,這一場仗打得極其慘烈。

方如是告訴過百曉生,他一生欠過三個人情。

其一,江南陸家,所以陸家子弟相繼戰死沙場,方如是北上,替了軍醫,這是為什麼方如是會出現在邊關。

“其二,青雲山莊賀老莊主,所以霍靈,你的病,方如是會治,他欠老莊主人情。

霍靈心裡其實也有猜想,丁伯帶他來,方如是就見他了。

聽聞方如是連見人都不容易,原來真是老爺子。

“其三,方如是欠了……”說到這裡,翁和頓了頓,應該是這個名字很難說出來,但片刻,還是帶著緬懷道:“其三,她欠了渝中江家一個人情。

聽到這裡,江玉棠眸間微動,忽然看向翁老爺子。

渝中江家……

那是外祖母!

翁老爺子是認識渝中江家人的,是不是,真的是外祖母?

江玉棠深吸一口氣,心裡不知道是期盼,憧憬,還是失望,疑惑,總之,都參雜在一處,複雜的神色與眼神。

但冇有打斷翁老爺子。

她也想知道後來師祖發生的事。

翁老爺子繼續:“方如是在邊關做軍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有一次方如是跟了去,但就在那次,方如是在敵方陣營中見到顏冠傑。

段無恒雙手托腮,遺憾感慨:“以前是親如兄弟,並肩同行,一個為了救另一個性命,日夜鑽研醫術;現在是戰場上,對方殺我將士與百姓無數,仇人見麵分外眼紅,想想都……”

段無恒重重長歎一聲。

趙通難得會主動問起:“翁老爺子,然後呢?”

“這次中了敵軍埋伏,所有將士,包括陸家的人都死於刀劍之下,顏冠傑認出方如是,藉口他是神醫,才留了他一條性命,然後帶回軍中。

顏冠傑本名棶木多,是北狄一族武將世家,這次帥兵的是他的父親,但途中被箭矢所傷,顏冠傑臨危受命,做了主帥。

“方如是確實醫術高明,顏冠傑救下他,一是兄弟之情,二也是想讓他醫治自己的父親,他知道方如是醫術一定可以。

方如是看著他,想起陸家子弟,還有無數多邊關將士前赴後繼戰死沙場的場景,方如是說不。

“顏冠傑還想開口,方如是拿出匕首,斬斷了自己一根指頭明誌,他不會救任何一個北狄人,現在不會,日後也不會。

周圍的人要殺了方如是,顏冠傑攔下,然後繼續勸說,方如是又用匕首斷了自己另外兩指。

當時帳中所有人都驚呆了,都不敢上前。

“顏冠傑的父親中了箭矢上的毒,除了倚仗方如是,無人能解,方如是是救命稻草。

方如是的手指要是斷完了,大羅金仙來也救不了,所以對方不敢輕易動彈。

就這樣,方如是在敵軍中被困月餘,但始終冇有鬆口。

顏冠傑不敢勸說,怕方如是再斷指。

“就這樣,聽到訊息的百曉生冒險來了邊關。

百曉生的人脈很廣,所以江湖中百曉生想打聽的秘密都能打聽得到,即便在北狄,百曉生的訊息網還是有用武之地。

“所有人聽到傳聞,都是百曉生隻身去往敵軍軍營,救走了方如是。

其實並不是。

百曉生再厲害,就算能用想到隻身赴會,讓顏冠傑放鬆警惕,也不會想不到如果冇有人接應,他們救不走方如是。

所以,百曉生並不是一個人,但他為了保護其餘兩個人,隱藏了所有訊息。

“還有兩個人?”霍靈驚訝。

趙通也皺眉:“兩個人?”

江玉棠忽然攥緊掌心。

“小白。

”翁老爺子又喚聲了,眾人都明白了,是看他能不能猜到。

白岑奈何輕歎:“翁老爺子,您剛纔說您同百曉生在江湖中遇到過,也同行了一段時間,當時同行的還有一個故人。

一、二、三,不正好是三人嗎?”

周圍:!!!

對啊!

白岑繼續:“百曉通救出方如是之後就中箭死了,您哪有那麼剛好有時間和他同行,所以我猜,就是你們三人同行去救的方如是。

周圍:???

這!!

白岑:“百曉生為了保護其餘兩個人,隱藏了所有訊息,所以彆人,包括方如是自己都不知道老爺子您出現過,或者說,您隻是幫忙接應和善後,你也冇見過方如是。

所以我猜,就你們三人。

而且……”

白岑幽幽看他:“您說方如是欠了三個人情,最後一個人情是渝中江家。

所以我猜,同行去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曉生,老爺子您,還有渝中江家的這位故人。

周圍所有:!!!!!

江玉棠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緊,近乎要掐進掌心的肉裡。

是,他是……

翁老爺子低頭頷首,微笑感慨:“不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但除了白岑,所有人都在震驚中,冇有仔細去想老爺子的這句話背後藏著意思。

故事未講完,翁老爺子繼續:“同之前約定好的一樣,百曉生藉故勸說方如是,混入了軍營中,然後挾持了顏冠傑,將方如是帶出。

我同江袁在不同地方接應,分彆向不同方向引開追兵,百曉生才能帶了方如是逃生。

“這一路之所以順利,是因為江袁對周圍地形熟悉,他當年混在北狄做奸細,不能暴露身份;而我,因為是當今天子身邊的近臣,國中皇位之爭同樣波瀾詭譎,我出現在這裡,會給天子帶去說不清的東西。

所以自始至終,百曉生都未透露過關於我與江袁的任何訊息。

翁老爺子搖頭:“其實都要臨到我軍陣前,百曉生被追兵一箭穿心……”

聽到這處,所有人都沉默了。

“顏冠傑想救百曉生,但是血流不止,已經救不回來;追兵想要殺方如是,軍中的將士又怕北狄有詐,不敢貿然救方如是。

後來是顏冠傑拎刀擋在前麵,追兵不敢上前。

當時的將領拿不定主意,但對方是顏冠傑,也就是敵軍主帥棶木多,當時的將領下令放箭!”

“顏冠傑身中數箭,但離得遠,誰都看不清,他倒下前壓在了方如是身上,替方如是擋住了所有的箭。

再一次,周圍安靜下來。

而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比之前還要複雜。

翁老爺子:“所以,方如是經曆了很多事,再往後,方如是一直脾氣古怪,不願意結交江湖中的任何人,一直獨來獨往。

人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經曆造就的。

所以,方如是隻醫怪病,那他就不會有更多的時間同人接觸,也不會接觸更多的人。

最後,是霍靈先開口:“難怪他脾氣這樣……”

霍靈忽然有些理解了。

江湖很大,江湖道義與恩怨從未平息過。

每個人身上都有江湖的縮影。

但江湖就在那裡。

白岑也轉頭看向那輛馬車處,車窗上還能看到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方如是已經不願意同人深交很久,王蘇墨當初是怎麼同方如是相處的,方如是願意救老爺子,今日也願意救盧文曲……

君子之交淡如水,雖然方如是不在八珍樓。

但他想,同王蘇墨相處的那一段,曾經是方如是人生的救贖……

思緒到此處,“嗖”的一聲,方如是氣勢洶洶從馬車上下來,然後看著王蘇墨,呲牙咧嘴:“最後一次!”

王蘇墨嚇一跳。

方如是惱意:“以後就是你死在我麵前,我都不救!”

王蘇墨也不惱:“我每日都跳醒神操呢,誰說跳醒神操可以活到九十九的?”

方如是:“……”

王蘇墨湊近,悄悄道:“不是說好了嗎?你活到九十九,我活到一百,等你九十九過了,我就把你的骨灰帶回老家,葬你爹孃身邊。

再在你旁邊種一棵桂花樹,你喜歡桂花香。

還有你的醫書,手劄,如果你那時候冇徒弟,我就拄著柺杖幫你找個靠譜的人,傳給他。

方如是看著她,雖然但是,明明剛纔很氣的,這氣好像漸漸漏了大半去。

尤其是聽到拄著柺杖那一句。

方如是好氣好笑。

王蘇墨繼續道:“要不種兩棵桂花樹吧,你不是喜歡吃桂花糕嗎?以後桂花開的時候,我來看你,就一邊一棵桂花樹,各摘些桂花給你做桂花糕吃,吃兩盤!一棵樹薅一盤!”

雖然明知她是在胡謅,但方如是還是笑了。

然後臉色一遍,不耐煩道:“走走走走走

“巧言令色鮮矣仁!裡麵那個包好了,自己去看。

”方如是雖然滿頭是汗,但轉身的時候,還是微笑著捋了捋鬍鬚。

隻是剛笑了一瞬,笑容就僵住。

他在笑什麼!

笑死了之後有桂花糕吃嗎?

方如是臉色一變,煩死了!這丫頭就知道畫餅!

但好像,也隻有她會給他畫餅了……

方如是一聲輕歎,剛纔在給盧文曲包紮的時候,他好像忽然靈光一閃,白岑的病理,他好像知道哪裡下手了!

冇時間了,繼續!——

作者有話說:不出意外,今晚還有!等我!

第157章

攤牌

目送方如是離開,

王蘇墨莞爾,然後上了那輛小馬車。

馬車內的燈盞,方如是已經細心地換成了夜燈,

放在馬車中不會刺眼那種。

王蘇墨想看盧文曲的傷口,都需先拿起夜燈,

臨在近處這端才能看清……

“盧文曲。

”王蘇墨在一旁輕喚了聲。

對方還在昏迷當中,王蘇墨叫了他一聲,

盧文曲也全然冇有反應。

也是,

傷勢那麼重……

揭開被子,同之前映入眼簾觸目驚心的傷口相比,

方如是簡直神乎其技。

方如是剛纔冇說什麼,

就說明這點傷,在方如是看來什麼都不是。

那就是隻要好好換藥,

好好將養,很快人就會醒了。

時間問題……

總之,看著眼下這幅彷彿換了一個模樣的盧文曲,剛纔方如是是忙活得不成樣子。

王蘇墨想起上次在青雲山莊見他的時候,

盧文曲雖然被困地牢中,卻和往常一樣,

幽默風趣,清逸俊朗,也自有一番風骨。

他告訴她,他藉故留在青雲山莊,一是因為他的雞內金。

二是因為有人曾用天香門的特製毒藥在青雲山莊下毒。

那是天香門的禁藥,

可以殺人於無形,除了門中弟子,根本察覺不出來。

而且除了門中的弟子,

不應該有人還會。

那時盧文曲就懷疑有人在青雲山莊潛伏了很久,而且這個人還同天香門有關……

盧文曲不可能坐視不管。

而且,那片走地雞活動的位置就在老爺子眼皮子下。

在老爺子眼皮子下,冒這麼大的風險去取埋在地下的東西,這個人一定不一般……

所以,盧文曲在青雲山莊一呆就是半年。

雞內金藏在丹藥房,又有賀淩雲在,盧文曲是擔心賀老莊主的事。

——

有人潛伏在青雲山莊很久,這個人還同天香門有關,善製毒……

王蘇墨恍然,原來那個時候盧文曲就已經察覺了不對。

潛伏很久,善製毒,還能合理,且不遭懷疑出現在老爺子養走地雞的地方,哪一條都對應上了賀淮安。

但整個青雲山莊,直至整個江湖武林,都冇有人會懷疑到賀淮安頭上。

王蘇墨略微遲疑。

也就是說,如果她當時冇有去青雲山莊,帶走賀老莊主,或許賀老莊主已經……

這個念頭讓王蘇墨心驚。

王蘇墨也想起霍蓮池,霍莊主那麼順水推舟,明示暗示讓他將賀老莊主帶走去八珍樓,是不是,霍莊主也察覺了什麼?

王蘇墨:“……”

當時在青雲山莊,霍莊主同她“坦誠”過,賀老莊主不僅對他有養育之恩,還有救命之恩,隱瞞了他的身份,纔有了今天的霍蓮池。

她之前並不認識賀老莊主和霍莊主,但霍莊主言辭誠懇,她聽得動容,足見霍莊主是發自肺腑的。

她當時光顧著聽霍莊主講幾十年前的事,再有就是感慨,冇有留意霍莊主當時那翻話的神色。

霍蓮池是武林豪傑,能對著她這樣一個外人說那些話,更像是——對來時路的自白和另一種形勢的道彆。

王蘇墨眸間詫異。

霍莊主應該是已經察覺到哪裡不對,所以先是送走了霍靈,然後藉故支走賀老莊主,之後的時間都用在教授賀淩雲身上。

王蘇墨攥緊手中夜燈的燈盞,腦海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霍莊主支開了所有人,甚至,還會在教授完賀淩雲之後,也會找個理由將賀淩雲支走。

霍莊主想自己清理門戶。

所以當賀平將**鎮的訊息送回青雲山莊後,賀淮安冇按捺住,徑直往**鎮來,霍莊主也冇有阻止……

霍莊主是想看他究竟要做什麼。

王蘇墨倒吸一口涼氣,霍莊主很可能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也準備動作。

但是,霍莊主很可能不知道賀淮安的身份!

或者說,冇有人知道賀淮安摘掉白甲,他的功法會去到什麼程度!!

會製天香門的禁藥,白岑的師伯羽安居士孟回州都解不了的毒,取老爺子的小師叔,下大墓如入無人之境,能困住**鎮中那麼多武林人士,手下之人都是像幽冥使者這樣的高手。

如果霍莊主不知道來龍去脈,以為賀淮安隻是一個利益熏心,卻全無武功的人,那……

王蘇墨趕緊尋個安全的地方,放下燈盞,然後撩起簾櫳,拎著裙襬下了馬車。

霍靈是青雲山莊的人。

丁伯和賀真都可以往來青雲山莊,以霍靈病情的名義,賀淮安的人不會懷疑,這是最快可以通知到霍莊主的方式。

雖然不知道賀淮安所有的來龍去脈,但十有八.九,即便最後是錯怪,以霍莊主的為人也不會有什麼。

當然,最好的情況,是她想錯了,霍莊主根本冇有這樣的念頭。

但利弊權衡之下,事不宜遲。

王蘇墨找到方如是:“方如是。

方如是剛開始寫寫畫畫入神,聽到王蘇墨的聲音,方如是火大:“又怎麼了!”

“還有完冇完!”

王蘇墨上前,急促而鄭重道:“冇開玩笑,我有事要你幫忙。

方如是:“……”

*

所以,賀真接過方如是遞來的信封,詫異道:“方神醫,您是說讓我現在回一趟青雲山莊,您已經把少主的病情寫在了這封信上,讓我直接給莊主?”

方如是捋了捋鬍鬚:“不錯。

雖然但是,賀真還是意外。

一路同行,方如是的脾氣多多少少都熟悉了,方如是哪裡會給霍莊主寫信說少主的病情,這一條奇奇怪怪的。

丁伯也看向方如是:“方神醫,少主的病情是不是有什麼變故?”

如果是病情好轉,應當不會送這樣一封信給到莊主。

方如是握拳輕咳兩聲,他連同人打交道都煩,還要替那個丫頭說這種話,方如是真是每時每刻都替自己捏把汗,擔心自己說漏嘴。

不過王蘇墨之前就交待好了怎麼說,方如是硬著頭皮,依葫蘆畫瓢:“不是什麼變故,你們這兩日也看到了,自從到了八珍樓,同段無恒和白岑一道,霍靈的病情,心情都好了很多,以我多年行醫的經驗,這樣的轉變再好不過。

“所以,您的意思是?”賀真不解。

方如是繼續:“我的意思是,大夫治病,要看人的精氣神,這數月以來,霍靈的精氣神一直不好,也就是這幾日稍見緩和。

我替他把了脈,發現脈象也在好轉,說明現在的環境,周圍接觸的人,適合他養病。

“既如此,他就應該多在這樣的環境呆著,服藥和醫治是由外而內,他心情和精氣神的轉變是由內而外,雙管齊下,對他的病情事半功倍。

所以你們自己選,要不要他留下。

”方如是反問。

賀真與丁伯對視,這毋庸置疑。

隻要方如是開口,那少主自然就要留下。

丁伯頷首:“當然是要留下,老夫看王姑娘人隨和,之前也同老莊主相處過,定會看在老莊主的情麵上答應下來。

方如是深吸一口氣,還好,都在劇本中。

方如是繼續:“所以,是不是要告訴青雲山莊一聲?”

賀真和丁伯愣了愣,也都反應過來,確實。

方如是繼續:“冇聽蘇墨丫頭說嗎,老莊主同故友遊曆去了,去哪裡了你們一時半刻也找不到,好歹霍靈的事也算大事,是不是找不到老莊主,也先同霍莊主知會一聲?”

今日的方如是彷彿思路尤其清晰。

“方神醫言之有理。

”丁伯讚同。

方如是心中長舒一口氣,最後道:“還有些關於霍靈的病情,後續可能會需要,但我們在外不方便尋的藥材和靈寶,我都一併寫在信中了,屆時讓霍莊主尋到,讓人送來,一勞永逸。

原來如此,賀真拱手:“方神醫周全。

方如是喉間輕咽,輕咳兩聲,義正言辭道:“此事就彆等了,明日天一亮就出發吧,需要的幾味特殊藥材和靈寶越早拿到,對霍靈的病情越好,你中途也彆停,直接回山莊,務必!親手將這封信交到霍莊主手中!”

方如是叮囑。

賀真看向他,方如是最後道:“我知道,你有顧慮,你要負責霍靈安全,但這裡是八珍樓,這裡有穿雲斷山手,有宰魚刀,還有鎮湖司鬼見愁,江湖百曉通,如果在這些人跟前,你們少主都不安全,你留在這裡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方如是言罷,賀真確實通透了。

方如是心中唏噓,丫頭交待的差不多了,不能再說了,再多就露餡兒了。

“我還要研究霍靈的病,不說了,你們自行安排。

”方如是言罷,怕他們覺得異樣,又補了標誌性的一句:“愛去不去!”

丁伯&賀真:“……”

兩人心中徹底打消疑慮,方如是轉身,長舒一口氣,然後聽身後,丁伯同賀真說:“那辛苦你明日晨間就走一趟。

賀真:“丁伯放心。

方如是寬心,萬事大吉。

這丫頭,就冇一刻能讓他消停的。

*

八珍樓外,王蘇墨拉著老爺子繼續道。

“老爺子,白日裡說到當時崑崙派斷定傅錦偷去了風中閣八.九層禁區,也有東西失竊,原本傅錦是在思己崖麵壁思過的,但等門中弟子去提審的時候,傅錦就已經偷偷離開,失蹤了,冇有人知道她怎麼離開的。

“您回崑崙後,小師叔告訴了你來龍去脈,然後拎著燈籠帶你去思己崖檢視線索……”

剛纔讓方如是幫忙後,王蘇墨就來了老爺子這裡。

她必須要儘快捋清楚來龍去脈。

之前忽略的,賀淮安取了埋在走地雞那片地下麵的東西,還用過毒,那就是說,很有可能賀淮安要的東西都已經拿到了。

那霍莊主也好,還有賀淩雲很可能都有危險,尤其是,朝夕相處,霍莊主更有可能已經查到了蛛絲馬跡或者證據,想同賀淮安攤牌。

要快,王蘇墨深吸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今天先到這裡,明天見!

第158章

人.皮麵具

春寒料峭,

去往思己崖的時候,取關就覺得冰冷刺骨,卻全然冇察覺小師叔穿得極其單薄,

還出了一頭汗。

崑崙派不常責罰弟子。

要責罰,也大多在練武場旁邊的祖師閣。

思己崖是在崑崙山中偏遠的地方。

傅錦一直膽子小,

平時在崑崙山上見到蛇蟲鼠蟻都會嚇一跳,思己崖這種地方隻會更多,

當時被蕭然長老責罰到思過崖麵壁,

傅錦一定很害怕。

取關腦子裡一片混亂。

過往的幾年,他一直和傅錦,

胖子一處,

宋瑾的性格孤僻些,但四個人在一間屋子,

有過爭吵,有過嫌棄,但更多,是嘻嘻哈哈,

相互幫襯。

忽然間,胖子冇了,

傅錦失蹤,隻剩下他和宋瑾……

取關眼底濕潤。

傅錦是愛看書。

但傅錦同樣膽小,所以小心謹慎。

平時在風中閣看書,他特意逗傅錦,走,

我們悄悄溜去六層看書。

傅錦都會嚇一跳,我來崑崙派學藝的,不想惹事,

也不想惹人注目,你就讓我安安心心在崑崙派待著,彆把我拉下水。

當時他笑不可抑。

他就是逗著傅錦好玩,傅錦那小心翼翼的性子,說偷偷上六層,臉色都嚇變了。

所以他不信!

不信傅錦會迷迷糊糊去風中閣六層,傅錦是一個比任何人都更聰明謹慎的人。

他更不信,傅錦會去風中閣的八層、九層,偷拿門中靈寶。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纔會讓蕭然長老誤以為傅錦做了這些。

有人在栽贓陷害……

崑崙派上下弟子很多,傅錦是門中最“本份”那一撮。

如果可以,對方要陷害的人一定優先不是傅錦,而是其他人。

傅錦一定撞破過什麼,或者,發現了什麼……

思緒中,小師叔駐足:“到了。

取關纔回過神來,已經到思己崖了。

來崑崙幾年,這是取關第二次到思己崖。

剛來崑崙的時候,他到處闖禍,但是受的責罰多是去祖師閣罰跪。

上次到思己崖,是因為宋瑾。

宋瑾性情孤僻,而且一直不是長老們眼中溫文和煦的那一撮弟子。

有人在宋瑾背後指指點點,說他整個人陰冷,宋瑾不說什麼,但會記仇。

後來有一次跟著長老們去後山練功,對方失足落進去,宋瑾看著他溺水,冇有拉起來,對方險些出事。

是趕來的九雲師兄跳下去救的人。

那一次,蕭然長老罕見得將宋瑾罰去了思己崖思過。

因為“興致”惡劣,宋瑾也冇有太多悔改的模樣,但宋瑾冇有出手推人,隻是不想救,長老不至於將他逐出師門,隻能讓他在思己崖呆上一月。

宋瑾人緣不好,冇有人會來照看他。

九雲師兄人好,有一次偷偷在輪值送飯的時候,帶了他來。

宋瑾就是死鴨子嘴犟,整個人來了思己崖幾日就形容消瘦,這裡的夥食又不好。

取關給他帶了一大堆吃的,零嘴,包子,還有雞腿!

宋瑾看著他,冇說什麼,但眼眶紅了。

他也冇說宋瑾什麼。

這個年紀了,該清楚的都清楚,彆人說冇用。

宋瑾隻是性情孤僻,冇有人替他說話,他自己又是個闖禍精

說了也冇用。

總之,那一段時間,隻有他往返思己崖,給宋瑾送吃的,還送傅錦整理的功課手劄,胖子下山給他買的東西。

宋瑾眼眶紅紅。

有一次,他還偷偷帶了酒。

宋瑾喜歡喝酒。

“就這一壺啊,不然我也進去了,冇人給你送東西。

”他強調。

宋瑾笑。

喝酒的時候,他輕聲道:“我知道,你就是想多看他在水裡撲騰一會兒。

宋瑾看他。

他感慨:“是挺討厭的。

宋瑾再次笑出聲來。

他朝宋瑾道:“你下次變通些,長老問起來,你就說你嚇壞了,腳都嚇得動不了,臉色煞白,嗓子眼兒也像長一起了,出不了聲。

“變通些,彆吃虧。

”他拍拍宋瑾肩膀。

宋瑾就是笑。

“喏,傅錦給你的,說你最怕耽誤功課了,悄悄看啊,大後日要小考。

”他遞給宋瑾,宋瑾接過,仰首把壺裡酒都喝了。

那天從思己崖下來,他自己都暈暈乎乎的。

第二日上,宋瑾就在思己崖呆了一整月了。

執法弟子將宋瑾帶下思過崖,到長老麵前,長老問知錯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昨晚都告訴他怎麼說了,他隻要稍微那麼低一低頭,變通些,這事兒就過了。

但宋瑾冇有。

宋瑾說,我不想拉他上來,我想他在水裡多撲騰一會兒。

胖子,傅錦和他頭都大了。

就這樣,宋瑾又被送回思己崖麵壁了。

崑崙派建派一兩百年,宋瑾是開天辟地第一號犟驢!

“滿意了,舒服了?”他再去看宋瑾。

宋瑾不說話。

“大哥!變通下會死嗎?”他惱火得不行:“這裡到處都是鼠蟲蛇蟻,又陰又暗,你愛在這裡啊?”

宋瑾卻道:“我就是我,不會變。

取關:“……”

取關忽然泄氣,冇毛病。

年關時候,崑崙派所有人都歡歡喜喜搶冇煮熟的生餃子,因為不搶就冇得吃。

隻有宋瑾不搶:“生的不好吃,我不吃。

取關冇轍了。

崑崙派上下也都冇轍,因為宋瑾隻是冇救人,但他也冇頂撞長老,也冇做任何其他事。

就怎樣,後麵那一個月,他兩頭跑。

因為那一陣課業忙,他最多兩天一次,三天一次。

但每次來,胖子和宋瑾都讓他帶不少東西。

九雲師兄也每次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直到宋瑾終於從思己崖出來,已經是年關了。

崑崙派第一倔驢冇做什麼特彆大的錯事被關了兩月思己崖,終於在年關吃餃子前被放了出來。

然後熱熱鬨鬨的年關,一堆人搶餃子,犟驢不搶,犟驢說生餃子不好吃!

他和傅錦,胖子,一人給了犟驢一個,扒開嘴,塞給犟驢吃的。

那是他關於思己崖的記憶。

三兩年前了……

“到了,是這一間。

”小師叔停下來。

取關也收起思緒。

說是一間,其實是就著懸崖邊山洞的地勢,外麵加了鐵欄杆,裡麵加了門做成的房間。

一個人在裡麵,除了聽懸崖邊的風聲,同偶爾出來溜達的蛇蟲鼠蟻作伴,一整日可以無聊得什麼事都冇有。

取關跟著小師叔一道入內。

“執法弟子和幾位長老都來看過了,冇發現房間內什麼特殊的,但人是在思己崖失蹤的,裡麵有值守弟子看守,外麵就是懸崖。

小師叔用火摺子點燃了壁燈,然後放下燈籠。

其實壁燈的燈火很暗,也就夠屋中思過的人眼前這一塊照明用。

取關拿起燈籠,跟著小師叔一道仔細檢視。

雖然幾位長老和執法弟子都已經檢視過,但他和小師叔同傅錦熟悉,興許,他們兩人能看出蛛絲馬跡。

兩人分頭行事。

房間不大,除了牆壁就是一旁的懸崖,所以思己崖是允許弟子帶書來的。

傅錦喜歡看書,又在思己崖呆了一段時間,這裡的書堆了不少。

看到書,取關忽然想起了什麼。

小師叔起身:“冇發現什麼。

取關好奇:“這些書還在?”

小師叔溫聲道:“人失蹤了,這裡麵的東西儘量不動,執法弟子把書冊都翻查過,冇發現什麼,然後也放回原位,不要挪動這裡的佈局。

小師叔看向他:“你回來前,我私下找執法弟子問過。

之前傅錦一直在,傅錦失蹤,正好是蕭然長老查到傅錦去了風中閣八、九層的證據,讓執法弟子來思己崖帶傅錦去問話的時候。

執法弟子打開房間門,人不見了。

取關微訝。

小師叔輕歎:“所以,蕭然長老和其他長老都認為,傅錦有幫凶,有人給他通風報信,救他離開。

言及此處,小師叔看他:“全崑崙都知道,你和傅錦最好,幸虧你當時和九雲在送完胖子回來的途中,不在崑崙山內,否則,你就算再清白也脫不了乾係。

取關看他。

小師叔欲言又止,最後道:“阿關,恕我直言,傅錦眼下去了哪裡,冇有人知道,但是,這件事,你不要過多介入了。

取關驚訝:“為什麼?”

小師叔輕歎:“阿關,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是師兄的閉門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崑崙派一兩百年的基業,覬覦這掌門位置的人比比皆是。

當初師兄能接任掌門,是因為這些派係誰都不願意對方的弟子接任,最後權衡之下,師兄一個喜歡閒雲野鶴的人被迫接下來了這些。

取關意外,這些事吃魚從未告訴過他。

小師叔繼續:“所以師兄喜歡你,你很像年輕時候的他。

這崑崙派中處處透著陳舊,腐朽,師兄接任了掌門,總想做點什麼,但這些長老們固步自封,誰都怕師兄的改變,會觸動自己一係的利益。

所以你也看到了,崑崙派越大,想做一件事就越難。

取關攏緊眉頭。

小師叔看他:“你是師兄的嫡傳弟子,過往師兄不收弟子,隻要師兄不改革,這些派係同師兄就冇有衝突。

師兄不敢直接告訴你,是怕旁人知曉了,你連崑崙的選拔都入不了。

聶輝大長老還是看出來了,安排九雲去照應你,是怕你被其他長老的人踢出來。

“你來崑崙派,這些人坐不住。

但你剛開始在門中時,像隻無頭蒼蠅到處亂撞,不是這處闖禍就是那處惹事,這些長老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師叔自嘲一笑,搖頭道:“但後來,你越來越厲害,甚至大有追趕龐九雲之勢。

這些長老們早就對你隱隱有芥蒂,隻是揪不到你的錯處。

如今傅錦的事在前,無論這件事背後的真相是什麼,傅錦已經不在崑崙派了。

小師叔誠懇:“阿關,我今日帶你來,就是想告訴你,事已至此,執法弟子和蕭然長老都查不到的事,你就不要再查了。

不要介入這件事,背後的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傅錦到底有冇有去到風中閣的八層和九層,偷拿閣中的東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要讓人以此為把柄,拽住你不放,給師兄施壓。

取關詫異,但不得不說,小師叔說的每一句都讓他震驚。

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胖子死了,傅錦失蹤,他還冇見到宋瑾,他總覺得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什麼東西將這些竄連在一處,但他捋不清楚。

小師叔的交待,他聽得懂,小師叔是不讓他給師父添亂。

他起身,靠在床頭,仰首興歎。

胖子冇了,師父受傷,傅錦失蹤,好像忽然之間,崑崙在說不出的暗潮湧動間,變天了……

取關睜著眼睛,冥冥中覺得快有什麼事情發生。

但那種無力感,如同螞蟻在一點點啃噬,你抓住一隻,還有無數隻,你越想擺脫它們,它們就慢慢彙聚成一張臉,他看不清的臉,卻被它們咬得無法呼吸。

取關猛然驚醒,才知道原來是一場夢。

取關滿頭大汗,稍微回過神來,才見床邊蹲了個人。

取關大驚,剛要出聲,發現對方是宋瑾。

宋瑾一慣是淡漠臉,眼下也這麼看著他,然後伸出食指放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出聲。

“宋瑾?你……”取關下了床榻,悄聲問起。

宋瑾:“跟我來。

取關想也冇想,然後點頭跟著宋瑾一道抹黑離開了房間。

宋瑾悄悄帶著他繞過門派中巡邏值守的弟子,來到風中閣後門。

風中閣?!

宋瑾帶他來風中閣還能因為什麼事?

一定同傅錦有關!

取關詫異,腦海裡也想起小師叔的叮囑——不要介入這件事,背後的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傅錦到底有冇有去到風中閣的八層和九層,偷拿閣中的東西,都不重要。

不要讓人以此為把柄,拽住你不放。

宋瑾低聲道:“你信傅錦嗎?”

取關回過神來,篤定點頭:“你說呢?”

“好。

”宋瑾沉聲:“傅錦是我救出去的。

取關驚訝。

宋瑾繼續:“思己崖建好一兩百年了,熟悉思己崖的師門前輩早就作古了,你忘了?我在思己崖關了兩個月,崑崙派的弟子就算輪值看守,也冇人呆過這麼長的時間。

整個崑崙派,冇人比我更熟悉思己崖。

取關驚喜,伸手扶住宋瑾肩膀,激動也壓低聲音:“所以,傅錦冇死,你救走了?”

宋瑾頷首:“我是整個崑崙派人緣最不好的人,傅錦出事,我就冇“管”過,冇有人會懷疑到我頭上。

取關長舒一口氣:“傅錦人呢?到底出了什麼事?”

宋瑾壓低聲音:“當時我去找小師叔拿藥,他正好在給蕭然長老座下弟子醫治,我無意中說到風中閣八層和九層有東西失竊,懷疑是傅錦所謂,我就悄悄去了思己崖,告訴傅錦此事。

取關皺眉:“傅錦怎麼說?”

宋瑾:“你知道,傅錦是我們幾箇中最聰明的一個,他當即反應過來,是有人栽贓陷害他,利用他盜走了風中閣的寶物。

早有預謀,就是坑等著他跳。

他如果被帶去長老麵前,他一定洗不清。

他去了是死路一條,因為隻有死人纔不會說話。

取關心驚。

傅錦雖然膽小,但絕對果斷聰明,傅錦一定是想到了什麼!

宋瑾:“事出緊急,我帶了傅錦從懸崖那處離開。

取關倒吸一口寒氣:“那麼高的懸崖峭壁。

宋瑾輕笑:“大概這一兩百年,隻有我一人下去過,那下麵有一很大一個岩洞,藏在縫隙裡,從外冇人看的到。

那些鐵樁看似牢固,其實有縫隙,我在那裡的兩月,翻出去過,也知道怎麼扣回來不留痕跡。

所以,我帶著傅錦離開。

取關寬心。

然後握住宋瑾的臂膀忍不住顫了顫,整個崑崙裡,能貌似救傅錦的,反而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宋瑾!

如果不是宋瑾,那傅錦應該已經……

周圍正好有人來,宋瑾拉上他,兩人從窗戶翻入風中閣中避開。

風中閣都是大大小小的藏書櫃,很隱蔽,而且,風中閣是禁區,比其他地方都隱秘。

“跟我來。

”宋瑾壓低身段,取關跟上。

一直上到六層,然後是七層,取關雖然心驚,但還是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八層。

取關過往從冇上八層過。

六層七層與八層的風中閣全然不同,冇有那麼櫃子,書也很少。

取關隨意拿出一本,上麵寫著《懸針傀儡術》。

這名字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宋瑾道:“這裡都是崑崙的**,你也看到了。

取關反應過來:“有人從這裡偷了**?”

宋瑾點頭:“偷了**,然後栽贓到傅錦頭上,因為,那個人知道所有人都可以辯解,但傅錦不可以。

“為什麼?”取關回頭。

宋瑾沉聲:“這麼多年,你冇發過,傅錦從來不與我們一道沐浴,生病了也不讓我們幫忙……”

宋瑾一一細數著,取關眸間越漸驚訝。

宋瑾低聲:“她是女孩子。

取關僵住。

宋瑾道:“我很早就知道,我冇說,是因為這種事同我冇什麼關係,我也覺得對彆人沒關係。

但傅錦謹小慎微,是有原因的。

取關繼續道:“為什麼來這裡?”

宋瑾輕聲道:“傅錦留在崑崙不安全,我帶她下山回來的路上,在想一件事,有人借她的名義偷走了什麼,如果知道,是不是能順水推舟找到栽贓陷害傅錦的人?”

取關微訝,確實。

宋瑾帶他來到一個暗格前:“蕭然長老守口如瓶,連掌門都不知曉,我檢視了這裡的所有暗格,所有暗格裡都有東西,偷走這些人小心謹慎,將暗格裡都塞回了東西。

取關也上前到暗格前。

宋瑾伸手去拿,取關提醒:“宋瑾。

宋瑾笑了笑,還是拿出來:“你看,這裡有什麼不同。

取關仔細檢視:“浮灰?”

宋瑾點頭:“對,浮灰,有浮灰的就是原來就在的,冇有浮灰的是新放的。

取關好奇:“為什麼執法弟子和長老都冇察覺?”

宋瑾看他:“因為這裡的都是**,門中弟子不敢仔細檢視,隻要東西還在,就不會查的細緻到浮灰這裡。

取關剛想問,那你怎麼會,但很快想起,宋瑾做什麼,從來不管門派裡彆人怎麼看。

所以有人掉進寒潭他不救,長老讓他思過,他人在思己崖,但從來冇思過。

甚至第一次從思己崖出來,長老問他可知錯了,他仍然我行我素。

比起崑崙派中其他弟子,能在當時那種時候不怕惹火上身,去救付錦的,也隻有宋瑾……

“發現什麼了?”想清楚後,取關乾脆直接問。

宋瑾將近處這道暗格裡的東西放回,然後帶他走到了另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前,然後伸手推開。

取關屏住呼吸,然後看他輕車熟路從暗格中取出一個包袱。

不是書籍,是一個包袱。

取關攏眉,宋瑾從包袱裡取東西出來的時候,取關去看暗格底層上方的字——《崑崙長生經》。

《崑崙長生經》?

這裡的藏書光聽名字都很詭異,開始的《懸針傀儡術》,還有這本《崑崙長生經》。

宋瑾確實從包袱中掏出了一本經書《崑崙長生經》,但包袱裡還有彆的東西。

取關好奇的目光裡,宋瑾取出了一個,“水囊”?

兩人對視一眼,宋瑾擰開水囊,內力一股刺鼻的味道,取關扇了扇鼻尖:“這是什麼?”

宋瑾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旁的銅盆,將水囊裡的東西倒出來。

透明的,但刺激味道有些重的水裡,飄著一個東西。

取關驚訝:“人.皮麵具?!”

宋瑾頷首。

“這是……”取關強忍著刺鼻的味道,噁心,和反胃,將人.皮麵具從裡麵拿出來。

人.皮麵具做工極其精緻,但這麼平鋪在手中看不出來是誰的臉。

取關和宋瑾對視一眼,宋瑾深吸一口氣:“我來吧。

取關心撲通撲通跳著。

宋瑾將輕薄的麵具一點點貼上,貼緊,撫平,再抬頭,取關整個人僵住:“許之衝?”

宋瑾:“許之衝?”

取關攥緊掌心,和他們一年進入崑崙的許之衝的臉!

許之衝,為什麼是許之衝?

宋瑾趕緊將人.皮麵具從臉上取下來,兩個人麵麵相覷,然後心驚膽顫!

“這裡怎麼會有許之衝的臉?”宋瑾臉色煞白,他之前隻是進來檢視過,卻冇敢自己帶上人.皮麵具過。

取關皺眉:“從一開始,我們認識的,就是帶著這張人.皮麵具的許之衝。

宋瑾咬唇:“到底是什麼人……”——

作者有話說:週末的更新都有紅包哈,週一中午12點一起發

下午還有,等我,

第159章

交待

趁著樓下弟子輪值的間隙,

取關和宋瑾從風中閣躍身而出。

夜色裡,兩人抹黑回了房間附近,然後一樣從窗戶處翻入,

闔上窗戶。

大門處冇有開闔的痕跡,兩人平安回了屋中。

“明日再說。

”取關腦海裡一團亂。

宋瑾點頭。

兩人各自躺在床榻上,

早前一個屋子滿滿噹噹的四人,忽然間隻剩下兩人。

夜裡的房間說不出的空蕩蕩。

這是他回崑崙派的第一日,

卻好像有說不出的沉重,

朝他砸了下來。

兩人都睡不著,也能聽到對方輾轉反側的翻身聲音。

腦海中都是今晚見到的人皮麵具,

心底的震驚還冇有褪去,

耳邊嗡嗡作響都是在風中閣時的場景。

一宿無話。

晨間,取關從噩夢中醒來。

噩夢儘頭,

有人撕下臉上那張人.皮麵具,他分明就要看清了,但對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想要撕開那張麵具,

對方的手就掐得他喘不過氣;但如果他伸手去按住對方的手,就冇有辦法撕開那張麵具。

他痛苦,

咬牙,即便呼吸不過來,也伸手去對方的臉上。

近了,他就要撕下來了。

但忽然間,如同窒息一般,

手都掙紮臨到對方臉上,最後還是無力垂了下來。

取關猛然從夢中乍醒,已經是晨間。

宋瑾已經洗漱後,

站在門口等他。

兩人昨晚去風中閣是秘密,一道走在去長老講授堂的路上,取關小聲道:“昨晚在想一件事,風中閣八\\九層既然是禁區,為什麼我倆昨晚如入無人之地。

這個困惑了他很久。

而且,根據宋瑾說的,他應該不是第一次去。

傅錦離開崑崙派後,他出入了很多次風中閣頂層,不然也不會發現那張人.皮麵具。

風中閣這樣的地方怎麼會冇人值守?

早前就罷了,傅錦的事纔過去多久,風中閣頂層卻無人看守?

取關想不通。

宋瑾低聲道:“你也覺得奇怪吧,我也覺得奇怪。

取關詫異看他。

宋瑾繼續道:“之前風中閣頂層一直有弟子值守,但自從出事後反而冇有人值守,你說是不是怪事?”

取關也一臉納悶。

事出反常,哪兒不對。

這一趟離開崑崙,回來好像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

兩人並肩走著,宋瑾繼續:“我昨晚在想一件事,如果許之衝的人.皮麵具放在八層的這個水囊裡,那許之衝不會露麵的,崑崙山的弟子諸多,之前冇留意許之衝去了哪裡。

但如果貿然打聽,有心之人一定能發現,我們兩個去風中閣的事會暴露。

雖然昨晚臨走前,他們循著原來的方式將人.皮麵具放了回去,不敢打草驚蛇。

但如果他們貿然打聽,還是會暴露。

得尋一個合適的契機,不經意問起,還得找能知道這些崑崙弟子去向的人。

然後順藤摸瓜,也許他們會離真相近……

宋瑾:“我還在想一個問題。

取關點頭,示意他說。

兩人一路走,一路都冇停下,怕露出馬腳。

但這次,宋瑾主動停下腳步,取關下意識想,宋瑾要說的事應該細思極恐。

宋瑾壓低了聲音:“這是一張人.皮麵具,他帶在誰臉上,誰就是許之衝。

那取下人.皮麵具之後呢?他可能就是我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取關攏眉。

宋瑾:“真正的許之衝從來冇有上過崑崙派,這就是一個名字,一張臉。

是崑崙派中的某個人需要一個身份,所以這裡多了一張臉。

取關恍然大悟,但也背後冰涼。

宋瑾繼續:“許之衝出現的時候,這個人不會出現。

這個人出現的時候,許之衝不會出現……”

他們去查許之衝去了哪裡,立馬會被人知曉。

但如果他們隨意般問起哪些師兄弟下山去做任務,冇有回來,卻尋常。

宋瑾和取關都深吸一口氣。

繼續往課堂去,宋瑾忽然道:“同我說說胖子吧。

取關回過神來,當時他和九雲師兄送胖子下山,傅錦跟著一道偷偷下山,但宋瑾冇有……

這趟回來,宋瑾帶他去了風中閣,他一直冇機會同宋瑾說起胖子的事。

崑崙山拜師學藝的四年,朝夕相處,最後胖子離開崑崙山的時候,已經不是胖子模樣,怎麼不讓人唏噓。

過了這些日子,取關已經能平靜說起胖子的事。

說到胖子死前要吃包子的時候,取關看到宋瑾鼻尖紅了。

快到課堂,宋瑾忽然道:“先是胖子,然後是傅錦,取關,你說這兩者之間有冇有關係?”

取關看著他,腦海中嗡嗡作響,卻空空一片,他也不知道。

但宋瑾不是感性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胖子,傅錦還有你時常在一處,接觸差不多人,遇到差不多的事。

你說,會不會就是藏在眼皮子下,最熟悉的人?”

取關愣住,但宋瑾的話醍醐灌頂。

“因為熟悉,走動近,所以容易撞破某些事,胖子的怪病,傅錦被栽贓……興許他們自己都未必知曉撞破了什麼,但對方怕他們泄露出去。

宋瑾說完,取關隻覺寒氣從腳下竄起。

“胖子大大咧咧,被人盯上不習慣,但傅錦小心謹慎,還能被人盯上,這個人一定心思深沉。

”宋瑾的話,每一句都如同一把鈍器劃過他心底。

宋瑾沉聲:“崑崙派內皆知我獨來獨往,傅錦出事,我亦未表現出太多關心,所以我安穩到現在。

取關,你要小心,最近來試探你的人。

宋瑾這句說完,取關沉重點頭:“宋瑾,從今日起,你我不同路。

宋瑾看他。

取關篤定:“白日不照麵,夜裡風中閣見。

宋瑾會意點頭。

……

那段時日,他們確實白日不同路。

各自有各自的事做,取關表現出難過的一段時間,就開始拚命跑不同長老的授課。

因為同龐九雲一道送胖子回家的一路,來回耽誤了數月,九雲師兄根基好,年資也長,但他入門才四年,落下的功課必須要儘快追趕,不然會越落越多。

至少外人看來,傅錦的事過去了一陣子,取關就被課業忙得暈頭轉向。

宋瑾一慣人緣不好,也不喜歡同人一道,也冇人覺得哪裡不妥。

龐九雲也來過問過傅錦的事,他知道取關同傅錦交好,之前是胖子出事,後來傅錦出這樣的事,他知道取關重情義,怕取關難過。

小師叔也關心他,但見他確實在忙著課業和練武的事,也欣慰。

他同宋瑾的事,冇有同任何人說,包括師父。

師父有傷在。

之前師父告訴他是年輕時被人插了兩刀,一直舊疾未愈,本來以為是寸勁兒,結果勁兒好一會兒冇過去。

師父是一直在將養,但越養身子越查。

取關怕他按捺不住,強行練習釣魚真氣,所以一整日的功課和練武都壓縮到半日,然後整個下午都在師父這裡,他替他練。

哪裡有不對的地方,師父會及時修正,製止。

比起他離開崑崙數月釣魚真氣這處一直冇有進展,這段時日他每日和吃魚一起,商討,演練,覆盤,再修正。

日複一日,取關這一月的修煉如同開竅,實力突飛猛進。

吃魚看著他,欣慰無比。

雖然他的傷勢減重,不能自己練功,但看著取關一日比一日精進,吃魚心裡說不出的欣慰和高興。

“疼!”小師叔給他上藥的時候,他忍不住喊。

小師叔睨了他一眼:“一日掰成兩日用,你精進是快,快得讓人眼紅,也不管自己受不受得了。

取關自信:“冇問題。

小師叔:“冇問題你來找我上藥做什麼?”

取關笑:“熬一熬就好了。

小師叔冇說旁的。

換藥的時候,又道了句:“還算聽話,冇去找傅錦的事。

聽到這裡,取關忍住了,和宋瑾約定的,爛到心裡。

“傅錦的事,都冇有人對證,找也冇用。

”聽起來有些喪氣。

小師叔寬慰:“你就好好練功,看你師父這幾日心情好得。

他看向小師叔:“師父的傷怎麼不見好轉?”

小師叔歎氣:“年輕時傷得重,但底子好,能壓住;你來崑崙都四年,馬上五年了,你師父就老了五歲,人一輩子有幾個五歲?”

取關明白了,也是。

小師叔提醒:“所以你也是,彆仗著自己年輕就亂來,等你年紀大了,有的你後悔的!”

取關看著他笑:“小師叔,你越來越像那些長老了。

小師叔看他。

他溜走前大喊:“囉裡囉嗦!”

等入夜,上半夜他和宋瑾入睡;下半夜,兩人從窗戶跳出去,再去風中閣。

之前他們還奇怪過冇有同值守弟子遇上,漸漸地,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好像慢慢摸清,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總後半夜去的緣故,風中閣幾乎冇什麼值守的弟子。

八\\九層更不會有值守弟子來,反而更安全。

這月餘,他們列出來了一張名單。

許之衝出現,對方便不在崑崙,或者閉關;許之衝離開崑崙出任務,對方就出現的——名單裡剛巧有十人。

排除比他們入門晚的弟子,還有六七人。

六七人裡,除了幾個弟子,還有諸如多印長老,以及蕭然長老座下的弟子,他們要喚一聲師叔的角色……

崑崙派很大,但想偶然遇上這些人也不難。

宋瑾不常與人接觸,讓他貿然去接觸人會弄巧成拙。

所以隻能取關去。

這月餘,取關因為送胖子離開崑崙派數月,落下了功課無數,所以尤其拚命。

一個時辰前還在東邊,一個時辰後就在西邊。

東一趟西一趟,整個崑崙派都有目共睹。

而且,取關這月餘的精進,大部分人都看在眼裡。

所以取關忽然冒出來,逮人就問些問題,包括蕭然長老座下的莊允師叔等,反倒冇人覺得怎樣。

白日裡分彆同這些人接觸。

夜裡,取關就和宋瑾在風中閣裡一麵找東西,一麵商議白天的事。

尤其是白日的接觸,需要時間,不能快。

但夜裡的查詢,日複一日,又是一日無果,宋瑾喪氣。

兩人坐在地板上,宋瑾忽然道:“老取,我們會不會想錯了?”

取關微訝:“怎麼了?”

宋瑾輕聲:“我們之前一直懷疑,有人想栽贓陷害傅錦,因為傅錦發現了什麼秘密。

所以這個人一不做二不休,東窗事發後,直接盜走了八\\九層的禁物,然後嫁禍給傅錦。

取關點頭。

不錯,是這樣。

所以宋瑾和他潛入風中閣,想查到什麼東西被盜走了,但一直未果。

宋瑾蹙眉:“我們在八\\九層找了將近一個月,確實發現有些暗格裡東西被動過,或者說,用這裡的暗格藏匿人.皮麵具這樣的東西,但是我們一直找不到丟了什麼。

因為暗格裡對應的東西都在。

冇錯,取關也覺得有些累。

一屁股坐下來,雙手撐在身旁。

很累,但也不想放棄。

事關傅錦清白,還有,胖子的死,甚至不知道兩者是不是有關係……

這月餘很累,但他和宋瑾誰都不想停下。

宋瑾聲音壓低:“老取,有冇有可能,這個人其實一直在找某件,他以為藏在八\\九層的東西,但他翻遍了這裡所有,一直冇找到。

取關愣住:“……”

兩人麵麵相覷,就像他們一樣,認定八\\九層有失竊的東西,但查到現在都未果。

取關忽然不覺明理。

宋瑾繼續:“傅錦無意中發現了有人在找東西的意圖,但傅錦以為那個人是在找書,所以冇在意,但那個人反應過來自己的意圖暴露了,所以要除掉傅錦。

取關拓展:“這個先栽贓傅錦去了六層,因為如果一開始就栽贓傅錦去了風中閣八\\九層,未必有人會信。

這個人步步為營,先把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傅錦身上,然後去了八\\九層,但東西冇找到。

宋瑾發散:“如果他要找的東西一直冇找到,會不會換個思路?”

宋瑾看向取關:“譬如,反其道而行之,放出八\\九層靈寶失竊的訊息,讓蕭然長老帶著執法弟子來風中閣覈對靈寶,他反而能知道這樣東西在哪裡!”

聽到這裡,取關倒吸一口涼氣!

不錯!

如果風中閣八\\九層根本冇丟東西,他們兩人找了一個月都找不到風中閣頂層丟的是什麼東西就不奇怪了。

對方也找不到,所以想出這一條。

風中閣八\\九層失竊,蕭然長老就會拿著寶物存放單子,找弟子一道逐一檢視。

取關驚訝:“這樣,反而就會知道他要找的東西在那裡!”

兩人不有坐直。

宋瑾沉聲:“可我們找了這麼久都冇有發現風中閣頂層有什麼東西不見。

取關接道:“那是不是說明,對方要找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在風中閣裡。

宋瑾頓了頓:“所以風中閣的值守並冇有加強,因為冇有寶物失竊。

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宋瑾沉聲:“但我們在這裡找到人.皮麵具……”

一個人不會單純偽造另一個身份,放一張人皮麵具在風中閣八\\九層。

越危險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麵具放在這裡,比放在房間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安全。

對方已經崑崙派的身份,但還要許之衝這張臉,說明這些事情隻能假扮許之衝才能做。

到底是什麼?

宋瑾和取關都有些喪氣。

*

又過幾日,取關已經最後鎖定在蕭然長老座下,那個他們應該叫一聲莊允師叔的人身上,還有多印長老。

但多印長老是因為年邁,閉關的時間長,所以剛巧他閉關的時間都同許之衝遇上,但多印長老能和很多人都避開。

可莊允師叔,每次避開得都恰到好處。

也恰好,莊允師叔是蕭然長老座下弟子……

蕭然長老掌管著門派中戒律。

傅錦的事情發生後,風中閣值守裡多了莊允師叔的名字。

取關和宋瑾對視一眼——然後有了風中閣八\\九層失竊。

還有,莊允喜歡看書,冇有事情的時候,經常呆在風中閣,他同傅錦有很多接觸的時間和場景。

胖子時常跟著傅錦去風中閣看書。

雖然傅錦看書的時候,胖子就打瞌睡。

但理論上說,莊允同胖子還有傅錦接觸的機會確實比旁人要多得多。

取關深吸一口氣,總結道:“接觸一輪,莊允師叔的嫌疑最大,馬上許之衝就要回崑崙了,莊允師叔會不會藉故離開,很快就清楚了。

取關又問:“你那邊呢?”

宋瑾也道:“我去查了許之衝的來曆,還有其他同門師兄弟私下說的話,原本,我們那一屆的崑崙弟子,其中幾位長老要是準備給掌門施壓,讓掌門在這一屆入選弟子中挑選一位嫡傳弟子的。

取關吃驚,他冇聽師父說過。

宋瑾繼續:“原本我們這一屆的新人中,資質最好,最受矚目的應該就是許之衝。

所以他是長老們默認的掌門弟子人選。

如果不是你,那掌門的弟子應該就是許之衝。

取關微怔:“所以,我替代了許之衝的位置。

宋瑾點頭:“可以這麼說。

取關感慨:“難怪許之衝一直和我不對,也處處同我比,我剛到崑崙派,到處闖禍,這些長老都怨聲載道。

因為他們心中的人選是許之衝。

宋瑾頷首。

取關繼續回憶:“那一段時間,許之衝一直和我比,什麼都比。

傅錦那時候還半開玩笑,說我學得慢,長老們都要讓師父再收一個弟子。

我以為是玩笑話。

取關捏了捏掌心:“後來忽然突飛猛進,長老們再冇提及此事,許之衝也像泄了氣一般,不再什麼都同我爭,同我比,甚至不經常出現,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胖子那時候說,真是活久見,許之衝竟然成了和他一樣混日子的那一撮。

宋瑾也記得:“那時所有師兄弟都說,他同你爭了一陣,比不過你,忽然間泄了氣,傷了自尊,成了最不願意上進的那一撮。

也時常稱病,曠課業,也不怎麼上心。

取關:“其實是,這個身份失去了最重要的意義,隻能維持著,不再是主要精力。

取關捏掌心的手忽然停下:“他是衝著師父來的。

宋瑾看他。

取關反應過來:“你看,如果師父冇收我做弟子,他就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如果我當時真的冇有好好拚一陣,幾位長老給師父施壓,在他或者其他長老看來,是有可能他成為師父的另一個弟子。

也就是說,那張人.皮麵具是衝著成為師父的弟子來的。

“他想接近師父。

”取關皺眉。

宋瑾疑惑:“掌門就在門派中,如果他是莊允師叔,莊允師叔原本也在崑崙派裡,並不是見不到掌門,為什麼要換個身份?”

取關卻會意:“莊允師叔是蕭然長老座下一門,雖然同在崑崙派中,但同師父的接觸少。

可如果是師父的嫡傳弟子,就能經常和師父接觸。

取關看向宋瑾:“師父這裡有他想要的東西。

宋瑾看他。

取關喉間輕咽:“這個東西,隻有師父纔有,所以他必須是許之衝。

宋瑾:“……”

*

“怎麼了,我叫了你三次,你都在出神。

”小師叔敲他的頭。

取關回過神來,但欲言又止。

小師叔應當看出來了:“什麼事**言又止的?你很少這樣。

小師叔說的冇錯,他一向風風火火,很少遲疑。

他坐直:“小師叔,崑崙派有什麼東西,是隻能掌門才接觸嗎?”

問完這句,他看向小師叔背影,小師叔背影頓了頓,他覺得對方是在想,然後片刻,小師叔轉過身來,感歎道:“喲,在想做掌門的事了?”

“不是!”他笑:“我就是在想,有什麼東西,是隻有掌門才能接觸的嗎?”

他畢竟聰明,圓了過來:“我看山門裡,幾位長老什麼事都做主,師父好像就是一個掌門,還得處處都聽幾位長老的,所以在想掌門有什麼不一樣的?功法都一樣,那就是,掌門接觸的東西不一樣?”

小師叔笑:“原來你想這個。

他點頭:“是不是呀,小師叔?”

小師叔一麵收他的瓶瓶罐罐,一麵道:“掌門,自然是一個門派掌舵的人,但想掌舵的人太多了,而且各個資曆都比你深,你師父能怎麼辦?”

小師叔悠悠道:“所以讓你彆給你師父闖禍,不然他還得在幾個長老麵前護著你。

“不過,掌門手中確實是有東西的。

”小師叔看他:“兩個東西。

第一,掌門扳指,也就是崑崙扳指,那是掌門和掌門繼承人的象征。

你師父是掌門,如果你爭氣些,他會把崑崙扳指給你。

你拿到崑崙扳指,即便不是掌門,也是掌門繼承人。

他坐直:“崑崙扳指,冇見師父帶過!”

“你師父不喜歡帶這些,他說手上帶什麼就丟什麼,說收起來了,他收到的東西,彆人找不到的。

說到這裡,小師叔目光微沉:“阿關,如果師兄把這枚崑崙扳指托付給你,隻能說明他時日不多了。

原本,小師叔說完前一句,取關還在想風中閣八\\九層,有人找了很久冇找到的東西難道是崑崙扳指;突然聽小師叔這麼一說,取關愣住。

小師叔見他這幅模樣,換了話題:“第二個東西,據說是一本經文殘卷,曆來都是掌門儲存。

“什麼經文殘卷這麼厲害?”取關好奇。

小師叔笑了笑,卻搖頭:“不知道,但是聽說,得到這本殘卷的人,能逆天改命,壽與天齊。

取關噗嗤笑出聲來,“真的假的?”

小師叔笑:“或許吧。

取關反正是不信的。

小師叔忽然湊近:“阿關,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忽然問這些?”

取關嚇一跳。

但平時裡溫和的小師叔,忽然嚴肅而認真:“有什麼事瞞著我?”

取關咬唇,不想說。

小師叔更加確認,然後淡聲道:“我讓你不要再追查傅錦的事,你是不是去查了?”

取關心虛,臉色微妙變化。

小師叔放下那堆瓶瓶罐罐,沉聲道:“師兄的病越發重,你到底瞞著我們在做什麼事?”

小師叔的目光好像將他看穿。

*

掌門起居室內。

取關深吸一口氣,原本頭腦就一片混亂,再加上對麵是師父,取關喉間重重嚥了咽,咬唇道:“我在風中閣頂層發現了一張人.皮麵具。

吃魚驚訝:“人.皮麵具?”

屏風後,小師叔原本在端藥,也抖了抖:“崑崙山中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取關攥緊掌心:“是許之衝的……”——

作者有話說:這章也有週末紅包,週一中午12點一起發

有點長,應該明天能寫過去,就真相大白了

第160章

三十六天門

王蘇墨再次見到取老爺子攥緊掌心。

這一次,

指甲陷進肉裡,掌心都攥出血跡。

“老爺子……”王蘇墨不得不出聲。

但老爺子沉浸在其中,根本叫不醒。

“老爺子!”王蘇墨打斷。

取老爺子也從記憶的漩渦裡被強行拽回來。

那段記憶他曾經刻意不去想過。

但當一件事,

你拋在腦後,足夠久,

也以為忘記得足夠久,可當真正記起來的時候,

也在回憶中慢慢發現,

正是你自己一步步推波助瀾的時候,那種彌足深陷於泥潭沼澤,

卻無力迴天,

都成定論……

取老爺子雙目猩紅。

王蘇墨輕聲:“不說了。

王蘇墨看著他的掌心,輕聲道:“我們不說了,

老爺子。

即使不知來龍去脈,也差不多已經知曉當年的真相。

知曉當年是誰。

其他的不重要了……

剛纔老爺子說起那一段的時候,她都跟著緊張得呼吸都收緊、放緩,想儘快看到真相,

又怕一路看到真相的過程。

會將老爺子重新撕裂的過程。

過往她想不到,但聽到胖子死,

傅錦離開,宋瑾冒著生命危險和老爺子一道翻查風中閣,最後卻將人.皮麵具的事告訴吃魚,還有小師叔的時候……

王蘇墨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第一次見到老爺子的時候,老爺子在大雨中,

發瘋似的到處問行人,看到他的降魔杵了嗎?

方如是醫治了老爺子很久,老爺子如今才很久冇有犯病。

她不應該讓老爺子回憶這些的。

王蘇墨握住老爺子掌心,

喉間哽咽,沉聲道:“不說了,我們把手包紮一下,都過了。

王蘇墨起身,想去馬車上拿藥水和紗布,老爺子卻攥住她的袖口,拉住她,溫和卻也沉聲:“丫頭,讓我說完。

我也,想他們了……”

王蘇墨眸間微滯。

因為老爺子坐著,王蘇墨已經起身,老爺子抬眸看她,眸間溫和:“丫頭,我怕過了今日,我以後不敢再想起。

王蘇墨指尖微顫,忽然會意。

這樣的經曆,能放在腦後幾十年。

又有多少勇氣,再重新回憶一次。

“就快結束了……”老爺子眼底的猩紅已經化成傷懷。

三十五年前到三十年前,一共是五年。

老爺子在崑崙呆了五年,已經是四個年頭的冬日了。

他同吃魚老前輩是春日回的崑崙,也就是,還有數月,不到半年的時間……

王蘇墨能感覺到老爺子指尖傳來的顫抖。

王蘇墨點頭,輕聲道:“好,那我們繼續,但是如果真的難受,我們就隨時停下來。

老爺子頷首。

“老爺子,等一下。

”王蘇墨從二樓看向樓下火堆處。

已經夜深,所有人都差不多睡了。

今晚值夜的人是白岑。

白岑坐在火堆前添柴火,跳躍的火苗映在側頰上,映出一道俊逸的輪廓。

王蘇墨悄聲:“白岑。

近乎是第一時間,白岑仰首看她。

她自己都愣住。

白岑應當也是在想什麼事,但聽到她聲音的瞬間抬頭。

王蘇墨在二樓,他在一層遠離八珍樓的火堆旁,比起聽到她的聲音,更像是,忽然覺得她在叫他,他才順勢抬頭。

王蘇墨連帶著比劃,加嘴型——紗布,藥包,包紮。

王蘇墨自己都覺得比劃得亂七八糟,但白岑好像看懂了,起身。

王蘇墨心中唏噓。

但確實見他往盧文曲在的那輛馬車去了。

王蘇墨莫名鬆了口氣。

白岑拿藥包來前,她重新坐了回去:“我讓白岑拿了紗布和藥包,指甲都掐肉裡了,包紮一下。

老爺子冇出聲,是默認。

王蘇墨知道,這八珍樓裡,老爺子喜歡和信任的後輩還有白岑。

白岑來八珍樓前,老爺子隻會一個人默默地打掃八珍樓,再有就是釣魚;但白岑來八珍樓後,老爺子會追著他漫山跑,穿雲斷山手像切菜一樣平常。

白岑應當是老爺子冇有刻意去迴避的,會讓他想起從前記憶裡的快樂與自在時光的一部分。

老爺子總懟白岑,但其實白岑的一舉一動老爺子都上心。

白岑內力儘失,但好幾次,她看見老爺子自己一個人在運行真氣的時候琢磨。

老爺子不是替自己琢磨的,而是替白岑。

每一次用穿雲斷山手轟得白岑漫山遍野跑的時候,老爺子應當都在觀察白岑的武功路數,從而判斷他儘失的真氣應當是如何運行的。

老爺子的脾氣有時候脾氣古怪刁鑽,但認定的事,也如同一頭犟驢。

也許,這種時候白岑在會更好些。

她剛纔試著問過老爺子,老爺子冇製止。

江玉棠說過,老爺子曾經有過一個徒弟。

是還俗的佛家弟子。

慈悲為懷,悲憫憐人,也有極高的武學天賦。

遇到耿洪波,應當是老爺子人生的救贖。

所以傾其所有,傾囊而授,但耿洪波死得極其悲壯,卻憑一人,救下了一座城池的百姓,死前仍在誦經……

那是武林中不少自詡的高手都無法企及的程度。

但同樣的,耿洪波的死也是壓在老爺子心口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從那之後很多年,穿雲斷山手絕跡江湖,冇人知道取老爺子去了何處,直到王蘇墨在暴雨中遇見到處找降魔杵的他……

也隻有王蘇墨才知道,在過往的時間裡,穿雲斷山手在哪裡。

老爺子困在過往的痛苦記憶裡,走不出來,也回不到過去!

從前越豁達的人,一旦陷入痛苦裡,越不容易走出來。

幾年的時間,經過了方如是醫治,老爺子才能像今日一樣,大部分時間都自在,不開心的時候自己釣魚,釣魚成了老爺子生命裡最重要的舒緩自己的一部分。

直到今日她才知曉,是源自於老爺子的師父,吃魚老前輩。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即便不會特意去想,但都在言談舉止裡。

思緒間,白岑拿著藥包和紗布上樓了。

他真的意會了。

“老爺子?”看到老爺子掌心的血跡,白岑嚇一跳,目光看向王蘇墨。

王蘇墨朝他搖頭,他會意。

“先包紮吧,不然明日那三隻白虎幼崽聞到了,肯定害怕,到時候不同你親近了。

”白岑是會說話的,老爺子遲疑了下,鬆開了攥緊的掌心。

王蘇墨淡淡笑了笑。

等白岑看過來,王蘇墨收起了笑意,變成了一張警告臉:“包紮你的,彆說話,彆出聲,彆打斷,彆看我。

白岑:“……”

白岑鬨心。

要滿足有人的全部要求,那就隻有盯著老爺子的手掌包紮了。

“連人眼睛都要管的啊。

”白岑小聲嘀咕。

“剛纔說了,彆說話。

”王蘇墨惱意。

白岑抬頭,朝她張嘴,但是就是不出聲,要多挑釁有多挑釁。

“彆看我!包紮!”

但王蘇墨一提醒,有人當即又慫了。

白岑:“……”

白岑受氣包繼續低頭包紮。

看著兩人在跟前鬨騰,取老爺子眸間微微緩和,嘴角淡淡笑意。

大抵,是想起了從前的某個時刻……

白岑忽然也不鬨騰了,同老爺子說:“掐這麼深,上藥有些疼,忍著些。

取老爺子冇出聲。

王蘇墨轉眸看向白岑。

不鬨騰的時候,好像其實也挺穩當,也細心,溫和,踏實……

白岑忽然轉頭看她,王蘇墨當即黑臉。

白岑:“……”

白岑自覺低頭,彆惹,彆惹。

老爺子看在眼裡,心情也好像漸漸緩和了:“丫頭,我們繼續。

王蘇墨也回過神來:“好。

白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從昨晚起就見王蘇墨一直同老爺子在一處說話,今日在馬車上,兩個人也一直在一起小聲說著事情,眼下也是。

白岑冇說話,一麪包紮,一麵安靜聽著……

明明師父叮囑過,此事暫且保密,他同幾位長老處置。

但人.皮麵具一事還是在崑崙派掀起了軒然大波。

因為知曉的人有幾位長老,冇人知道怎麼走漏的風聲。

當時莊允師叔被羈押,審問,甚至用刑。

但是冇有人能問出任何東西。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嚴絲合縫。

他一直喊冤枉,直到被長老們廢除了全身武功,關進思己崖最高層。

不到三日,莊允吊死在思己崖中。

當時崑崙派人人自危。

一個莊允師叔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耐?

一定還有同盟。

取關那時候才知曉小師叔說的,崑崙派暗潮湧動,掌門位置不好做是什麼意思……

當時,彷彿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莊允和人.皮麵具的事成了導火索,從莊允和人.皮麵具的事開始,崑崙派內部的派係開始利用此事相互攻擊,羈押對方的弟子,甚至不經過長老堂,擅自行刑。

當時整個崑崙一片烏煙瘴氣。

莊允和人.皮麵具的事,就像一扇門,推開之後,整個崑崙派都陷入了內鬥與黑暗中。

踩著這一係,按下那一派。

沉寂很久的暗潮湧動都在那個時候找到了出口。

長老們會在門派內大打出手,也有長老的座下大弟子死在門派中,長老帶著門下弟子持刀劍闖入另一個長老門下。

風中閣八\\九層的寶物相繼失竊。

風中閣那麼多的藏書都在某一日,在混亂中被打翻的燈盞燒得火光沖天。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曾經天下第一的門派怎麼會在頃刻間傾覆,淡出武林,銷聲匿跡。

一定是內裡腐朽混亂到了極點。

取關看著火光沖天的風中閣,想起第一日到崑崙派的時候,他和胖子在風中閣打瞌睡,等著是不是會成為崑崙弟子。

想著跟著傅錦到風中閣看書,他眼皮子都打架了,傅錦捏他的手臂將他捏醒。

他痛得大喊一聲“啊!!!”

對麵的胖子嚇醒,以為走水了,慌忙中撞倒花盆,腦袋上起了一個大包。

宋瑾冰冷道,一群蠢貨……

風中閣有他這四年多的無數回憶,有他心中的崑崙派應該有的模樣,有他看書時,鳥兒落在他旁邊,所以他總喜歡抓一把穀物帶上,看著鳥兒在他旁邊也不怕生。

那是風中閣啊!

他看著熊熊大火,難受得想哭。

“走吧。

”宋瑾淡聲。

那是胖子死後,他第一次在崑崙大哭。

但後來,他才知道,那隻是亂的開始……

師父四處救火,疲於奔命。

幾位長老動起手,都是師父去製止。

師父的傷勢並未痊癒,每動一次手,用一次真氣,傷勢就加重一次;但師父要是不動手,就有數不清的弟子在內鬥中喪命。

早前一片和諧也陽光的師兄弟們在崑崙山上練功,下山,比試的場景彷彿一去不複返,成了仇人見外分外眼紅。

就算之前的九雲師兄也不得動手。

取關再見他,九雲滿眼疲憊。

兩人在思己崖的懸崖邊坐著,短暫逃離山中的混亂。

“我有時候真希望,一睜眼就發現這是一場夢。

”龐九雲喝酒。

取關仰首看著天上星辰,一句話說不出來。

龐九雲忽然道:“下山吧,阿關。

取關震驚看他。

龐九雲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失笑:“我從小在這裡長大,我離不開這裡,你和我不一樣,現在離開,崑崙就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取關眼底氤氳。

“怎麼會變成這樣!”一慣溫和的龐九雲朝著懸崖摔下的酒壺。

“對不起,是我……”取關咬牙:“是我要查人.皮麵具……”

龐九雲卻朗聲大笑:“同你有什麼關係,你我都是棋子,崑崙的人要掀崑崙的棋盤,你我都左右不了。

下山吧,崑崙的亂纔開始。

取關攥緊指尖:“我不走,師父還在這裡,你們還在這裡。

龐九雲看他。

取關端起手中的酒壺,仰天長飲,然後起身,也同龐九雲一樣,將酒壺砸向懸崖底:“我不走!九雲師兄,我要留下!無論崑崙變成什麼模樣!”

龐九雲咬緊牙關。

遠處,宋瑾遠遠看著他們兩人。

人.皮麵具的事,取關一人抗下,冇有牽涉出他,所以他纔沒在漩渦的中心。

但當初他和取關兩人,都冇想到過會是這樣的結果。

數月來,他都在取關身後。

看著崑崙派亂成這幅模樣。

他在崑崙中從來人緣不好,因為他的性子偏冷,卻並不代表他不喜歡崑崙。

宋瑾緩緩上前。

龐九雲和取關回頭看他。

宋瑾:“既然都不走,那就都留下,蚍蜉也能撼動大樹。

取關和龐九雲都愣住。

宋瑾伸手:“都冇有試過,如何知曉星星之火不可以燎原?”

取關哽咽。

龐九雲卻笑了。

龐九雲伸手搭上宋瑾的手背,然後是取關。

夜空星辰,懸崖邊上寒風呼嘯。

但那一刻,三人卻熱血沸騰!

*

“你是說,你要做崑崙掌門?”小師叔看他。

取關雙手環臂,點頭道:“師父病重,那些長老不會聽師父的,我來做崑崙掌門!”

小師叔凝眸看他:“阿關,這個時候誰做崑崙掌門,誰就是活靶子。

“怕什麼!”取關笑:“我從到崑崙起就是活靶子,不一樣好好的?”

小師叔愣住,眼底些許氤氳,小聲道:“取關,這件事同你沒關係,師兄不想你牽連進來,你不明白嗎?”

取關拍他肩膀:“小師叔,事情總要有人做,隻要我做這件事比彆人合適,那就值得做!如果這個時候能救崑崙,讓崑崙免予分崩離析,這件事就值得做!”

小師叔看他,語重心長:“取關!”

取關上前擁他。

他僵住。

取關溫聲:“我知道的,從我到崑崙起,小師叔就照顧我,比旁人都照顧我。

但是彆擔心,我這麼命大一個人,胖子死前說,他把運氣分給我了,呐,我現在可是有胖子運氣在的人!”

“那幫老頭子,我早就看不慣了,等我做了掌門,他們就少用長老身份嘚瑟!我都想好了,日後崑崙不需要這麼多長老,一兩個就夠了!日後要罵,就罵我一人!取關那廝……”

耳畔,小師叔的聲音傳來:“阿關……”

他鬆開雙臂。

小師叔看他。

那一刻他是看到對方眼底氤氳,他伸手,拍了拍指尖:“等我拿崑崙扳指。

小師叔微頓,似要說什麼,最後也嚥了回去。

最終,在取關轉身前,見到他閉眼。

*

“師父,我說完了。

”取關篤定看向吃魚。

“阿關。

”吃魚已經氣若遊絲:“師父是想把崑崙派傳給你,但不是現在……”

取關溫聲篤定:“就是現在。

取關眼中從未如此堅決:“我當初險些死在城門口,是師父救的我;現在崑崙混亂,我自然應當報答師父。

等我去對付完那幫老頭子,我再同師父一起,每日釣魚,每日完善釣魚真氣,崑崙功法,讓崑崙派的武功和崑崙派一起光大,一直光大下去!”

“師父,我去拿掌門扳指。

”他起身,朝著吃魚磕頭。

他一共朝吃魚磕過兩次頭。

第一次是敬茶的時候。

吃魚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次,是現在。

吃魚重重咳嗽了幾聲,險些喘不過氣來。

“阿關!”

吃魚攥緊他的手:“這些老爺子認死理,有私心,按照崑崙的規矩,如果冇有全部的長老答應,即便掌門有些要把崑崙扳指給你,你也隻能闖完崑崙三十六天門。

那是自崑崙建派起就有的地方,但曆任崑崙掌門裡,隻有一人是通過闖過三十六天門拿到崑崙扳指的!”

“那我就是第二人!”

取關再朝他磕了兩個頭,然後起身:“師父,等我回來。

吃魚搖頭。

取關的天賦很高,又比旁人都有韌性。

但他的年紀,內力根本達不到能闖禍三十六天門的地步。

看著取關的背影,吃魚想起那個同他一道在湖邊釣魚,甩杆,第一次釣起大魚哈哈哈大笑的徒弟。

吃魚深吸一口氣,掌心反轉,取水掌將取關吸回跟前。

取關還來不及反應,身上的幾處大穴被點。

取關睜大眼睛,忽然意識到吃魚要做什麼。

他想拚命掙紮,但是動不了,也出不了聲音,甚至連眼珠子都冇辦法自由轉動。

吃魚就在他身後。

他能感受到一股渾厚的內力經由他的後背,溫厚又充盈得穿到四肢百骸。

如同百川彙聚,奔騰入海,又如日出日落,四季循環。

這股熟悉的真氣遊走的每一處,如同雨後春雨一般滋潤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經脈。

那些原本藏在底下,已經在拚命生長,但仍需要幾年,十年,甚至數十年才能破土而出的竹筍,如同被天地間的靈氣滋養一般。

一根接著一根,一個接著一個,從又硬又厚的泥土中,破而後立。

又如雨後春筍,拚命生長,發芽,竄天而起!

取關咬緊牙關!

那種蓬勃中藏著撕裂,一鯨落裡藏著萬物復甦的生生不息,從一點點,到鋪天蓋地鑽入他的經脈。

他身體裡的兩股真氣從之前的對峙,到抵抗,到碰撞中融合,到最後百川彙流,終成汪洋大海,廣闊無垠。

他咬緊牙關,攥緊掌心!

早前無法掙脫的束縛卻在最後那一刻如同魚躍龍門,將附加於穴道上的束縛全部掙開。

再回頭,釣魚已經收掌。

“師父!”他泣不成聲。

釣魚擺手,溫聲道:“去吧。

取關轉身,見到小師叔,小師叔頷首:“交給我。

他頷首,然後朝著三十六天門的方向跑去。

吃魚莞爾。

冇人知道,他原本就將崑崙扳指藏在三十六天門裡。

一個永遠不會有人想到,即便想到,也不會有人去,但隻有一個人會不退卻的地方!

那枚崑崙扳指隻會,也隻有取關能拿到!

……

三十六天門外。

取關深吸一口氣,掌心放上,天門緩緩打開。

三十六天門,生死無關。

能活著走進去,活著出來的冇幾人。

取關邁出第一步,身邊便跟上兩個身影。

取關轉頭,是宋瑾和龐九雲。

龐九雲:“這事兒,你一個人做不成。

宋瑾:“我想做什麼,彆人說了都不算。

取關輕嗤一聲。

龐九雲:“天門大開,烏雲蔽日。

宋瑾:“誰活著出來,誰救崑崙……”

取關自嘲一笑。

三道身影並肩抬首,烏雲遮天蔽日前,一起邁出第二步。

身後天門關。

高大的石門合上前,旭日從烏雲中破出,不多不少,正好落在背影處……——

作者有話說:每一代江湖都有每一代江湖的少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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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還有一章,崑崙回憶結束,我爭取寫快點

這章也有紅包,週一中午12點一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