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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崑崙巍峨

從三十六天門出來,

取關一點力氣都冇有。

是龐九雲和宋瑾一左一右扛著他。

龐九雲傷了右臂,宋瑾傷了左臂,但剛好,

兩人都可以用另一隻手臂架著他。

從三十六天門出來的時候,正好是第三日最後一縷夕陽光束落在身上。

三人連笑得的力氣都冇有。

但一直在笑。

宋瑾也頭一次,

笑著笑著便哭了。

“出來了?”熟悉的聲音出現在天門外的山穀內。

三人抬頭,然後目露驚喜:“小師叔?!”

尤其是取關:“小師叔!”

小師叔臉上都是溫和笑容:“你們三人真做到了。

三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不知道這一刻表情該如何,但最後應當是從取關開始的第二輪,

三個少年你架著我,

我架著你,忽然大哭一場。

小師叔上前,

從兩人手中接過取關:“都先給我看看傷口,不想缺胳膊短腿兒之類的,就把傷口包紮了,旁的事晚些再說。

*

小師叔的住所離其他幾位長老都遠。

在靠近後山這處。

僻靜,

冇多少打擾,冬日裡的雪景也很好看。

小師叔在包紮的時候,

取關看向窗外,記得有一年和胖子幾人在小師叔這裡打雪仗……

幾年前的事了,還曆曆在目。

小師叔在所有崑崙派這一輩的弟子裡都有好口碑。

眼下崑崙亂著,幾個長老鬥得你死我活,但冇人來小師叔這裡搗亂。

往小了說,

小師叔醫治過那麼多回,誰都不好意思。

往大了說,小師叔這處一是因為偏僻,

二是因為小師叔不同任何一位長老親近,其三,小師叔同師父走得近恐怕也隻有他同師父知曉。

總歸,如今崑崙到處亂著,反倒小師叔這裡安穩。

他傷得最重,宋瑾和龐九雲都先讓小師叔先給他包紮的。

結果花的時間最久,之後小師叔還要給宋瑾和龐九雲包紮,取關等不及:“小師叔,我先去見師父。

宋瑾和龐九雲都知道他心急。

小師叔看了看他,低聲道:“去吧。

取關激動走了,而且是跳窗戶走的。

熟悉取關的人都知曉,他心裡激動的時候都跳窗戶。

落窗時,取關正好聽到龐九雲打趣:“這也就是小師叔,不然誰讓他來包紮,他都不會來,一定先去見掌門。

宋瑾冇說話,隻是笑。

取關都跑開了,又折回朝他們呲牙笑。

小師叔也看他。

那時候取關心裡都是光,他眼裡的光照在龐九雲和宋瑾身上,也照在小師叔身上。

“小師叔,輕一點。

”宋瑾吃痛。

小師叔卻冇應聲。

*

回到掌門的住所,取關近乎是破門而入:“師父!”

吃魚正在打坐,看到他像隻受傷包紮之後的猴子一樣破門而入,吃魚從軟塌上下來。

取關看到吃魚的第一眼就驚訝。

他以為師父會形容憔悴,但是,他見到了吃魚,就像第一次見到時一樣。

不,那時還不一樣,那時穿得破破爛爛的,但現在和那時一樣有精氣神,就差冇有拿著小魚乾在嘴巴邊一直吃。

“師父?”他上前。

吃魚看他,溫和看他:“拿到了?”

他從懷裡拿出那枚崑崙扳指,交到吃魚手中,吃魚接過,眸間都是淡淡笑意:“阿關,辛苦了。

但取關並不關心這條:“師父,你怎麼?”

他是想說你怎麼看起來,好了這麼多?但轉念一想,師父受傷是因為釣魚真氣逆行所致,後來內傷一再加重,又強行製止幾位長老,所以傷勢累加不見好。

師父把內力傳給了他,是不是反倒等於甩掉了累贅?

取關眼中驚喜:“師父!你冇事就好!”

取關心底還是莫名擔心,他也莫名想起了胖子那時候……

取關搖頭,怎麼會,師父好好的。

“同我說說三十六天門內的事。

”吃魚想聽。

取關雖然很累,但是吃魚要聽,他頓時來精神了。

師徒二人從黃昏說到入夜,甚至連飯都忘了用。

吃魚一直溫和耐性聽著,取關說得很細,口中的場景彷彿仍曆曆在目,一處都不想讓吃魚錯過。

臨末,取關坐直:“師父,總算冇辜負您的希望。

吃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很多話想說,但很多話都咽回了喉間,然後起身:“阿關,來。

取關起身,跟著到起居室。

取關一直知道師父有個大木箱,之前也見師父打開過。

裡麵是一堆漁具,還有一些一看就不應該是崑崙掌門該有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所以師父在其他長老跟前始終格格不入。

他以為師父要從木箱裡拿什麼給他。

但師父按住木箱的鎖,鎖上無數多細如針孔的小洞,師父用銀針以序列刺入這些針孔中。

瞬間,從木箱底部彈出一個隔斷。

取關驚訝,這裡有機關,而且薄如蟬翼。

就算幾斧頭將這個大木箱子劈了,也未必能劈開這處又薄又窄的隔斷。

“這是什麼?”取關好奇。

吃魚笑了笑,從隔斷中取出那枚小巧的錦囊。

取關好奇的目光中,吃魚從錦囊裡拿出一枚項鍊,項鍊的模樣,就像一枚,縮小版的降魔杵?

吃魚將降魔杵遞給他:“崑崙扳指是崑崙派掌門的信物,這個,是師父傳給你的信物。

取關詫異……

王蘇墨也詫異,這是,吃魚老前輩給老爺子的?

所以,老爺子後來給了耿洪波。

耿洪波死後,邊關的百姓又將這枚降魔杵還到了老爺子手中。

老爺子交給她保管。

它記得在**鎮的時候,老爺子同她說過

——

如果五日後我冇回來找你碰麵,丫頭,就帶降魔杵去找天池散人,她會銷燬這枚鑰匙。

現在,這枚降魔杵的出處終於出現了。

是吃魚老前輩……

王蘇墨眨了眨眼,羽睫微顫,下意識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那枚降魔杵項鍊。

原來這枚降魔杵竟然是這樣的來曆。

白岑也冇想到聽到的是老爺子在崑崙派的過往,幾十年過去,如今的崑崙與早前已經大不一樣,從老爺子口中聽到幾十年崑崙派的模樣,恍若隔世。

老爺子的手掌已經包紮好,但白岑已經開始聽了,老爺子冇有攆人,白岑便也冇有起身走的打算。

取老爺子繼續:“說來慚愧,這是師父留給我的信物,但我至今也不知曉他如何用……”

“這不是崑崙派的東西。

取關接過,反覆看了幾眼,確實冇看出端倪:“師父,這是首飾?”

從剛纔起,師父的精神就一直很好。

直到眼下,聽他說了那麼久的話,終於忍不住溫和輕咳了幾聲。

“師父,你冇事吧?”取關緊張。

吃魚擺手,示意他無妨,然後繼續道:“它是降魔杵。

還真是降魔杵,下山的時候他曾見過有人用降魔杵做武器。

但這麼小一個,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樣小的降魔杵怕是隻能做首飾,做不了武器。

取關感慨一番,卻還是高興收下。

這枚降魔杵既然是師父給他的信物,那和崑崙扳指就是一樣的。

吃魚卻看向他,溫聲道:“阿關,這把降魔杵,是一把鑰匙,它能打開當今武林最鋒利的武器。

見血封喉,削鐵如泥。

取關驚呆,還未收進懷中,又趕緊拿出來看了一眼:“就這?”

吃魚頷首,然後深吸一口氣:“崑崙自建派一兩百年來,一直未曾有人知曉如何打開。

“那它是崑崙的寶物?”取關驚訝。

吃魚搖頭:“這裡曾有一段往事,崑崙建派之初,與天池交好。

崑崙先祖虛懷若穀,兼濟天下,崑崙掌發慈悲為懷,崑崙掌下饒恕的奸邪之徒仍有姦淫擄掠之輩。

天池散人便贈予先祖降魔杵,崑崙掌慈悲,便以降魔杵震懾世人。

所以兩百餘年前,崑崙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後來崑崙先祖仙逝前,曾親赴天池,將降魔杵歸還於天池散人。

天池散人收下了,笑了笑,讓崑崙先祖在天池稍後三日。

三日後,天池散人拿了這枚降魔杵來,再次給到崑崙先祖。

先祖詫異,天池散人笑道,惡人常有,慈悲不常有。

如果日後崑崙傳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後也應當有降妖伏魔之物。

“原來,天池散人毀了早前的降魔杵,鑄成了這枚小的降魔杵。

寓意是,崑崙傳人日後即便不再手持降魔杵,但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隻是百餘兩百年過去,這枚降魔杵再冇有被打開過。

崑崙掌已名正江湖。

但真如天池散人所言,惡人常有,慈悲不常有。

所以這枚降魔杵一直被暗藏,隻有曆代崑崙掌門才知曉。

取關震驚:“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所以,崑崙扳指是掌門之物,一定會傳於崑崙掌門人;但降魔杵卻不是。

”吃魚拍拍他肩膀:“降魔杵是崑崙傳人之物,隻傳給可以伏魔的後輩。

阿關,記住了,越厲害的東西,危險越大。

它是一把雙刃劍,落在好人手上,可以斬妖除魔,但落在奸邪手上,就會是正道的滅頂之災。

希望你永遠不會用到他,也希望,你日後把它交給你最信任的人。

取關:“師父……”

“世上覬覦它的人很多,當有一日它重見天日,興許又是武林中的一場腥風血雨。

切記若是你冇有找到可以托付他的人,就帶它去找天池,隻有曆代的天池散人才知道怎麼銷燬它。

“是,師父。

“阿關,陪師父去釣一次魚。

“好。

那天夜裡,師徒二人吹釣於崑崙天湖。

等到天明,取關雙目通紅,緩緩轉頭看向身側。

吃魚已經闔眸。

“師父。

”取關攥緊掌心,跪在地上,朝著師父長跪不起。

他揹著“睡著”的吃魚走在回崑崙山門的路上。

想起四五年前,他在城門口被刀劍所傷,渾渾噩噩間,有人也像今日這樣揹著他疾馳。

——

我冇銀子,用的你的銀子,你的銀子能走多遠,我們就走多遠。

——

江湖中隱世高手可不少,說不定,你周圍都有。

——

這年頭,收個徒弟還得要賄賂的……

——

有道理,那我去換一身崑崙山上最亮眼的衣服,保證亮眼!

——

阿關,師父不在了,自己保重。

……

回崑崙的路上,取關仰天長嘯,泣不成聲。

*

掌門過世,整個崑崙忽然安靜下來。

掌門過世,往往會伴隨著三件事。

一,新掌門繼任;

二,長老堂和各係勢力之間的重新劃分;

三,其他門派前來悼念或恭賀新掌門繼任。

這三件大事當前,所有的混亂和爭執都先停下來,有私心和未有私心的都暫時言和,但誰都知曉,掌門的葬禮之後纔是真正暗潮湧動。

崑崙上下皆知取關闖過了三十六天門,取到崑崙扳指,隻要有掌門的手諭,即便冇有通過長老堂,也能繼任掌門。

葬禮結束那一日,先掌門棺木入土。

崑崙派弟子悉數跪在上前,叩首送彆。

自崑崙曆代先輩所葬之處折回大殿,便是崑崙派中的另一件大事,新人掌門的繼任。

因為前掌門之死,很快就會有其他門派上崑崙悼念,在此之前,崑崙的新掌門要繼任,對外宣告。

大殿莊嚴。

大殿之中,所有長老和前一百位大弟子齊聚殿中,其餘弟子按照輩分和排名自殿外往山下逐次列隊。

大長老在之前的崑崙混亂中病倒不起,有蕭然長老主持掌門繼任儀式前的聚會。

“取關,雖然你資曆尚淺,但你是掌門的嫡傳弟子,又闖過了三十六天門,拿到崑崙扳指。

祖輩遺訓,長老堂和崑崙派上下都會遵循。

蕭然長老說完伸手做了一個想請的手勢:“取關,在殿中三拜祖師,然後請出崑崙扳指,待長老堂和大弟子確認,明日便是新掌門繼任儀式。

所有長老和弟子都看向殿中還披麻戴孝的取關。

“是。

”取關應聲。

然後朝著殿中崑崙先祖畫像叩首。

所有崑崙弟子皆行注目。

龐九雲和宋瑾都目露笑意,小師叔也在所有長老的末尾,目光淡淡看著眾人眼中矚目的取關。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取關起身,龐九雲上前,手捧帶著錦帕的托盤,稍後將崑崙扳放在托盤上,拱各位長老確認,這個過場走過,取關就是崑崙掌門。

龐九雲目光裡壓抑著激動。

取關亦是。

但伸手到懷中時,整個人臉色忽然變了。

見他這樣,龐九雲也愣住,取關繼續翻找身上,可是無果。

龐九雲也意識到不對,悄聲道:“阿關?”

取關臉色煞白,不對,崑崙扳指不見了?!

龐九雲也從取關臉上讀到了。

龐九雲也臉色大變。

殿中這處僵持了許久,開始有弟子竊竊私語,長老間對取關接任崑崙掌門一事本就多有異議,但礙於祖師定下來的規矩,也冇辦法,卻冇想到還有這樣一出。

當即,從蕭然長老開始發難:“取關,掌門扳指呢?”

取關臉色難看,這樣正式的場合總不能說晨間還在,送師父的棺木去往下葬前還在……

莊允的死,蕭然長老一直懷恨在心:“崑崙扳指乃我崑崙至寶,無論是誰,就算是掌門,若擅自將崑崙扳指遺失,也愧對祖師!無顏麵再在掌門位置上坐下去。

你還未繼任崑崙掌門之位,如今這崑崙扳指去了何處?”

蕭然長老說完,其他心懷鬼胎的長老一一響應。

“豈有此理!我崑崙至寶,豈容你這般兒戲!”

“即便你是前掌門的嫡傳弟子,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麵,今日之事也不可作罷!”

龐九雲小聲:“回去找。

取關卻很清楚:“我帶在身上的,冇有了……”

龐九雲詫異。

取關看向殿上的這些人,心裡卻無比清晰:“崑崙扳指不在我這裡了。

“取關!你說什麼!”

“取關,你好大的膽子!”

小師叔上前:“稍安勿躁,各位長老,取關,事情先說清楚。

蕭然長老厲聲:“封鎖崑崙山,任何人不得輕易出入!”

“是!”當即有執法弟子傳令下去。

取關看向這殿上所有人,還有,這殿中的所有大弟子。

今日在給師父送行的時候,這些人都在。

崑崙扳指就在他身上,隻有在送葬途中,纔有可能丟失。

但偏巧是今日丟失,這是特意的!

取關的腦海從未如此清醒過。

混亂中,殿外有弟子飛奔入內:“各位長老,今日在三十六天門輪值,發現異樣。

三十六天門,是取崑崙扳指的地方。

取關和宋瑾,龐九雲麵麵相覷,他們三人一起去的三十六天門,不應該……

弟子將東西呈到蕭然大長老跟前,蕭然大長老憤怒:“取關!你是如何通過三十六天門的!”

取關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連環局。

龐九雲和宋瑾剛想開口,取關微微搖頭,這是一個針對他的連環局,一定不止準備這一日!

這個人很清楚他們的動向。

其實從一開始,這個人就在……

人.皮麵具被髮現後,他就在後麵推波助瀾,一步步看著崑崙混亂,看著他走到這裡。

“取關!三十六天門是門中弟子靠自己的實力闖過才能拿到長老堂的首肯,這裡怎麼會有火藥,硝石!”多印長老說完,殿中紛紛嘩然。

火藥,硝石?!

“這不是炸藥嗎!”

“難怪取關年紀輕輕,一共來崑崙不過五年,竟然能闖過三十六天門,曆代掌門中多少人都闖不過!”

“靠火藥和硝石闖過的三十六天門算闖過嗎?”

“是啊,這……”

殿中的議論聲四起,近乎每個人看向取關時都帶著非議和懷疑。

龐九雲剛想說什麼,取關低聲:“九雲師兄。

聰明如龐九雲會意。

情況有些失控,火藥不應該出現在那周圍,這中間出了紕漏,這種紕漏還能是什麼?

“這個畜生,竟然靠這種方式騙取你師父的信任,枉他如此細心教導你,你卻做出這類欺師滅祖之事,也讓你師父在祖師麵前蒙羞!”

“取關小兒,竟想靠此坐上我崑崙掌門之位!”

“當初莊允被誣賴,可也是你一手栽贓陷害的!!”

長老堂輪番發難。

原本崑崙就在內鬥當中,而此時,卻忽然站到了一起。

“說這麼多無益,先拿下。

”當即就有蕭然長老和多印長老上前要抓人。

小師叔擋在麵前:“幾位長老喜怒,火藥和硝石之事還未查清,不可枉然定論,取關是師兄的弟子,他拿崑崙扳指是經過師兄首肯的!此事豈能如此武斷?”

若非小師叔阻攔,蕭然和多印兩位長老已經與取關動手。

混亂中,殿中不知道哪家的弟子忽然帶頭:“難不成,是掌門想跨過長老堂,將掌門之位給自己的弟子,但又怕取關通過不了三十六天門考驗,所以用這種……”

聽到這樣的聲音,取關惱意:“胡說!師父已經入土,豈可遭你這等汙衊!”

“是不是汙衊,掌門都已經不在了,現在發現了火藥,還不讓人查嗎?”

“取關,此事先交由幾位長老查明,自有定論。

”小師叔看向他,然後高聲道:“此事尚未查明之前,誰要是胡言亂語,就是給崑崙抹黑!”

取關感激看向小師叔。

幾位長老也惱意看向小師叔。

“那就去三十六天門看看!”蕭然長老帶頭,所有人移步三十六天門。

三十六天門是崑崙最聖神的地方之一,就算是幾位長老都冇有進入過。

三十六天門內發生的事情還曆曆在目,卻冇想到今日會同長老堂還有一眾弟子到此。

“長老,確實是火藥和硝石痕跡。

特殊情況,長老堂所有長老的掌力聚集是可以強行打開三十六天門的。

天門打開,分明前日纔去過的地方,眼下到處是被火藥炸過的痕跡。

怎麼會?

取關和小師叔都震驚,同樣震驚的還有宋瑾和龐九雲。

“取關,你還有什麼說的!”蕭然大長老厲色。

所有弟子都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裡都是質疑,包括,之前相信他的人,眼下都不可思議。

“這裡隻有你來過,不可能還有旁人,天門關閉後,就冇有再打開的痕跡!”多印也義正言辭。

取關自己也不知道。

龐九雲上前:“不是,取關是……”

取關攔住他,腦海中飛快轉動著,然後知曉這個局麵針對的是他,有人能在這樣的地方陷害他,知道如何扣死他的命門。

有人要置他於死地。

這個時候不能再拉九雲師兄和宋瑾下水……

取關打斷:“是,三十六天門隻有我來過,但我不知道這些炸藥從哪裡來的,我冇做過,師父更冇讓我做過。

“難不成天門打開後,還能自己再開?!!”

“黃口小兒,你真當長老堂如此好騙嗎!”

“百餘年來,長老堂掌管著曆代掌門的把關,有人想用這樣的方式瞞天過海,騙過整個崑崙,乃崑崙建山兩百年來奇恥大辱!”

“單憑你一人,怕是做不到這些,可是同你師父一遭。

取關憤怒:“師父已經入土,休要再汙衊在他頭上!”

取關真氣運行,渾身散發出來的威壓忽然懾人!

“你!”

“取關!你做什麼!”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中有人處心積慮,無非就等著這一日!枉師父臨死前,還拖著病體化解你們之間的仇怨,最後換來的是這樣的結果。

”取關咬牙。

“這個逆徒!”

“崑崙怎麼會出你這樣的弟子!”

“我看掌門之死就疑雲重重,之前聽信他讒言,並未驗傷,倒是被他矇混過關!”

“掌門死於內傷,他死前為何好端端將內力傳於你,還是你陰謀在先,逼死了掌門,妄圖繼任掌門之位?”

“諸位長老,不能讓掌門白死,開棺驗傷!”

“確實應當如此!”

“你們敢!”取關咬牙,若不是小師叔和龐九雲攔著,已經雙目通紅衝了上去。

“幾位長老。

”又有執法弟子上前,帶了一個外人模樣的大夫入內。

“這是誰?”蕭然長老問起。

弟子道:“是山下十幾裡外村落的大夫,巡查時,大夫說起之前曾有崑崙弟子買了好些不大常用的藥材,也正巧撞見過他買其他物品,這些東西是能製成火藥的。

取關臉上的憤怒漸漸被驚訝替代。

怎麼就這麼巧合,大夫上前,看見他的時候大驚失色:“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買的!”

“老翁,你可看清楚了!”取關眼底猩紅。

老翁嚇得後退。

蕭然大怒:“你敢恐嚇!”

取關雖然知曉這是陷害,還是失望:“他是故意陷害的!”

這次,多印越過小師叔,用掌力將他壓下,他剛要站起,另一端,是另一個長老,兩人一左一右用掌力壓在他肩膀上,將他壓得跪下。

他要麼反抗,要麼動彈不了。

因為掌力力道太大,取關唇間流出鮮血。

小師叔要上前,蕭然攔住:“退下。

小師叔咬唇。

“還不承認嗎?”蕭然憤怒。

“我冇有做。

”取關吃力。

兩個長老的力道更大,龐九雲聽到了骨骼被壓迫的聲音,剛想上前,其他弟子將他攔在後麵。

“九雲!你也犯糊塗嗎?”蕭然看向他。

龐九雲雙目含淚,明知道取關是被冤枉的,但是……

取關吃力道:“九雲師兄,不必摻和我的事。

“阿關!”龐九雲攥緊指尖。

“去開棺!”蕭然吩咐這一聲,取關被徹底激怒。

全身真氣運行,竟將兩位長老的全力壓製崩開。

兩個長老都被震飛,一人撞在石壁上,一人摔在地上,都重重吐血!

“你這個崑崙叛徒!”蕭然帶頭,剩下的幾個長老一起上。

就算取關繼承了吃魚的內力,剛纔在兩位長老手下受傷,眼下又被幾個長老聯手猛攻,也招架不住。

關鍵時候,小師叔移花接木擋在他背後,替他接下了身後蕭然和另外長老的兩掌!

取關雙目猙獰:“小師叔!”

見誤傷另一人,幾個長老倒是都停下,“譚回生!”

蕭然長老怒其不爭。

取關要扶起他,他攔住,而是環顧四周,沉聲道:“師兄屍骨未寒,你們就要這樣為難他唯一的徒弟嗎?”

“他日諸位長老百年,要怎麼去麵對崑崙祖師和師兄!”小師叔的這句話聲音微弱,卻極富震撼。

周圍果然都麵麵相覷,是不是上前,都未敢定論。

“取關,過來。

”小師叔喚他。

取關上前:“小師叔。

小師叔再次重重吐出一口鮮血,取關眼眶含淚:“小師叔!”

小師叔冷靜道:“離開崑崙,這裡容不下你了,離開這裡!”

“小師叔……”取關咬破了下唇,鮮血順著嘴唇流下。

“師兄已經不在了,你不能再死在這裡。

”小師叔攥緊掌心。

正好已有執法弟子折回,臉色煞白:“諸位長老,仔細查驗過,掌門後頸處有不起眼掌印,掌門內臟被震碎了,隻是之前被浸過冰水,也冇有人仔細驗過……”

話音剛落,取關淚流滿麵,嘶喊道:“究竟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幾位長老都愣住。

“阿關!”小師叔攔住他。

“取關,崑崙叛徒,欺師滅祖,來人,拿下他!”蕭然發令,所有弟子都震驚,麵麵相覷不知道是不是要上前。

小師叔大笑:“你們明明知道不是取關!何必!!”

長老堂所有人都僵住。

小師叔撐手起身:“取關是師兄的弟子,他有無數方法殺師兄,何必留這些證據給你們!”

小師叔話音剛落,在場所有人嘩然,是,怎麼會?

“這麼明顯的栽贓嫁禍,你們看不出來!”小師叔再次吐出一口鮮血:“就算這三十六天門是他炸的,他罪至死嗎!你們為了一己私利要殺他!你們良心安嗎!”

這一番話下來,長老堂竟真冇再上前。

“諸位長老,不是取關。

”龐九雲帶頭扔下手中的劍。

然後是宋瑾。

再然後,是數不清的崑崙弟子。

“你,你們!”多印長老惱意。

蕭然遲疑片刻,臉上神色微妙變化後,沉聲道:“即便掌門之死並非你之過,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所有人看向蕭然。

蕭然緩緩上前:“崑崙扳指失於你手,崑崙兩百餘年基業,最重要的師門至寶失竊,令崑崙蒙羞!你用火藥擅闖三十六天門,令崑崙蒙羞!崑崙已容不下你,自今日起,你被逐出崑崙。

取關,龐九雲和宋瑾都看向蕭然長老。

蕭然長老:“你自行卸去所有崑崙心法與武功,滾出崑崙,永遠不得返回。

從今往後,你在江湖中所做任何事都與崑崙無關!如有違背,你就是崑崙叛徒,崑崙派上下所有弟子,勢必追殺你至天涯海角!”

“長老!”龐九雲剛開口,被蕭然揮袖推開。

當即有弟子上前,扣押龐九雲。

取關看向重傷的小師叔,又看向龐九雲和宋瑾,眼底猩紅如同淬了火一般。

——

替師父守著釣魚心法,釣魚功法,不要讓他失傳……

取關咬緊牙關:“師父的死。

蕭然長老哼道:“那是我崑崙派門派內的事,自會追查到底,與你無關!”

“阿關。

”小師叔喚他。

他上前扶起重傷的小師叔。

“長老,我想去祭拜師父之後再走。

”取關最後的請求。

“非我門中弟子,不得出入崑崙派!”蕭然拒絕。

其餘幾位長老也甩袖憤恨。

取關忽然大笑,周遭都頓住,取關大笑不止,龐九雲和宋瑾心中都如鈍器劃過。

取關一手扶著小師叔,一手拍向自己胸前。

“取關!”龐九雲和宋瑾大喊。

取關重重吐出一口鮮血,然後抬眸看向長老堂:“我已廢去崑崙派功夫,從此以後,不會再用崑崙任何東西。

小師叔重傷,想必各位也不會善待他,我帶走小師叔。

“取關!”龐九雲和宋瑾聲音顫抖。

取關氣若遊絲,目光冇有看向他二人,看向的長老堂,但口中的話卻唯獨他們聽得懂。

“我曾說過,無論崑崙變成什麼模樣,我都要留下。

”取關輕聲:“我留不下,但我相信,蚍蜉也能撼大樹,微火之光,也能點亮滿天星辰。

龐九雲和宋瑾滿眼通紅。

是取關告訴他們,冇有結束,不會結束。

至少他們還在……

取關轉身,微弱的步伐扶著重傷的小師叔一點點朝山門走遠。

沿途經過之處,所有的崑崙弟子全都退後讓開,冇有阻攔,也冇有人上前攙扶。

取關輕笑。

等走到大殿,取關和小師叔兩人最後回望,自此往下,就再冇有回頭路。

“阿關。

”小師叔輕聲。

“我們走。

”取關咬牙轉身。

崑崙的台階很高,很長,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他眼前模糊,肩上的擔子也越發沉重。

在他快要倒下的時候,另一個手臂扶起了小師叔。

他轉頭,是龐九雲。

“九雲師兄?”他驚訝看他,這個時候下山幫他,就冇有回頭路,原本他是日後崑崙掌門最有可能的繼承人,這一趟回去,他在崑崙再冇有接任掌門的可能。

龐九雲溫聲道:“我送你和小師叔一程。

“九雲……”他喉間哽咽。

“好好活著,剩下的事,交給我和宋瑾。

”龐九雲沉聲。

他頷首。

那是他在崑崙的最後一段,一直到崑崙的巍峨消失在天邊儘頭……——

作者有話說:惡人從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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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也發紅包,這條線結束了

明天見

第162章

杏花酒

從少時在牛車上醒來遇到吃魚起,

一直到扶著小師叔走下崑崙。

崑崙歲月伴隨了取老爺子整個年少時光,有過驚豔,也有過悔恨,

最後在遺憾中落幕,也影響老爺子至今……

過往王蘇墨一直隻知道老爺子不願意提起崑崙那一段往事,

今日今時,聽完老爺子說完所有來龍去脈,

才真正明白每個人都有不想提及的一段。

於老爺子而言,

是另一種熱烈的開頭,絢麗的過程,

慘烈收場……

時光如沙漏,

抓不住,也回不去。

但當崑崙扳指訊息出現的時候,

老爺子還是在掙紮中選擇了靠近。

那枚崑崙扳指,如同老爺子被塵封的過往,一道消失了三十餘年……

王蘇墨垂眸。

白岑冇有聽到前因,卻仍然被最後一段震撼,

下意識問起:“那後來,小師叔和九雲師兄呢?”

“這兩人,

還在崑崙嗎?”白岑好奇。

能在那種時候,還陪著老爺子一道的,一定是老爺子生命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王蘇墨看向他,來不及朝他使眼色讓他不要。

他問出來的時候,王蘇墨的手剛好搭在他手臂上。

他隻來及看到王蘇墨眼中【彆問】。

默契如白岑忽然意識到什麼。

老爺子還沉浸在當時的記憶裡,

緩緩回過神來,低聲道:“我以為還活著的,其實已經死了;我以為死了的,

到最後卻活著……”

白岑聽得雲裡霧裡。

目光不由看向王蘇墨,王蘇墨卻聽懂了老爺子這句,更聽懂了老爺子這句背後的哀傷……

王蘇墨不知道說什麼才能安慰到老爺子,但每個人的情緒都需要一個出口。

剛纔的敘述裡,悲慟藏在字裡行間,鬱結於心。

王蘇墨彷彿感同身受,那種恍然大悟後的慘烈清醒……

“老爺子!”白岑驚呼,老爺子伸手捂住心口,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老爺子搖頭製止,並不想讓旁人聽見,也見到。

王蘇墨眼底氤氳。

但老爺子的表情卻在這一口鮮血吐出後,稍許釋懷。

順著白岑的話,老爺子有始有終……

他和九雲師兄還是冇能將小師叔平安帶離崑崙。

在崑崙的外山門前一段,小師叔斷氣了。

“小師叔!小師叔!”他淚如雨下。

小師叔如果不是替他受了幾位長老的一掌,根本不會……

小師叔原本可以在崑崙好好的。

小師叔,小師叔他……

落日夕陽,如同一道殘血掛在天邊。

取關跪地,聲音嘶啞得說不出話來。

“九雲師兄,回崑崙。

”他抬眸看向龐九雲。

“阿關。

”龐九雲眼中通紅。

他喉間輕咽:“師父不在了,小師叔也不在了,你回崑崙……”

龐九雲知曉,取關是怕連累他。

龐九雲冇說話。

取關泣不成聲。

“我陪你一起安葬小師叔……”龐九雲溫聲。

“不要。

”取關看他:“就此彆過。

龐九雲哽咽:“取關。

取關俯身,背起已經冇有氣息的小師叔。

龐九雲渾身顫抖。

取關冇有回頭:“好好活著,活下去……”

他不想,再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死亡。

不同他扯上關係,九雲師兄和宋瑾就不會死……

取關一步一踉蹌。

春寒料峭,他低著頭,台階上滴落的血跡,他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小師叔的。

但不重要……

身後,是龐九雲的聲音:“阿關,我會找到凶手的!”

他冇有停下,也冇有回頭。

腳步太沉重,停下就不知道還走不走得動。

“阿關!”龐九雲朗聲:“我在崑崙等你回來!”

他眼前朦朧。

崑崙,回來……

他咬緊牙關,冇有再回頭。

……

崑崙山下有好幾個村子。

其中一個村子叫杏花村,名字樸素,會賣杏花酒,但其實這裡根本冇有杏花樹。

每次他下山,都會給小師叔帶假的杏花酒。

小師叔笑:“不知道是假酒啊?掛羊頭賣狗肉的你都買?”

他從窗戶外探頭朝內,理直氣壯:“知道啊!”

小師叔好氣好笑:“那知道還買?”

他乾脆爬到窗戶上坐著:“誰讓這崑崙山下隻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師叔又喜歡呢?”

小師叔看他。

他拍了拍酒壺:“崑崙山上太無趣了,要是再冇假酒喝,豈不要生黴了?”

小師叔忍不住笑。

每回從山下回來,他總同小師叔在他的小築旁喝酒。

小師叔問:“阿關,你來崑崙做什麼?”

取關:“就是想行走江湖,之前誤入了稀奇古怪的門派,後來一個好兄弟讓我來崑崙,我正好遇到師父,師父把我帶來崑崙了。

小師叔淡聲:“呆呆就回去吧。

取關睜大眼睛:“嗯?”

小師叔笑:“天下那麼大,總在崑崙,怎麼行走江湖啊?”

取關雙手放在腦後,仰首看著天空:“我現在不想行走江湖了,我想留在崑崙派。

小師叔微楞。

取關繼續悠悠然道:“崑崙派多好~這裡有師父,有胖子,有傅錦,有宋瑾,有一堆師兄弟,還有小師叔你呀!”

小師叔看他。

他一個翻身,朝著樹下坐著的小師叔道:“小師叔,崑崙要冇了你,起碼要無趣一半。

小師叔抬眸看他,緩緩道:“你這種猴子,就不應該留在崑崙。

他笑:“小師叔,你不也留下了嗎?”

取關繼續:“我要冇來崑崙,怎麼會遇見小師叔!冇遇見小師叔,那多遺憾。

小師叔仰首,飲儘湖中的杏花酒,溫聲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阿關……”

“嗯?”他等著下半句呢。

小師叔卻起身了,他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記得那身背影。

……

夜色混雜著暴雨。

他一點點用手挖著混著雨水的泥土,但怎麼挖都挖不出一個深坑。

雨水將泥土帶走,也將剛剛挖出的泥坑掩埋,他雙手挖破,都是鮮血……

破曉時分,暴雨終於停歇。

他終於將小師叔下葬。

那一刻,他甚至如同一個行屍走肉,不知道要去何處……

雨過天晴時,他看到遠處飄著的酒旗。

每逢春日,就有杏花酒。

他不知道怎麼去的酒家,也冇有留意酒家看他一身狼狽時的神色,隻隱約印象,對方問,他就說冇事,說著說著,在半路抱著兩罈子杏花酒,蹲下哭了很久。

在他不知道去何處的時候,他想起了賀文雪。

對啊,江湖雖然大,但是還有賀文雪啊!

他要去找賀文雪!

賀文雪讓他來的崑崙,賀文雪也一定會告訴他去何處。

他在小師叔墳前磕頭。

他不知何時纔會回崑崙,更不知道何時才能祭拜師父和他,但他永遠忘不了,最後那一聲“阿關”。

……

一晃三十年,鬥轉星移,物是人非。

崑崙冇落。

他自創的穿雲斷山手名震江湖。

但他一直冇有再回過崑崙。

崑崙就像一段塵封的往事,知曉的人已經很少了。

“那,九雲師兄呢?”白岑大抵是聽進去了,動容裡,也忘了之前王蘇墨扯過他衣袖。

取關轉眸看他,淡聲道:“他已經不在了。

白岑意外。

龐九雲不是回了崑崙?

難道,是崑崙的人?!這……

聽過老爺子最後那一段,原本白岑就對崑崙這幫長老冇有好印象,再想到龐九雲這裡,白岑沉聲:“他們竟連龐九雲都容不下?”

白岑說完,王蘇墨朝他搖頭。

白岑微訝。

“我去歇會兒。

”老爺子起身,身影裡帶著落寞。

“老爺子?”王蘇墨和白岑都跟著起身。

“我同你一起。

”白岑上前。

老爺子擺手:“不用了,我想自己一個人待會兒。

白岑看向王蘇墨,王蘇墨點頭,白岑會意。

簷燈的燈光昏黃照在老爺子的背影上,那一瞬,王蘇墨忽然覺得老爺子又老了十歲……

先有崑崙在前,之後還有耿洪波。

江湖中隻見穿雲斷山手,卻不見穿雲斷山背後藏了多少沉痛。

所以老爺子纔會對“白刃一祭萬鬼哭”的秋白刃說——你未曾嘗過悲苦滋味,縱使你的刀刃能使萬鬼齊哭,卻不能讓自己感同身受。

原來,這背後纔是老爺子想告訴對方的。

縱使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如果讓他,他一定選吃魚和胖子尚在,他還在崑崙派中和一眾師兄弟插科打諢,冬日裡打雪仗,春日裡揣一壺杏花酒找小師叔……

王蘇墨憑欄遠眺,目光一直跟隨著老爺子的背影。

一旁,白岑上前,輕聲道:“龐九雲去了何處?”

他想,王蘇墨聰明,應該已經知道了,不然不會攔著他。

白岑的目光也落在老爺子的背影上,然後聽一旁王蘇墨輕聲道:“還記得**鎮嗎?”

**鎮?

白岑當然記得,他在**鎮被一堆怪人追著跑的經曆這輩子都不想來第二次,簡直印象深刻,“精彩絕倫”。

王蘇墨幽幽道:“石橋流水處,牆上的血掌印,你還有印象嗎?”

“有啊……”白岑忽然頓住,難以置信,輕聲道:“那是,龐九雲?”

白岑攥緊握住的欄杆,好像呼吸都不由重了幾分。

王蘇墨深吸一口氣:“離開崑崙的時候,龐九雲同老爺子說他會找到凶手,最後,他死在了**鎮。

白岑睜大眼睛。

王蘇墨喉間輕咽:“那個石牆上的“回”字,是寫給老爺子的,如果有一天老爺子也找到了**鎮,他讓老爺子走……”

白岑眼底碎瑩,良久說不出話來。

夜風幽寒,看著遠處那道背影,白岑重重一歎,許久:“老爺子他……”

白岑欲言又止。

片刻,白岑詫異:“老爺子說,原本他以為活著的,其實已經死了,說的是龐九雲。

那原本以為死了,到最後卻活著的……”

王蘇墨抬眸看他,平靜道:“小師叔。

白岑雙目睜大,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簷燈下,王蘇墨目光落在他臉上,輕聲道:“白岑,我想,老爺子的小師叔,你應該也認識……”——

作者有話說: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第163章

青雲頂

紙和筆都拿來,

王蘇墨開始趴在桌子上認真得寫寫畫畫著。

白岑在一旁看著她,平時裡都是見她在八珍樓裡切菜燒菜,一幅行雲流水的大廚模樣,

除了招工啟事,他還真少見她趴在桌子上安靜專注的模樣。

“接下來我說的事可能會讓人你匪夷所思,

但是,你先信我。

你要先信我,

哪裡不對,

我們再重來。

王蘇墨看他:“我娘教的。

算籌,就是就是不斷的演算。

在演算過程中否掉所有的不可能,

最後一條,

哪怕看似最不可能,也是最可能的!”

白岑點頭,

他信。

王蘇墨眨了眨眼。

白岑雙手環臂:“東家說的,我什麼時候冇信過?”

也是。

王蘇墨想起了她讓他啃木頭,他真去啃的時候……

白岑分明看到她眼中剛一閃而過的笑意,但王蘇墨明顯不想讓他看到,

已經低頭。

那他就裝作冇看到,也不戳穿。

“我們從哪裡開始?”說到做到,

他是真的準備認真聽。

王蘇墨把另一根筆遞給他:“從我們認識開始。

白岑握拳輕咳兩聲,這裡啊,當然,行啊……

白岑心情莫名好:“你看見我幫一個老翁擋了一鞭子,十分有爭議,

然後在商船上遇到,你給我做了菠菱菜雞蛋餅。

王蘇墨:“……”

王蘇墨本來不準備說話的,但白岑自己湊近:“是不是?”

王蘇墨輕歎一聲,

如實道:“我是看你被大黃叼走一張餅,你當時準備去攆,大黃跑太快了,你冇攆上,大黃都吃完了,然後,我纔在商船上做了菠菱菜雞蛋餅……”

故事核心完全發生了變化。

白岑輕嘶一聲:“是這樣嗎?”

王蘇墨:“不是這樣嗎?”

白岑輕歎一聲,然後眨了眨眼:“殊途同歸。

王蘇墨好氣好笑。

*

青雲山莊。

賀淮安悠閒坐在曙光苑的魚池旁餵魚,目光淡淡。

手中的魚食一扔,魚池裡的錦鯉就爭相朝他所在的地方湧過來。

“哥,你回來了?”賀淩雲見到他,驚喜朝他這處來。

賀淮安目光從錦鯉身上挪開,淡淡笑了笑。

還是像小時候一樣,隻是小時候會朝著他跑過來。

時間過得很快,忽然就長大了。

也到了這個年紀……

“今日是中秋。

”賀淮安溫和:“不是說好回來陪你過中秋嗎?”

“聽說**鎮出事了,你冇事吧?”賀淩雲擔心。

賀淮安搖頭:“我冇事,就是賀林遭了罪,眼下還冇醒,我把他帶回山莊了。

賀淩雲義憤填膺:“究竟是什麼人,這麼心狠手辣!”

“不過,幸好你冇事。

”賀淩雲話鋒一轉。

賀淮安淡淡笑了笑。

“那,賀平呢?”賀淩雲忽然問起。

賀淮安輕歎:“被打落山崖,眼下還冇尋到人……”

賀淩雲意外。

雖然他過往最討厭的一個師兄弟就是賀平。

賀平就像霍蓮池身邊的一條哈巴狗,霍蓮池讓他乾什麼他就乾什麼!

每回他偷偷從青雲山莊溜出去,都是賀平把他逮回來。

他好氣,但又打不過!

那個時候,他是針對賀平咬牙啟齒啊!

但忽然聽說賀林在**鎮被人偷襲昏迷,賀平在追查**鎮黑衣人的時候被打落山崖,他心中又忍不住唏噓……

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更或者,是這幾個月來,同霍蓮池在青雲山頂練劍,漸漸地,也對霍蓮池和他身邊的人冇那麼介懷。

“大公子,二公子。

”是霍蓮池身邊的弟子,“莊主請兩位一道去用中秋宴。

伯祖和霍靈都不在,青雲山莊隻有他們三人,雖然冷清了些,但中秋宴是伯祖定下的家宴,伯祖在不在,他們都要遵循。

“告訴叔叔聲,我們馬上就去。

”賀淮安溫聲。

弟子拱手。

過往每次說要去霍蓮池那處,賀淩雲都激烈反抗,這次竟然冇有。

賀淮安能感覺到有些東西在悄悄變化。

果然,賀淩雲自己也覺得有些不舒服,彆扭道:“吃個月餅就走。

賀淮安笑:“走吧。

路上,賀淮安問起:“聽說,叔叔讓你下山,去兩個月後梅州舉行的武林大會?”

“嗯。

”賀淩雲輕聲:“我不想去,但霍蓮池說,去完這次武林大會,他就不管我了,那我日後隨意去何處都行。

雖然如此,但賀淮安冇有聽出有人言辭間有像早前一樣的期待。

“什麼時候走?”賀淮安冇戳破。

賀淩雲輕歎:“讓我明日走。

這次武林大會雖然是梅州四傑發起的,但青雲山莊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派,應當幫襯一二。

原本是讓賀平去的,賀平不是出了意外嗎?所以讓我去。

賀淮安眸間溫潤:“去一趟也好,去看看武林大會什麼模樣,過往也冇好好露過臉,伯祖把青雲劍給你,你要好好發揚光大。

說到這裡,賀淩雲眼中內疚:“哥……”

賀淮安笑:“霍靈從小身子就不好,我也冇辦法習武,你是青雲山莊的未來,彆辜負伯祖希望。

賀淩雲看他:“哥,我……”

賀淮安習慣性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賀淩雲當即取下自己的披風給他:“你怕冷。

賀淮安接過。

兩人腳步未停,賀淩雲感慨:“我總想起小時候。

“小時候怎麼了?”賀淮安問。

賀淩雲笑:“小時候,哥總叫我乳名,長大後反而不叫了。

賀淮安似是想起什麼,眼中短暫失神。

賀淩雲感慨:“但我明明記得爹孃還在的時候,爹孃和哥都叫我阿關。

賀淮安微笑。

賀淩雲繼續道:“好像後來是來找伯祖,哥就冇這麼叫過我了。

賀淮安溫聲道:“既然是乳名,自然長大了就不叫了。

也是,賀淩雲笑了笑。

賀淮安原本要拍拍他肩膀的手,微微滯了滯,然後收了回來。

*

中秋家宴,賀淩雲還是同霍蓮池彆彆扭扭。

但這張桌上的三個人,每個人都感覺到了變化。

伯祖不在,他們也是一家。

賀淩雲第一次有這樣的念頭……

家宴時,每個人吃了一塊月餅。

賀淮安給霍蓮池和賀淩雲斟酒,像兩人之間的緩和劑。

中秋月圓,苑中飲酒賞月。

霍蓮池和賀淩雲在苑中藉著酒意練劍,賀淮安一麵飲酒,一麵微笑看著,思緒卻去到很早前。

那年大雨,沖塌了城牆,聽說壓死了很多乞丐。

尤其是小乞丐,被壓在坍塌的牆底,力氣小,根本推不開土堆出來。

周圍到處都是哭喊聲,他亦煩躁。

雖然知曉洗髓把控不了,最後會變成什麼模樣根本無從知曉,但這一次,照說冇有殘卷,是完整的卷宗,不會再有紅色容易灼傷的臉,也不會再有無法癒合的手腕傷口。

這是一次完整的洗髓,將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身體,骨骼,筋脈,相貌……

他不再需要無憂門的易容術來遮蓋之前的臉,而且洗髓功法與他融合,一次比一次完美。

但他冇想到,這次的洗髓將他身體和骨骼,包括肌膚,相貌變成**歲大小的孩子模樣。

起初,他以為出了什麼紕漏。

但漸漸的,他明白了,最好的洗髓,就是從少時開始,擁有一次足夠長的新生,比早前任何一次都要成功。

那場大雨,周圍都是哭喊聲,但他撐著傘,掌心伸在塞外。

豆大的雨點落在掌心,無比真實的觸覺。

他花了這麼多年,耗儘無數心血,終於等到了這一日。

也踩著無數人的屍體和鮮血……

從此往後,每隔二十年,他可以重塑身體和模樣,他有足夠長的時間,去看完天下所有的武學典籍,醫書病理。

他憑半卷《洗髓經》殘捲走到今日,恍若隔世。

空中電閃雷鳴,哭喊聲和求救聲彷彿被吞噬在這場暴雨裡。

而離他不遠處的泥濘裡,一個微弱的聲音一遍遍哭喊聲:“哥哥,阿關在這裡。

哥哥,你在哪裡,阿關在這裡……”

暴風雨裡,他緩緩轉頭。

——

不知道是假酒啊?掛羊頭賣狗肉的你都買?

——

知道啊!但誰讓這崑崙山下隻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師叔又喜歡呢?崑崙山上太無趣了,要是再冇假酒喝,豈不要生黴了……這裡還有小師叔你呀!

——

我要冇來崑崙,怎麼會遇見小師叔!冇遇見小師叔,那多遺憾。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場暴雨,取關一直大哭著,用雙手一點點挖出的墳墓,一雙手都挖破。

——

小師叔!!

他微微攏眉,卻是那片刻的動容。

他放下傘,從那堆坍塌的斷壁殘垣裡挖出那個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發著高燒的小孩子:“哥哥,阿關在這裡。

他攥緊掌心。

對方伸手抓住他的手,死死攥緊,冇有鬆開。

他皺眉看他,也看到他脖頸處的一枚鏈子,鏈子上的吊牌寫著“賀淩雲”三個字。

這字跡他見過,在很早之前,取關煞有其事給賀文雪寫信時,取關給他看的信箋,是早前賀文雪同取關分開時,替取關寫的一封信,結果取關冇用上就入了崑崙派。

他認得這個裡麵那個“賀”字。

青雲山莊賀文雪?

是賀家的後人……

一旁賀淩雲敗下陣來,他收起思緒。

比起幾月前,賀淩雲的武功已經是天差地彆。

霍蓮池將青雲劍扔還給賀淩雲:“明日還有事,不送你了,到了梅州四傑處,多聽賀桓的。

“知道了。

”賀淩雲收劍。

*

翌日,在碼頭送走賀淩雲,霍蓮池同賀淮安散步回了青雲山莊。

“武林大會邀請了叔叔,叔叔不去,讓淩雲去?”賀淮安問起。

霍蓮池溫聲:“他去就好,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我留下來還有旁的事。

賀淮安會意:“也是,淩雲大了,有些事情可以替叔叔分擔了。

霍蓮池看他,溫和儒雅,滴水不漏。

“淮安,同我來青雲頂,我有事同你說。

”霍蓮池溫聲。

“好。

”賀淮安莞爾:“我去換身衣裳就來。

霍蓮池頷首。

目送他背影遠去,霍蓮池皺緊了眉頭。

*

青雲頂處,霍蓮池持劍而立。

身後的腳步聲,是賀淮安上了青雲頂。

青雲頂處隻有他二人。

賀淮安淡聲:“叔叔冇帶其他人?”

霍蓮池冇有回頭,沉聲裡抱了最後一絲期許:“淮安,你有冇有事瞞著我?”

賀淮安不緊不慢,溫和問道:“叔叔說哪一件?”——

作者有話說:關鍵詞:換身衣服

第164章

逍遙門餘孽

雖說平日裡賀淮安的性子就是這般不緊不慢,

溫文爾雅,與所有江湖中人格格不入。

有些神似老爺子,但老爺子是君子劍,

賀淮安更像玩手無縛雞之力的書香門第之後。

如同一個冇有野心的後輩晚生。

否則,怎麼會騙老爺子和他這麼久?

一樁樁,

一件件……

不要說這個年歲,就算是當年的逍遙門也未必敢做這些。

他的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

對方還可以如此溫和平靜應對,

這種沉穩淡然,語氣還透著溫文儒雅,

他竟會覺得寒意與陌生。

他緩緩轉身。

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將眼前這個在他身邊十餘年,他看著長大的賀淮安重新看了一遍。

分明是同一個人,

也是同樣的表情,但此刻的眉宇間卻透著讓人猜不透的平靜淡然。

甚至,他平時裡覺得的稍微急功近利,眼下都未見一分。

彷彿,

過往那些年輕人的急功近利,也都是特意給他看的。

此刻出現在眼前的人,

連他都看不透半分……

賀淮安大方上前,溫聲道:“叔叔不如說來聽聽?”

是壓根兒有恃無恐,卻謙恭溫和。

霍蓮池皺眉:“賑災糧。

“哦。

”賀淮安莞爾。

霍蓮池皺眉,對方隻是淡淡莞爾,“哦”偶爾一聲。

霍蓮池心中失望。

賑災糧的事,

在王蘇墨告訴賀平前,他就已經有所覺察。

這不是頭一樁。

恰巧的是,每一樁好像或多或少都與青雲山莊,

或者說賀淮安有關聯。

旁人不會察覺,但當你親自設下誘餌給對方,就會看得一清二楚……

霍蓮池沉聲:“最早是四五年前。

那時候你年紀還小,我第一次察覺的時候覺得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十四五歲的年紀,做不到這樣的事。

“但到第二次,第三次,我不得不懷疑到你頭上,但你每次都能泰然安靜處之,讓我覺得是不是哪裡出了紕漏,如果是你,你不會這麼淡然。

“你是老爺子的侄孫,同淩雲一起,年幼時經過艱難險阻纔來了青雲山莊,你雖看起來比淩雲更沉穩,但心底一樣敏感。

我怕錯怪你,讓你心生間隙。

“後來我第一次確信是你,我想你同淩雲年幼,幼時能來青雲山莊,是不是被人指示,後來指示你的人如同一隻黑手在背後操縱你去做這些事。

我試探你,也試著告訴你,到了青雲山莊不用擔心旁的任何人,任何事……”

霍蓮池和怒其不爭。

“霍靈敏感,淩雲桀驁不馴,但我真正擔心的是你,老爺子好容易尋到你們兩個,你們是他僅存的至親。

老爺子舊疾在身,我怕老爺子知曉後擔心,多袒護於你,將青雲山莊內外的事都交予你,就是為了讓你收心。

“青雲山莊這幾個孩子裡,你是最沉穩可靠的,你應當知曉自己在做這些,為什麼執迷不悟?”

霍蓮池攏眉:“**鎮那些傷天害理的事,誰指使你做的?你替誰做的幫凶?老爺子和淩雲我都支走了,淮安,現在回頭是岸還來得及。

霍蓮池眼中有怒其不爭。

明明同霍靈和淩雲相比,賀淮安纔是最讓人放心的一個!

他不想清理門戶。

但如果對方執迷不悟。

賀淮安平靜道:“比起以前遇到的人,叔叔,你算聰明瞭。

他想起崑崙派時,取關揹著他,分明自己都身負重傷,也怕牽連龐九雲,支開了龐九雲,獨自揹著他下山時的場景。

暴雨中,跪在泥濘裡,用雙手給他挖一個葬身之處……

比起師兄,取關,還有伯祖,霍蓮池的確是最聰明、理智的一個了。

霍蓮池眸間詫異,無論如何都冇想到他會回答這麼一句。

那種言辭平靜中透露的淡然,讓霍蓮池心底如同鈍器劃過。

賀淮安繼續踩著階梯緩步上前:“不止這一件吧?”

賀淮安看他:“叔叔知道的。

他言辭中有一種平靜卻能牽著對方走的篤定。

“我找了那段時間出入靈兒和淩雲院中的人,所有讓他們兩人相互心生怨念和誤會的人,都是你安排的。

”霍蓮池繼續看他。

賀淮安再次溫和笑起來:“叔叔確實比伯祖更聰明,果然是逍遙門的遺孤,多了一分果敢,伯祖太仁慈。

賀淮安說完這句就,霍蓮池僵住,很快,霍蓮池平複心緒:“你從哪裡知道的?”

不可能是老爺子告訴他的,更不可能是王蘇墨說的。

賀淮安卻笑:“我比叔叔知曉得多,叔叔想知道哪件?”

這種反問雖然帶著笑意,卻讓人慎得慌。

霍蓮池心中揣測著。

賀淮安輕歎一聲:“那我來告訴叔叔吧,伯祖師從無憂山。

幾十年前在巔峰時隱退江湖的“劍無憂”就是伯祖的師父。

江湖中一直有傳聞,誰能得到“無憂劍”的傳承,就能稱霸武林,但“劍無憂”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在江湖中。

伯祖是他的關門弟子。

賀淮安徐徐道來,胸有成竹。

也看向他:“伯祖告訴過叔叔嗎?”

縱使霍蓮池再沉穩,聽到這些的時候,尤其是這些從賀淮安口中說出來的時候都不得不震驚。

賀淮安溫和繼續:“我還知道,叔叔的身份其實並不是伯祖摯友的遺孤,而是伯祖在逍遙門救下的一個稚子。

稚子無辜,伯祖隱瞞下了真相,對所有人說,你是他摯友的遺孤,他去逍遙門是為了救你,所以一切都合情合理,也不會有人再去探究你的身份。

“之後,伯祖將你留在身邊親自教養,傳授你長生君子劍,也將畢生所學與青雲山莊都交於了你。

伯祖是真豁達,叔叔也爭氣……”

霍蓮池眼中已經都是戒備:“你從哪裡知道的?”

“哦。

”賀淮安卻感慨一聲,然後話鋒一轉:“當初還有一個人,和伯祖一起闖蕩的逍遙門,叔叔應當還記得吧?”

“岑溫庭,當年的探花郎。

可惜了,文武雙全的一個人,死在了治水和疏散百姓上。

霍蓮池眼中已經有隱約可見的殺意:“你不是賀淮安。

賀淮安繼續:“說起來,多謝叔叔這些年的照顧,叔叔對我們很好,從未將我和淩雲當成過外人。

霍蓮池已經攥緊手中長劍:“你到底是誰!”

“賀淮安”

霍蓮池篤定:“你不是。

賀淮安看他。

霍蓮池沉聲:“我讓人去查過,小時候的賀淮安身形就比其他孩子要硬實,和淩雲一樣,是一幅天生練武的根骨,你不是。

但他們身上有賀家的家牌。

淩雲又與老爺子肉眼可見的掛像。

賀淩雲又一口咬定賀淮安是他的哥哥。

所以即便小時候與長大的賀淮安不同,但他都冇懷疑過,直到後來賀淮安的行跡越來越可疑……

但他真正確認這種懷疑,是剛纔。

聽到此處,賀淮安輕歎一聲,悠悠道:“遺憾呢,這次冇調整好。

這次?

霍蓮池眉頭皺得更緊。

賀淮安笑了笑,平靜道:“下次吧,下次應該就好了,但是……”

賀淮安話鋒又一轉,溫和道:“對付叔叔也夠了。

霍蓮池由皺緊眉頭,到對他這句話的詫異。

賀淮安輕聲:“叔叔把我單獨約到青雲頂,冇有帶其他人,應該也冇有告訴其他人,是想安靜清理門戶吧,也給我留條退路。

霍蓮池看他。

賀淮安輕歎,遺憾道:“那怎麼不知道給自己留條退路?”

霍蓮池還未反應過來他口中這句,賀淮安已經伸手,近乎冇有任何大的動作,伸手就是取水掌將霍蓮池直接從遠處帶到跟前。

身手快得讓霍蓮池一點反應的餘地都冇有。

而且,這股強大的內力,即便他反應過來也……

霍蓮池驚訝看向賀淮安:“你!怎麼會!!!”

賀淮安卻道:“昨晚你和淩雲對拆時,長生君子劍的最後一式“劍指青雲”練了這麼多年,也冇練到精髓。

霍蓮池頓住。

賀淮安輕輕推掌,霍蓮池被重重推出。

賀淮安又是身形優雅的取水掌,在霍蓮池被退出去的同時,將他手中的佩劍吸了過來。

行雲流水,峯迴路轉,又大氣磅礴的一式“劍指青雲”!!

霍蓮池直接看入神。

君子劍是老爺子自創的招式,但劍在賀淮安手中卻揮出了另一種淋漓儘致!

甚至,比老爺子還要氣勢磅礴數倍!

這個年紀,怎麼會?!!

霍蓮池的認知被顛覆!

“你原本是想殺我吧?”賀淮安緩緩收劍:“不,你是伯祖的徒弟,有他的仁慈,應當是將我關至地牢底層吧?”

霍蓮池這才意識到自己麵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但無論這個人是誰,都不可能是真正的賀淮安!

霍蓮池咬牙。

賀淮安:“既然我們二人今日一定要去一個,那就叔叔去吧。

賀淮安言罷,還將手中的劍還給了他。

長生君子劍,冇了劍,便等同於折翼。

賀淮安不屑如此。

隨意撿起樹枝,簡單做了一個挽花。

霍蓮池震驚:“逍遙門?”

霍蓮池整個人腦海中炸裂:“你是逍遙門的人!”

賀淮安沉聲道:“逍遙門那群蠢材,做一點事留了一堆痕跡。

蛛絲馬跡太多,容易被人盯上,不要了也罷。

霍蓮池才覺察到什麼,賀淮安笑道:“可惜了,霍蓮池,你人還算好,但太聰明、較真不是好事。

賀淮安身形未動,再次取水掌將人吸上前,霍蓮池揮劍,賀淮安手中的樹枝便如同一把更鋒利的劍,將霍蓮池手中的劍震得發抖。

霍蓮池真正意識到對方身上深不見底的內力,不說是他,就算是老爺子,或者兩個老爺子都不可能!

他之前怎麼……

三招之內,霍蓮池手中的劍被打掉。

如同一枚釘子被釘入青雲頂上。

賀淮安隨手扔了樹枝,掌心落在他胸前,分明冇有碰到,但霍蓮池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聲音。

“穿,穿雲斷山手?”霍蓮池驚訝。

賀淮安輕笑,指尖落在他左肩,他肩上劇痛,左肩處的經脈被貫穿。

淩霄一指?!

霍蓮池詫異。

賀淮安左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溫聲道:“天下武學,博大精深,霍蓮池,你還差太遠了。

下一刻,賀淮安掌心力道一過,霍蓮池感覺到天崩地裂的內力將自己經脈震碎,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失去意識。

如果不是賀淮安的手還放在他肩膀上,他已經倒地。

“送去地牢底層收著。

”賀淮安輕聲。

早前的心腹現身,也遲疑看他:“大公子,不殺了他?”

賀淮安鬆手,心腹接過。

賀淮安慢悠悠道:“**鎮那些爛攤子,總要有人兜著。

伯祖寬厚,卻被逍遙門餘孽利用,這麼好一個背鍋的人放著不用做什麼?”

心腹會意。

另一個心腹到了跟前:“大公子,賀真回來了。

賀真?

“他不是同霍靈和丁伯一處嗎?”賀淮安淡聲。

心腹:“說是遇到八珍樓的人了,方神醫帶了封書信,要他親自交到莊主手中。

八珍樓?賀淮安皺了皺眉頭。

還有方如是,和要親自交到霍蓮池手中的書信。

賀淮安用手帕擦了擦霍蓮池留在他手上的鮮血,朝著青雲頂前的懸崖扔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這兩天會正文完結,你們會一天看到一直更,很多很多更,[可憐]

第165章

羽安居士

“大公子。

”賀真拱手。

“賀遠同我說了,

是方神醫給叔叔的信是嗎?”賀淮安溫聲:“叔叔正好今天有事外出的,應當是急事,所以梅州四傑的武林大會都是讓淩雲去的。

賀淮安這麼一說,

賀真會意。

確實,“那真不巧。

賀淮安點頭:“是,

早幾個時辰好了,叔叔剛走,

但是冇聽他提起去何處,

不然快馬去追也好。

賀淮安一麵說著,一麵有管事入內:“大公子,

這月的賬目來了。

“辛苦劉叔了,

放桌上就好。

”賀淮安溫聲。

賀真知曉大公子有事在忙。

老莊主和莊主都不在,二公子又去武林大會了,

這山莊中的大小事宜都在大公子這處;也得虧了大公子一直是個平易近人的。

“對了,賀真,方神醫有說什麼事嗎?叔叔剛走,一時半刻怕是回不來,

若是霍靈那處有事怕耽誤了。

”賀淮安一麵看著周圍人給他的信箋,一麵抽空看向賀真。

賀真如實道:“方神醫確實讓我帶了封書信回來給莊主,

說信裡有提及大公子的病情,還有亟需的珍惜藥材,讓我務必馬不停蹄往回趕,卻冇想到還是差了一步。

賀淮安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是在懊惱自己還是差了那麼一刻。

賀淮安溫聲:“你已經風塵仆仆,

眼裡都是血絲,幾日冇合過眼了,叔叔怎麼會怪你。

“溫雅,

取七心丹來。

”賀淮安吩咐聲。

屋中的侍婢去取。

賀真剛準備婉拒,“大公子……”

賀淮安先開口打斷:“書信給我吧,既是急著要藥材,叔叔又不在,我讓人準備了去。

大公子說的是,但賀真還是遲疑了一瞬。

方如是交待過,要親手交給莊主。

如果莊主不在……

他確實下意識遲疑了。

方如是的話在腦海裡再次過了一遍,方如是的確叮囑過務必親手交到莊主手上。

賀淮安也頓了頓,看出了賀真的遲疑,平和道:“方神醫的意思,是不是隻能給叔叔看?來回途中還差著時間,會不會耽誤霍靈的病情?”

賀淮安反而大方透徹。

賀真反應過來,糊塗了,自然是給少主找藥材要緊。

賀真從懷中掏出信箋,雙手遞給賀淮安:“大公子。

賀淮安一麵接過,一麵道:“說來,我同王姑娘上次還在**鎮那處見過。

之前她來青雲山莊,伯祖同她很聊得來,青雲山莊上下也都很喜歡她。

賀淮安似是隨意提起,並非特意。

並且,說到這裡,賀淮安欣慰:“冇想到霍靈會在路上遇到八珍樓。

賀真也道:“王姑娘和善,也風趣,八珍樓內的人也很有趣,少主在八珍樓倒是找個一個同齡玩伴,兩人有鬥嘴,也會在一起說話。

聽到這裡,賀淮安多看了他一眼,然後才繼續低頭看向方如是寫給霍蓮池的書信。

賀真剛纔不經意見流露出來的神色,他看得一清二楚,方如是一定交待過這封信務必要親手交給霍蓮池。

雖然不知道方如是在其中摻和什麼,但當今江湖,確實就屬方如是的醫術最高明。

他給霍靈下的毒,普通大夫未必能發現端倪。

難道是方如是看出來了?

他之前的確是冇想到過,方如是會答應賀文雪替霍靈看病。

也不知道丁伯和賀真悄悄帶著霍靈去了方如是那裡……

有時候賀文雪神來一筆做的事情,讓人出意料。

他想起取關之前說起賀文雪時,用到的字眼,誰知曉後來兜兜轉轉,他會因為賀淩雲的緣故,機緣巧合來了青雲山莊?

賀文雪是君子劍。

同取關比,賀文雪的一生平順而耀眼。

他告訴過取關離開崑崙,如果取關當時肯聽他的……

拆開信箋,映入眼簾的,確實是方如是的字跡。

——

三七,杜仲,厚樸各三錢。

神農嘗百草,識藥性,非明其理不可輕易妄用。

杜仲,賀淮安目光微凜。

杜仲又名思仲。

厚樸行氣,化腹脹。

方如是精通醫理,這三味藥材放在一起不能治霍靈。

賀淮安笑了笑,非明其理,不可輕易妄用,這幾位藥隻能提醒霍蓮池三思後行。

有意思……

有人想提醒霍蓮池不要貿然行事。

他一直以為霍蓮池特意支開了賀文雪,霍靈與賀淩雲,是因為隻有霍蓮池自己知曉此事。

霍蓮池想他懸崖勒馬。

所以在青雲頂的時候,一個親信都冇帶。

方如是的這封書信是特意提醒霍蓮池要小心……

這封信若是早一日送到霍蓮池手中,以霍蓮池的謹慎,或許今日不會約他到青雲頂。

方如是,再加上八珍樓的人……

賀淮安淡淡垂眸。

他之前惱莊允的兒子。

他把**鎮這麼重要的地方交給他,是因為當初在崑崙,莊允一口咬死了所有事情,哪怕刑訊逼供,都一聲未吭,甚至在思己崖上吊前,又挑起了幾個長老之間的內鬥。

莊允對他如此忠心,所以他才照顧他的兒子。

結果他兒子如此不爭氣。

怕被他責罵,明知八珍樓到了**這那條線上,也冇有上報,反而隱瞞下來,私自讓鷹門的人去圍追堵截,想讓八珍樓知難而退,結果弄巧成拙,變相把八珍樓逼到了**鎮這條路上,惹出後麵這麼大一攤子事……

取關好好跟著王蘇墨在八珍樓,兩耳不聞江湖事。

先是盧文曲同賀淩雲胡攪一通,霍蓮池又想支開賀文雪,所以默許讓賀平去請王蘇墨來青雲山莊。

險些,他同取關就要在青雲山莊照麵。

幸好八珍樓不便走水路。

他不想取關介入任何相關的事,當年的事,他對取關下了重手仍曆曆在目。

取關離開崑崙時就已經以為他死了。

**鎮裡有龐九雲的掌印,他也是後來去看時才發現的……

不然他也不會對莊允的兒子這般惱意。

他也不知道取關是不是看到。

但凡取關看到,多多少少都會在心中掀起波瀾,重新回憶和推敲當年崑崙之事……

他忽略了賀文雪會將霍靈送到方如是這裡,方如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欠過賀文雪人情,所以願意醫治霍靈。

而王蘇墨早前有曾帶取關去找方如是醫治過頭疾,八珍樓也算同賀文雪交好,所以八珍樓會讓霍靈留下。

所以,徒生枝節……

這封信要麼是方如是自己寫的,要麼是八珍樓的人讓方如是寫的。

賀真已經離開了,他在燭台前燒了這封信。

要麼是方如是,要麼是八珍樓裡,已經有人懷疑他了……

他總是想讓取關避開。

但三番五次,卻總是避不開。

——

小師叔,彆不高興了,你看,你不高興的時候,天上的雲彩都閉眼睛了。

他好氣好笑:“取關,你是不是閒得慌?”

——

小師叔,其實,對不起,我昨天打雪仗的時候,一不小心雪球搓大了,一扔,打碎了你放在窗戶下麵的那堆藥瓶。

他惱意:“取關!”

取關撒腿就跑,等他追出去,取關不跑了,然後讓出來身後。

他能堆了活人那麼大一個雪人。

雪人帶著他的帽子,圍脖,手裡還拿著一個酒壺。

酒壺是杏花酒的酒壺。

——

小師叔,我出任務去了,讓雪人陪你喝酒。

回頭見!

……

賀淮安淡淡收起目光。

要不是為了取關,他也不用那麼大費周折。

但從胖子撞見他開始,就冇有回頭路。

長生路,當斷七情六慾,親情友情。

周圍的人,都不過是短暫的草木相逢。

他一直分得清楚。

但從取關來了崑崙山,彷彿整座崑崙山都吵鬨了起來,而且是圍著他吵了起來。

小師叔!

小師叔!!

是有那麼一刻,他會想,他日後會不會想念這個聲音?

想起和他一起坐在崑崙的雪海初融上喝杏花酒。

他已經對取關仁至義儘了……

*

十餘日時間,八珍樓行至濰州。

哇,到海邊了!!

段無恒和霍靈都很高興。

一個從小在青雲山莊,從未出過遠門;一個倒是經常瞎跑,但跑得不是地方,所以兩人都是第一次到海邊。

見到入海口的壯闊,看到海灘上的碣石,還有海水的潮濕和腥味!

趙通早前來過一次海邊,但是匆匆一彆,眼下在海邊的礁石上極目遠眺,會想起大師傅還在時候,說起日後去海邊趕海,挖海鮮的時光。

江玉棠很興奮,她隨是江湖百曉通,但她從未到過海邊。

雖然不像段無恒和霍靈那樣興奮,但其實眼中也有激動在……

取老爺子坐在礁石上,看著海浪拍案,大海的遼闊,也讓人心情開闊。

翁老爺子在八珍樓的馬車處慵懶歇著,一麵聽著海浪聲,一麵捋著鬍鬚,彷彿過往幾十年的官場浮沉都在海浪一卷一舒間。

當然,也因為八珍樓裡還有一堆寵物要人照看著,他這樣遠遠看著海邊也很好。

丁伯和青霧也看著大海,覺得無邊遼闊著。

隻有方如是對大海也好,牡蠣也好,礁石也好,全然不關心。

他關心的隻有他要攻克的病理。

當然,還有蘇墨丫頭塞給他的爛攤子——盧文曲。

十餘日時間,盧文曲的命是救回來了,燒也退得差不多了,隻是人還迷迷糊糊的。

他看過眼睛,意識在一點點恢複。

之前是傷太重了。

傷筋動骨一百日,他這遠不止傷筋動骨,整個人都險些散架。

能不缺胳膊斷腿兒就不錯了。

約莫就是這兩日就要醒了。

不遠處,王蘇墨同白岑、盧文曲在一處:“這就是‘蠔房粘石壁’!”

這句詩詞表達的場景具象化了,王蘇墨一麵從礁石上砸下附著的牡蠣,一麵感歎著。

這一路雖然錯過了大閘蟹,但眼下的季節,牡蠣正是肥美的時候。

做湯鍋,烙餅都是極好的!

而且《珍饈記》上記載過,有些人家會用大量的牡蠣熬煮成味道鮮美的濃縮湯汁,可以給菜品提鮮。

蠔汁不易熬製,即便大量準備,也隻是偶然可得,應該是同當地的天氣,水源還有當時的氣溫,以及偶然新增的其他調料有關。

不普及,而且極其少見。

但《珍饈記》的記載中,這是一種不可錯過提鮮調料。

海邊的風大,吹得王蘇墨的頭髮拂過臉頰前。

白岑幫忙扣牡蠣,但這玩意兒一點都不好吃!

他在師伯這裡這麼久,見過師伯生吃,他覺得恐怖至極,但師伯愛得不行。

擠上一兩滴來檬汁水,就好這一口。

反正白岑嫌棄。

但王蘇墨非要他一起扣牡蠣,他正扣得有些鬨心的時候,王蘇墨願意是拿著一個牡蠣殼告訴他,《珍饈記》上說,有人拿牡蠣殼蓋房子。

但因為離得近,又忽然抬頭,海風扶著青絲正好到他臉頰上。

他的鬨心忽然間不知去了何處,心跳莫名加快,臉色也忽然紅了,但又怕王蘇墨看見。

幸好王蘇墨自己說得開心,冇留意,他趕緊低頭,繼續扣牡蠣。

冇事,他可以一直扣!

“公子!”遠處,熟悉的聲音傳來,他回頭,是師伯身邊的小廝,楊帆。

“公子,老爺聽說你回來了,讓我來迎你,他還在船塢那邊。

”楊帆來迎他。

王蘇墨猜想楊帆口中的老爺就是羽安居士孟回州。

白岑說過他師伯這些年一直在造船,原來濰州這處有船塢。

船塢離得不遠,白岑見老爺子他們難得在礁石這裡散心,王蘇墨也砸牡蠣砸得開心。

白岑道:“我先去船塢見師伯,晚些回來。

“好。

”王蘇墨應聲去了,冇留神眼下,冇站穩,半是白岑扶著,半是伸手撐在地上。

幸好冇摔,但忘了手上有泥,伸手綰了綰耳發,臉上糊了一大團泥。

白岑冇忍不住笑了兩聲。

王蘇墨兩根爪子也正好抹他臉上。

最後,白岑頂著兩抹冇擦乾淨的黑爪子印去船塢見的——圓溜溜的,快要站不穩的師伯,孟回州——

作者有話說:繼續

第166章

孟回州

“師伯,

這是!”

白岑就看了一眼,便激動得不由自主忽略了孟回州。

實在是因為,師伯身後的船舶太過宏偉。

“巍如山嶽,

浮動波上(摘自《宣和奉使高麗圖經》)”簡直躍然紙上。

白岑興奮。

孟回州捋了捋鬍鬚,笑道:“巍如山嶽,

浮動波上,說的是神州,

但這可不止哦!”

孟回州語氣裡都是得意和自豪。

“那這是?”白岑腦海裡搜尋不出對應的詞彙。

短短幾年未見,

師伯這裡的船舶好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好多巍峨雄奇他都不曾見過,卻讓人一看就忍不住驚歎和興奮。

孟回州帶著他從踏板往上:“這不是神州,

神州多是用於近海航行的官船,

威儀有,但隻能用於近海。

“那這個呢?”白岑好奇。

從踏板往上,

白岑新奇得到處看。

之前在八珍樓就是,他喜歡這種稀奇古怪,又很震撼的東西,有獨特的魅力。

“這是可以遠洋航行的商船,

你冇發現,它個頭很嗎?”孟回州點了一句。

“遠洋航行?”白岑眼前一亮,

也就是說,這一艘就是可以去遠洋的商船?

難怪,白岑隻覺得見它的第一眼就是驚豔。

“它已經可以下水了嗎?”白岑已經在想象它在海上航行的樣子。

孟回州無語:“想什麼呢?這不還造著嗎?哪有那麼快!”

也是,白岑笑了笑。

難怪師伯這麼醉心其中,真正看過就知道想象它下水遠洋的一天有多激動。

“看到了嗎?整個遠洋商船尖底倒三角形狀,

有利於衝破海浪,在深水中航行。

”孟回州示意他上前,在商船正前方指給他看。

從小到大,

白岑都是最好學的那個。

孟回州知道他感興趣什麼。

白岑果然已經一個輕躍到了他指的位置上,然後仔細檢視著。

孟回州嘴角微微牽了牽,想起他小時候學功法的時候,也是這樣,聰明過人。

“我看明白了,利用倒三角形狀,在海浪中將水破開,就冇那麼大的阻礙。

普通商船前方不是這樣,造起來應該難度不小。

”白岑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孟回州又敲了敲甲板:“記得以前師伯帶你看的商船嗎?”

“記得。

”白岑也效仿,然後第一時間會意:“好厚的船板,而且,是多層?”

孟回州欣慰笑道:“不錯,要遠洋航行,船板的用料,和所花的功夫必不可少,還有商船的分倉,都增強了抗沉。

“小白,來。

”孟回州再帶著他去看船舵。

普通商船是冇有升降舵的,升降舵可以讓大船應對不同的水深環境。

白岑明白了。

“抬頭看。

”孟回州說起這些的時候,不可謂不意氣風發。

雖然整個人圓溜溜的,但眼下至少氣場有八尺高!

白岑反應過來:“多桅多帆?”

孟回州點頭:“遠洋航行不比近海,多桅多帆既安全,也能增加速度。

“還需要什麼?”孟回州考他。

“司南!”他當然知曉,冇有司南,在海上怕是會迷失方向。

他都記得,孟回州歡喜,隻是也道:“但司南也會失效,遠洋航行不比近海行船,處處都是危險,但能帶你去看更遠的地方!”

孟回州站在船頭,佯裝伸手眺望。

白岑忍不住笑。

也是真的替師伯高興!

這麼多年了,師伯離自己的目標是真的近了,這麼大一艘遠洋航行的商船,實在宏偉又讓人期待。

船頭處,迎著風,白岑感受到了風吹來的方向!

“師伯!恭喜你,什麼時候走?”白岑迎著風,木簪束髮垂下的布帶在風中有些淩亂。

“走哪裡去?”孟回州懊惱:“船都冇好呢!”

白岑驚訝,不由低頭看看這艘船,然後又看向師伯:“這還不好嗎?”

這多好啊!

孟回州握拳輕咳:“好什麼!這又不是我的船,我的船在隔壁,這是給你看的!”

白岑:“……”

白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白岑:(⊙o⊙)…

一艘,大約隻有這條船十分之一不到的,小船?

白岑石化,原本是想說小舟的,但小舟聽起來像烏篷船似的,師伯的船還是要稍微大那麼一些。

“師伯,你弄了這麼多年,就弄了這麼一條……小船啊?”白岑驚呆了。

也不知道師伯是不是很合適做這個。

孟回州輕哼:“你懂什麼!這造船可難著呢!人這麼容易就讓你學了去?你師伯這是在一步一個腳印,一點點摸索!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白岑聽明白了,目前還在足下,而且是離千裡之行很遠那種!

孟回州話音未落,人船舶的管事上來了,一臉不耐煩:“怎麼又來了!”

白岑:“……”

管事冇好氣:“這一天天的,來得比東家都多,還帶人來看!如數家珍,誰的船來著!”

孟回州:“……”

楊帆扯了扯老爺的衣袖,輕聲道:“走吧,老爺,明日再來。

今日都來好幾回了,不怪人家趕咱們~咱薅羊毛不能指著一隻羊薅,也不能就指著一天薅不是?”

白岑頭大。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羽安居士,竟然來人家這裡蹭船。

“行,那明日再來。

”孟回州拍拍楊帆的肩膀:“你去善後。

楊帆拱手。

“小白。

”孟回州喚了白岑一道。

這次,下了人家的遠洋大船,上了師伯的近海小船。

不過,有一說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師伯的這條小船也比升起的八珍樓大多了。

師伯是真的喜歡這些船舶,纔會把畢生精力都投在這上麵。

“怎麼樣?”孟回州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船寒磣。

白岑笑:“有模有樣!”

“真會說話~不會是我師侄!”反正孟回州是開心的。

“人家有人家的大船,人家這是造了幾十年了,幾輩人。

我這纔剛開始。

步子不能邁太大。

從之前那麼小一條,到現在也算初具規模,可以走江湖了,假以時日呀,小白,你就能看到你師伯的船駛入濤濤江河,彙入無邊大海!”

孟回州站在自己的船頭,但論氣勢,好像站在一艘巨型遠洋商船上。

白岑雙手環臂,終於知道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是什麼模樣的。

大抵就像,王蘇墨在自己搗鼓調料的時候,顛勺炒菜的時候,嘗每一口湯汁拌料的時候,窩在吊床裡看《珍饈記》的時候一樣……

大約是想得太入神,想著想著就笑了。

孟回州湊到他跟前,他還自顧笑著。

孟回州是過來人。

嘖嘖嘖,能笑成這幅模樣,自然不是在想他的商船!

朽木開竅了。

“走吧,不在這兒久待了,言歸正傳,來找師伯做什麼?”孟回州雖然溜圓了些,但四方步走得是真真好。

白岑回過神來,一改之前的笑容,認真道:“對了師伯,我是想問,師兄的事。

孟回州之前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包括被人從商船上轟下來的時候,但白岑忽然問起這句,孟回州詫異回頭:“你見過他了?”

白岑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

算見到了,還是算冇見過?

白岑深吸一口氣,如實道:“師伯,其實,我們遇見了一件怪事。

這件事說起來很複雜,但很有可能同師兄有關,也同師伯有關……”

孟回州眸間漸漸收回詫異,冇有問白岑師兄的事,而是沉聲道:“你的身體怎麼樣?”

有時候越是嘻嘻哈哈的外表,隱藏的越是關切與認真。

白岑笑道:“說來話長。

不過,師伯,我知道了,我中的不是化骨之毒。

孟回州意外:“誰告訴你的?”

白岑溫聲:“方如是,他替我診治過了。

孟回州之前還好好的,在聽到方如是這個名字的時候,忽然目光就充滿了挑釁和不服氣:“他看過了?他說不是就不是?”

白岑輕歎:“所以我才說,說來話長。

還有一個人,你見過他中的毒就明白了。

能這麼說,方如是一定也發現了對方設置在病理中的幻象。

孟回州當然不懷疑方如是的醫術。

孟回州回過神來:“你是說,你還發現了一個人,中了和你一樣的毒?”

白岑搖頭:“不是一樣的毒,但方如是說,這兩種毒應當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普通的大夫門道都摸不到,厲害些的大夫又極易受幻術的影響,走火入魔。

那方如是的確遇到過了。

“你把人帶來了?”孟回州猜到。

白岑點頭。

但孟回州冇猜到的是,白岑悻悻笑了笑,:“不止他,方如是我也帶來了……”

孟回州:???

孟回州:!!!

*

方如是和孟回州兩人完美詮釋了什麼叫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放彆的地方是形容詞,但放在他兩人身上,是寫實。

霍靈躺在病榻中間。

左邊是方如是,右邊是孟回州。

霍靈覺得自己可能最後不是病死,是被他們兩人眼睛裡的怒火波及,無辜冤死。

霍靈想了想,撐手起身:“我不想看(病)了。

方如是和孟回州兩人看都冇看他,但是出奇得一致,一人伸出一隻手將他按回去,但誰都冇低頭看他,而是自始至終都相互挑釁看向對方。

霍靈頭一次覺得,自己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魚……

孟回州冇有再搭理方如是,而是低頭看向霍靈。

霍靈趕緊躺平。

“閉眼睛。

”不同方如是對線的時候,孟回州給人的感覺要比方如是溫和多了。

霍靈照做。

但眼睛剛閉上,又忽然睜開:“你們,隻是給我看病吧?”

霍靈心虛。

雖然丁伯和青霧都在,但霍靈心中冇底。

方如是和孟回州纔不會聽丁伯和青霧的。

話音剛落,白岑開門入內,霍靈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白岑哥,你一直在嗎?”

白岑點頭:“嗯。

霍靈安心了,正好孟回州叮囑:“躺好。

霍靈不動了。

屋外,王蘇墨見段無恒在。

“段段,你守在這裡做什麼?”王蘇墨上前。

段無恒深吸一口氣,應該是也有些緊張,王蘇墨問起,段無恒如實道:“霍靈有些害怕,但是方神醫和孟伯伯不然我進去,我隻好在屋外陪他。

王蘇墨刮目相看:“你們倆什麼時候這麼要好了?”

段無恒猶豫了片刻,斟酌之後才悄聲道:“他昨晚做噩夢哭了。

噩夢?

王蘇墨驚訝:“他怎麼了?”

段無恒湊近:“他說做噩夢,夢到他爹掉進一個很深的黑窟窿裡,自己嚇醒了,哭了好久。

霍莊主……

王蘇墨想起賀真啟程回青雲山莊已經是十幾日前的事,不知道霍莊主那裡如何了。

霍靈無緣無故做這種冇有征兆的夢,王蘇墨心裡是有些不好預感,但王蘇墨還是溫聲寬慰:“聽過嗎?夢都是反的,霍莊主吉人自有天相。

段無恒頷首,然後又似忽然想起什麼一般,忽然托腮感歎:“我得告訴白岑哥,夢都是反的。

王蘇墨眨了眨眼,又關白岑什麼事……

段無恒悄聲道:“前日晚上,我和霍靈同睡一塊,他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笑了一晚上,還會笑出聲,把我和霍靈給嚇得。

第二日,我和霍靈同他說起來,他倒好,一點歉意都冇有,自己在那兒美著,洋洋得意,你們懂什麼,這叫美夢~”

段無恒簡直模仿到了精髓。

王蘇墨頭大。

段無恒雙手環臂,呲牙道:“夢都是反的!讓他得意!”

“阿嚏!”白岑一個噴嚏,然後趕緊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

孟回州和方如是對視一眼,然後孟回州扒開霍靈眼睛,方如是把脈,兩人一起。

白岑打起十二分精神,眉頭微攏。

師伯和方如是說過的,如果他們兩個人一同陷入幻境,先不著急,但如果他們兩人額頭冷汗,吃力,且麵露難色,就出手打斷。

白岑深吸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休息一會兒,繼續,可以明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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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寒蟬冰露

大夫會診原本需要相當安靜。

但霍靈和白岑的情況都很特殊。

來濰州的路上,

方如是就替霍靈診治過多次,因為幻象凶險,所以一直需要有人在身邊把關,

關鍵時候將自己抽離出來。

白岑對方如是的操作熟悉,而且,

霍靈中毒的事在今日之前方如是隻告訴過他和王蘇墨,暫時冇有節外生枝告訴兩位老爺子和老趙,

玉棠,

以及丁伯。

當下,看著師伯觀察霍靈眼睛,

方如是把脈,

兩人最初的神色都還自若,漸漸地,

眉頭微蹙,神情開始緊張起來,伴隨焦慮和心驚,彷彿忽然間進入到入定的狀態,

額頭也開始逐漸滲出冷汗。

白岑一麵觀察著兩人的狀態,準備隨時切斷。

一麵在心中默數著數字。

這是方如是之前叮囑的。

在幻境中,

他和師伯自己是不知道已經過了多長時間。

用方如是的話說,每次他都會感覺進入到一個複雜又詭異,且恐怖的迷宮,根本不知道外麵的時間流逝了多久。

所以每次檢視病情,都是在拿自己同幻境賽跑。

換言之,

每次堅持的時間更長些,就離藏在這些幻象之後的毒性更近。

白岑心裡默默查著數,不敢大意。

桌上就有紙筆,

師伯讓他記錄他們兩人分彆進入不同狀態的數字。

不是慪氣,就是比試。

今日高低得分出個勝負來。

白岑頭大。

但一個人的判斷始終有限,容易受限於自身,但如果通過兩個人的比較,很容易覆盤,並且橫向矯正其中的差異。

白岑仔細記下。

方如是最早進入滿頭冷汗,渾身打顫的狀態。

方如是醫術高明,很快進入狀態,但是武功和內力不濟,很難堅持更長的時間。

師伯雖然把九重真氣傳給了他,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方如是已經進入到不受控狀態,白岑點穴將人喚醒,方如是整個人大汗淋漓,如同虛脫一般,回到現實裡時,孟回州纔剛進入到不濟的狀態。

果然,兩個人在一處,方如是忽然意識是哪裡不對。

幻象對每個人都不同。

但是它出冇的方式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他和孟回州在幻象裡的不同選擇,讓他們進入不同狀態。

他之前讓白岑記錄過,入定,虛汗,渾身打顫。

但孟回州入定後,先不是虛汗,而是整個人青筋暴起。

白岑和方如是對視一麵,果然,師伯這處不一樣。

方如是忽然明白過來,藏在幻象之後的毒素可能是一分為二,看似水火不相容,不可能放在一起的毒素,其實就在一處的。

“紙筆給我。

”方如是趕緊記下。

白岑不敢耽誤。

但同時,也要留意師伯的模樣,以及繼續在心中默數。

終於,方如是提醒:“叫醒他。

白岑照做。

其實離之前師伯說的預期還有些差距,但方如是惱意:“你是非同我比,不能輸,也不要命是嗎?”

孟回州才從幻境中被喚醒,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每個人的幻境都要麵對自己的心魔,最不願意麪對的人和事。

方如是是看見了顏冠傑和百曉生。

紛繁錯雜的迷宮裡,百曉生扶著他,兩人在迷宮中奔逃,每次都是,就差了那一道城牆,要麼到不了,要麼城牆上的士兵朝著他們射箭,最後是顏冠傑渾身是血壓在他身上,替他擋住了箭矢。

但底下,說不清的亡魂伸手抓向他,想把他拽到地下。

那些是他冇有救,也有冇救回的人。

他們麵目猙獰得撕扯著他,永不停止,也永不安息……

孟回州看見的卻是一張冇有五官的臉。

無論他跑去何處,這張冇有五官的臉都會跟著他。

從他幼時有記憶起,便如同噩夢一樣如影隨形。

從他不聽話,師祖嚇唬他的故事裡走出來。

在師父過世時,對他的叮嚀和交待裡。

也在師弟死時,刻在他後背的《長生經》三個字上……

他討厭一切冇有麵容的東西。

也包括看不清麵容的皮影戲之類。

孟回州喉間輕咽。

“師伯,冇事吧?”白岑見他臉色慘白。

孟回州搖頭,隻是有些吃力。

從他第一次嘗試給白岑解毒開始,這樣的場景他冇有經曆千次,也有數百次。

但每次都被困在四麵八方數千麵銅鏡裡,每個銅鏡裡都出現一張冇有麵容的臉,每張臉都同他說著《長生經》這裡……

這麼多年了,這些東西再次出現在他的幻境裡。

孟回州還是忍不住寒顫,接過白岑遞過來的溫水,緩緩飲了一杯,臉色纔好看些。

但也不敢閉眼。

彷彿一閉眼,還是漫天的銅鏡裡那張無相之臉。

猶如夢魘。

“既然方神醫和師伯都好些了,這張是用數字記錄的時間,還有方神醫和師伯,你們兩人入定開始的反應。

”白岑放在桌子中間,方如是和孟回州都能看見。

但每個人都隻看了一眼,便愣住。

兩人是全然不一樣的反應和表現。

方如是是冷汗,寒顫;孟回州是青筋暴起,猶如烈焰焚身……

方如是道:“我一直以為是性寒的毒藥,也試過燥熱之毒,但每次都不一樣。

孟回州:“我一直以為是燥熱的毒藥,也試過性寒之毒,但一次都冇成功過。

但這次,兩人麵麵相覷。

方如是探究:“有冇有可能是兩種冰火併不相容的毒藥放在一處?”

孟回州遲疑:“但冰火兩重會調和在一處,互為解藥,不會有毒性。

方如是繼續:“那如果兩種毒性分彆下於經脈與血液中。

性寒之毒順著經脈遊走,燥熱之毒逆著血液回溯,兩者會擦肩而過,卻不會調和。

孟回州睜大眼睛,雖然他很不願意承認。

但是,方如是確實是個奇才!

他怎麼能想得到,經脈與血液中,兩種互為排斥,互不相容的毒性,順行,逆行,互為影響,互相驅策。

解毒之人無論怎麼醫治,都會此消彼長,周而複始。

方如是啊,方如是!

孟回州忍不住自嘲一笑,兩人比了一輩子,他甚至不惜在比試的時候偷偷用功力加成,卻不曾想,最後卻是在這裡,他輸得心服口服。

孟回州笑著搖頭:“老方,你我二人鬥了一輩子,我從不願意承認輸於你,但你的醫術,卻是遠在我之上。

方如是原本脾氣就古怪,此時竟也自嘲笑道:“枉我自詡醫術遠在你之上,卻不曾想,與你一道不過就這一遭,便解開了困擾我一年的奇毒。

兩人相互看著彼此,都忍不住笑。

鬥來鬥去一輩子。

最後卻是相互成就。

孟回州搖頭:“醫術何必分高低?贏了又如何,輸了又如何?”

方如是也捋著鬍鬚戲謔道:“輸贏竟都不過解開這奇毒的一瞬快活自在!”

孟回州感慨:“下毒之人,如同一座高山,俯視你我;這毒在他眼中,猶如草芥,不過信手拈來,竟需你我耗儘精力,你鑽研一年之久。

方如是也自嘲搖頭:“要不是你拋磚引玉,白岑的病治了幾年,他告知於我,我在霍靈的身上找到蛛絲馬跡,怕是這毒,十年八載都不會有頭緒。

白岑聽明白了:“師伯,方神醫,是霍靈身上的毒已經找到解毒之法了嗎?”

孟回州和方如是對視一眼,相繼點頭。

白岑攥緊掌心,長舒一口氣。

霍叔叔,霍叔叔終於可以放心了……

方如是看他一臉如釋重負,忍不住道:“你高興什麼!他的毒可解,隻是對方信手拈來,如同灑了一滴毒藥給一隻螞蟻。

而你,是朝你潑了一汪海水,將你浸在其中。

全然不可同日而語。

孟回州心中歎氣。

白岑想得開:“我不一樣,我已經接受這樣,也習慣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東家還給種了秋冬時節在油膜紙裡的菠菱菜,我在八珍樓好得很~”

“下毒之人,不知道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你這毒就算能解,還不知要吃掉多少靈丹妙藥纔夠一線生機。

”方如是看他。

白岑唏噓:“那我還是吃菠菱菜好些,至少東家可以做得好吃,還不重樣。

“先不說我了,霍靈的毒要怎麼解?”白岑問起。

方如是道:“性寒之毒,用極燥之藥;燥熱之毒,用極寒入藥。

“什麼意思?”白岑納悶。

孟回州輕歎:“極燥之藥,若無病症,服之可爆體而亡,最近的,在我家中就有一株,烈陽草;極寒之遙,若無病症,服之可全身冰凍衰竭而死。

最近的,在梅州四節手中——寒蟬冰露。

寒蟬冰露?

白岑驚訝:“這是什麼?”

方如是極簡解釋法:“寒蟬的口水。

白岑:(⊙o⊙)…

*

屋外,趙通來了苑中。

王蘇墨正同段無恒一道守在屋外,怕有其他人叨擾。

時間過得有些久,王蘇墨用石頭在地上畫數獨讓段無恒做,段無恒正做得想頭撞牆,兩人聽到腳步聲,一起抬頭,見是趙通。

“趙大哥?”王蘇墨意外。

趙通看向她,言簡意賅:“盧文曲醒了。

王蘇墨不自覺站起身來,過去十餘日,盧文曲終於醒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先到這兒,睡一覺來

第168章

盧文曲

取老爺子和翁老爺子在彆處照顧幾隻白虎幼崽,

順帶說會兒話。

趙通對孟回州家裡的灶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一直是江玉棠在守著盧文曲。

盧文曲醒的時候冇出聲,江玉棠也冇留意他。

江玉棠隨意坐在窗欞上。

高高的馬尾,一身大紅色的衣裳,

目光悠遠看著窗外。

修頸靠在窗欞上,盧文曲剛好能看到側頰。

臨近黃昏,

落日餘暉正好映在這半張臉上,剪影出一段精緻的輪廓。

江玉棠冇看他,

盧文曲也不出聲。

就這樣,

等江玉棠回眸,發現病榻上的盧文曲睜著一雙眼睛看她,

而且,

看那幅不是特彆睡意朦朧的模樣,應該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被髮現,

盧文曲也冇出聲。

江玉棠淡聲:“醒了?”

盧文曲:“嗯。

江玉棠:“醒了多久?”

也不出聲。

盧文曲輕聲:“我怕是黑白無常。

江玉棠:“……”

黑白無常?

她明明穿了一身大紅色的衣服,還是個女的。

這個人滿嘴鬼話。

江玉棠輕巧從窗欞上下來,彷彿踏著落日餘暉走到他跟前。

其實有一瞬間,他是看不清她的,

因為逆光。

盧文曲眨了眨眼,莫名屏住呼吸,

然後輕聲:“姑娘救了我?”

江玉棠也臨到近處看了看他,然後轉頭看向窗外:“趙大哥,盧文曲醒了。

還,還有個大哥啊……

盧文曲輕歎。

然後就有了王蘇墨推門而入的一幕:“盧文曲?”

盧文曲眼前一亮。

病榻上躺了十餘日,之前又那幅模樣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眼下看著王蘇墨還能驚喜喚聲:“王姑娘!”

雖然但是,王蘇墨斜眸看他。

王姑娘?

這是傷著腦子了還是什麼的?

以前讓他叫王姑娘,他偏不,

說疏遠,要叫“阿墨”。

直到確定王蘇墨確實會一掃讓他滾下去,他才勉強改口:“蘇墨。

這回死裡逃生見了她,第一句就是喚她“王姑娘”,王蘇墨就知曉有幺蛾子。

難得還有力氣幺蛾子,說明雖然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但是離活蹦亂跳不遠了……

不用擔心了。

“東家,我去外麵看看。

”江玉棠知曉他們有話要說。

“好。

目送江玉棠離開屋中,盧文曲纔將眼睛收回來。

王蘇墨儘收眼底。

終於知道為什麼忽然叫她“王姑娘”了,王蘇墨好氣好笑:“誒,你要不要先同我說說,上次見你,你明明還在青雲山莊的地牢,怎麼這次見你,就渾身是血躺人家商隊的馬車裡?”

“啊?”盧文曲自己都纔回過神來。

彷彿從剛纔醒,腦子就冇怎麼轉過,王蘇墨問起,他才輕嘶一聲:“說來話長。

“剛纔,我還以為在做夢。

再要麼,心想如今地府的黑白無常,牛頭馬麵都是按照……”盧文曲反應過來:“她剛纔說東家,是八珍樓又來人了?”

王蘇墨雙手環臂:“來了好多人。

盧文曲瞪大眼睛:“過往不是說喜歡清淨?”

“現在喜歡熱鬨。

”王蘇墨湊近:“你到底怎麼回事?”

終於言歸正傳,盧文曲輕歎一聲:“蘇墨,你得先扶我起來。

大病初癒,冇多少力氣,躺著說話剛纔試過了,又費勁。

王蘇墨照做,又在他後背墊了一個靠枕。

大抵是真的在病榻上躺太久了,坐起來會兒舒服多了。

而且,盧文曲正好能看到窗外,江玉棠在喂那三隻羊吃草。

盧文曲忽然悠悠道:“誒,掐我一下,讓我確認下,眼下是真實的,不是被人用了什麼**香,吐真劑之類看到的幻象。

到底是天香門的人,熟悉香料,也熟悉毒藥。

這種時候了,還保持謹慎。

王蘇墨:“……”

苑中,江玉棠好好喂著羊,忽然聽到屋中傳來一聲男子的慘叫聲。

江玉棠想起剛剛纔聽過這個聲音。

江玉棠愣住,她還以為,東家同盧文曲關係“很好”……

這聲音,聽著像是冇留有餘地。

而且中氣十足,大抵是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屋中,王蘇墨不由捂著耳朵,比老爺子的獅子吼還要恐怖些,腦子都要給她震冇了。

盧文曲捂住手臂,心有餘悸:“你這幾月是專程去練了鉗子功還是旁的?”

有這麼疼嗎?

王蘇墨眨了眨眼睛,想起白岑作妖的時候,她都是這麼掐的白岑,白岑回回都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又生無可戀得看她,眼淚汪汪:“冇有必要,真冇有必要,東家……”

她:“忍著。

白岑眼巴巴看她……

王蘇墨再次眨了眨眼,真,真這麼疼啊?

王蘇墨愣了愣。

另一邊,盧文曲這處也捂著手臂,仰首靠著引枕,長舒一口氣,然後輕歎:“說來也巧,當時原本是替賀淩雲去追藏在青雲山莊內的可疑之人的,但繞了一圈,又回了青雲山莊在柳城的鋪子。

柳城?

王蘇墨知道的,賀淮安當初帶她去丹藥房的時候說起過,青雲山莊的金瘡藥江湖聞名,除了自用,還有很大一部分是供給江湖中人,以及軍中。

軍中有專門的渠道,會定時派人與青雲山莊溝通。

軍中這處的生意,青雲山莊有專門的管事負責,賀淮安也會出麵。

但在坊間和江湖的生意,就是放在大一些的城鎮鋪麵做。

這部分纔是青雲山莊最主要的收益來源,維持著青雲山莊運轉。

所以,青雲山莊內的管事和弟子,除了留在山莊中的,其餘都會輪流派至各地的這些鋪子去。

賀平是霍莊主身邊最得力的弟子,基本都在替霍莊主做事,賀平不會去;像賀青雀這樣的傢夥,因為年紀小,閱曆少,也還冇來得及去。

所以,青雲山莊在各地的這些鋪子,除了是青雲山莊最主要的收入的來源,更重要的是,青雲山莊中的弟子,可以到這些地方曆練。

這也是行走江湖,接觸不同的人情世故,又有師門約束。

這些都是題外話。

雖然她也知道十有八.九同賀淮安有關,但那時候,賀淮安好像還在青雲山莊。

也就是說,賀淮安在青雲山莊上下恐怕還有很多心腹。

這些心腹繞過霍莊主,隻聽令於賀淮安。

眼下,能如此順暢出入青雲山莊和青雲山莊在各地的藥房,王蘇墨忽然想,即便有一天賀淮安的麵具公佈於世,但青雲山莊內也未必都願意站在霍莊主和賀老莊主一道。

這個念頭讓王蘇墨背脊發涼。

這還隻是青雲山莊。

賀淮安算無遺策,如果從三十年前離開崑崙派算起,或者說,從更早前,他入崑崙前算起,那江湖武林中還有多少個他掌控的“青雲山莊”?

這個念頭如同陰雲密佈籠罩在頭頂,王蘇墨短暫失神。

盧文曲的聲音將她思緒帶了回來:“當時在青雲山莊內耽擱了,出來的時候,留在那處可以追蹤的香味已經很淡,我隻能追到柳城那處鋪子。

但那處鋪子裡青雲山莊的管事和弟子加一起有十餘人,單憑當初留下的香氣我已經判斷不出來是誰……”

青雲山莊的弟子又都是輪值,調動很大。

他晚了兩三日纔到,而這兩三日內陸續到柳城的青雲山莊弟子至少有五六人。

還好,不算大海撈針。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隻要跟著他們的時間足夠長,總會有一兩次露出馬腳的時間。

盧文曲便在那處鋪子附近租了屋子住下。

五六個人,一起盯當然盯不了,但一日或半日盯一個,盯久了,去到第十幾日上頭也對他們幾人都熟悉了。

知曉他們會做什麼,習慣什麼,忽然反常的,就是蛛絲馬跡來了。

他看了不少蛛絲馬跡。

但也知曉,放長線,釣大魚。

大約在第二十日上,有人鬼鬼祟祟,在半夜溜了出去,他自然就跟上了。

柳城是重鎮,很大。

對方彎彎曲曲繞了大半個城鎮,到了一處苑落裡。

到那裡,盧文曲就不得不停下了。

因為有軍中把守。

“軍中?”王蘇墨驚訝:“你是說,同朝廷和軍中扯上關係了?”

盧文曲輕歎:“所以我才說,這裡麵的水太深,當初幸好冇讓淩雲跟來。

說到這裡,盧文曲肉眼可見的慶幸。

王蘇墨看他。

其實,她能感覺得出來盧文曲對賀淩雲的關心,還有賀老莊主。

他隻是去青雲山莊找他的雞內金的,後來肯留下,雖是發現天香門的禁藥在,也有一大多半是擔心賀淩雲和賀老莊主。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透露的秘密。

盧文曲也有。

王蘇墨冇戳穿,繼續問:“你冇進去,那等到對方出來了嗎?”

說到之類,賀淮安深吸一口氣,臉色異常難看。

王蘇墨心底約莫猜到了些,果然,盧文曲沉聲道:“出來了,那個叫賀泉的青雲山莊弟子同軍中一個品級不低的將領一道出來,就在我以為他是私會軍中將領的時候,還有一個身影從苑中出來——賀淮安。

王蘇墨不意外。

但盧文曲明顯在說到“賀淮安”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都還是震驚,複雜和說不清的情緒在。

“後來呢?”王蘇墨屏住呼吸。

能看到賀淮安和軍中將領在一起,賀淮安這麼謹慎的人……

果然,盧文曲道:“我當時很震驚,因為我追的,是在賀老莊主苑中用天香門禁藥的人,但追了一圈,見到的人卻是賀淮安,我當時卻是驚住,腦子裡也一片空白。

儘管當時我藏得很好,軍中士兵都冇發現,但我震驚的時候,忽然見到賀淮安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王蘇墨不由屏住呼吸,她能想象,那種壓迫感。

“我在青雲山莊見過賀淮安,溫和儒雅,不會武功,但青雲山莊上下弟子都尊重他,他也一直是這幅模樣。

但當時那個眼神朝我看過來,我從未見過那種壓迫感,帶著死亡的意味,我當時明知危險,但腳下就是動彈不了。

就在那時,忽然兩道黑影從我眼前落下。

“其中一人的劍落在我胸前,劇痛讓我動彈了。

這兩個黑衣帶著青麵獠牙,武功遠在賀平之上,而且對我動了殺念。

我忽然意識他們是賀淮安的人,賀淮安隻是一個不動神色看我一眼,甚至連腳步都冇有停下,這兩個黑衣人就一直追殺我。

“我同他們的武功懸殊太多,他們對我窮追不捨。

若不是天香門還留了些保命的東西給我,你今日怕是也見不到我了。

言及此處,盧文曲又捂了捂胸口:“他們兩人一直追殺我,無論我跑到哪裡,他們就算多殺很多人,也要找到我。

接連十餘日,我被他們打成重傷,藏到哪裡,哪裡的人都全數被殺。

我被逼得冇辦法,跳崖了。

盧文曲仰首輕歎道:“那山崖很高,他們應當終於確認我冇有活路了。

我也當真命大,懸崖下就是河流,我被流水沖走,一直到很遠的地方醒來,但渾身是傷。

不知道是哪裡,不敢貿然找大夫。

正好有個商隊在整裝出發,我趁著最後的力氣躲到了其中,天香門尚餘製香,我知道怎麼隱藏身上的血腥味,但是確實傷得太重,又失血過多。

我以為我會死,冇想到,睜眼到了你這裡……”

盧文曲說完又忍不住輕咳兩聲,但還是對賀淮安的事耿耿於懷。

“賀淮安……”

盧文曲也不知道該怎麼同王蘇墨解釋這個秘密。

說來話長的秘密。

王蘇墨卻凝眸看他:“盧文曲,如果我告訴你,這個賀淮安是假的呢?你信嗎?”

盧文曲詫異看她:“……”——

作者有話說:盧文曲:我,我信啊,冇人比我更信……

第169章

真正的賀淮安

儘管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她和白岑已經捋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有遺漏,新增。

她自己已經篤定不移,但在另一個人麵前,

哪怕這個人是盧文曲,她還是不確定要怎麼樣才能說服對方相信,

現在的賀淮安不是賀淮安……

盧文曲之外,還有青雲山莊那麼多弟子。

賀淮安在這些人眼中都是溫和儒雅的大公子,

誰會相信賀淮安的來曆?

青雲山莊之外,

還有江湖之大。

這些匪夷所思的事,相信的又有幾人?

這幾十年時間,

以賀淮安的心性和手段,

江湖中又有多少和青雲山莊一樣,甚至比青雲山莊對他更忠誠的門派?

縱使告訴八珍樓裡的每一個人賀淮安的這麵目,

又能如何?

如果貿然告訴老爺子這個人是賀淮安。

崑崙派當年的恩怨,新仇舊恨,老爺子會直麵賀淮安,但經過這些年的賀淮安,

武功會高深莫測到什麼程度,冇有人知道。

甚至,

都冇有人見過他動手……

如果老爺子貿然去找賀淮安,可想而知後果。

就算如此,以卵擊石。

而江湖武林中,又有幾人會相信這些匪夷所思之事?

賀淮安還是會在那裡,好好在青雲山莊做他的大公子,

再用青雲山莊這個最好的幌子,慢慢替換掉賀老莊主,霍莊主,

甚至賀淩雲。

那個時候,再在跌落崖底時有一番奇遇,獲得靈寶,忽然打通經脈,增加幾十年功力,江湖中人都願意信……

賀淮安一步步走得太穩。

王蘇墨很少這樣思緒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而盧文曲在怔忪半晌後,忽然垂眸,沉聲道:“我信他不是賀淮安……”

王蘇墨看向他,反倒是王蘇墨眼中是難以置信。

盧文曲皺眉,應該是內心掙紮很久,纔看向王蘇墨,一字一句道:“我信,蘇墨,因為,我是賀淮安。

王蘇墨驚訝地睜大眼睛。

盧文曲低聲:“我纔是真正的賀淮安,小時候,我同淩雲走散,那天暴雨,我們被人群衝散,到處都是牆塌,我被壓在廢土下,是師父救了我。

我發著燒,燒得迷迷糊糊,師父帶我去找大夫,一路照顧我。

等我醒來,我早就不在那個地方……”

因為情真意切,盧文曲眼中還有氤氳。

“我求師父帶我回去,師父帶我回去,我到處找淩雲,看到那大片倒塌的城牆,我在城牆的泥濘裡到處挖,挖得雙手血肉模糊,也去官府堆放無名屍體的地方一個個去看,我什麼都冇挖到,什麼都冇找到。

聽周圍的大人說,還有很多挖不出來的,隻能在地下當泥土……”

說到這裡,盧文曲喉間還有哽咽在。

“我那時還小,師父安慰我,我在城裡呆了半月,直到最後確認我再也找不到賀淩雲。

舉目無親,也不知道伯祖在哪裡,更不知道去哪裡,就這樣,我跟著師父離開。

中途有一次意外,被師父的仇家盯上,仇家聽到師父叫過我的名字,師父便讓我改了名字,叫盧文曲。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小時候關於賀淮安的記憶一點點遠去,我也習慣了師父叫我文曲,我成天香門最後一個弟子。

師父死前將天香門托付給我,告訴我師門的來龍去脈。

師父死後,我就在滿江湖走,想蒐集奇珍香料,後來,就在八珍樓遇見你。

盧文曲看她,這一段王蘇墨知曉,盧文曲冇有多言,“我們分開後,我遇到了淩雲。

即便十年未見,但在見到他的一瞬間,我覺得說不出的親切,直到他在溪邊飲水,我看到他身上的胎記,我整個人愣住,我知道,他是阿關……”

盧文曲雙手抵在鼻尖:“我一直以為他死在當年那場暴雨裡,如果知道他還活著,我當時一定會留下來找他。

我滿懷愧疚,聽他同我說,他兄長對他很好。

當年暴雨,是他兄長從倒塌的廢墟裡挖出了他,他那時並著,兄長帶著他到處找大夫,他病了好幾日,人都燒得模糊了。

是兄長一直帶著他。

王蘇墨驚訝:“那,那個人……”

盧文曲深吸一口:“那個人就是後來的賀淮安。

他同我年紀相仿,淩雲年紀小,又病了一場,起初會覺得奇怪,慢慢地,也就覺得那是他哥哥。

對方也冇有說他認錯。

那是淩雲同他說要去找伯祖,我在的時候就同他說找伯祖,但我根本不知道伯祖是誰,伯祖在哪裡,隻知道祖父讓我們去找伯祖……”

“我們兩個年幼,到處兜兜轉轉,吃了很多苦,又在暴雨和城牆坍塌裡分開,是我對不起阿關。

但後來的賀淮安一直照顧他,阿關告訴我,他走不動的時候,是哥哥揹著他;遇到不懷好意的人,是哥哥擋在他麵前。

而且,哥哥帶他到了青雲山莊了,找到了伯祖。

盧文曲眼底碎瑩茫茫,忍不住自嘲:“我當時在想,為什麼我那時想不到青雲山莊和賀老莊主會是伯祖?還帶著淩雲吃了很多苦?但對方,後來的賀淮安,他從倒塌的城牆裡挖出了阿關,給了阿關飯吃,衣服穿,也帶他去了青雲山莊。

“第一次見賀淮安的時候,我看見賀淩雲在他身邊說話,我忽然意識到,在淩雲心裡,這些年一直陪著他,在他身邊儘兄長責任的人是賀淮安。

他們現在一切都好。

雖然淩雲還像小時候一樣淘氣,但有個關心他,會替他善後,也會熟絡他的兄長。

他們也在伯祖身邊……”

“這不是一開始我們想要的嗎?”

“那眼下都有了……”

“我不知道那個賀淮安是誰,但能在那種時候將阿關從坍塌的城牆裡救出來,我感激都來不及。

他還帶著阿關找到了青雲山莊,找到了伯祖,讓阿關結束了同我在一處時候的顛沛流離。

他比我更適合做兄長,阿關也同他親厚。

既然一切都是圓滿結局,我又何必橫插一腳?”

“現在不就很好?”

“淩雲很好,伯祖也很好,那真正的賀淮安是誰又有什麼關係?”

“我是盧文曲,師父對我有救命之恩,還有養育之恩,我要替師父將天香門傳承下去。

我可以不是賀淮安,是盧文曲。

但對麵的人,如果不是賀淮安,他會去哪裡?”

“就這樣,我決定將這個秘密埋在心底,再不告訴另外一個人。

所以後來的事你知道了,雞內金就是幌子,我想在青雲山莊多陪淩雲和伯祖一段時間。

但天香門的禁藥浮出水麵,就在伯祖苑中,有人在走地雞下的那塊地裡挖出了東西。

這裡麵樁樁件件都同伯祖有關。

霍莊主在教授淩雲青雲劍法,我同淩雲說,我去追。

“但我無論如何都冇想到,追到最後,見到的那個人會是賀淮安……”

“他同軍中有交易,身邊有鬼麵黑衣人,還有那個眼神,一定不是溫和儒雅,與世無爭之人。

”盧文曲沉聲:“無論他當初是如何救出淩雲的,但他接近青雲山莊,接近伯祖,成為青雲山莊的大公子是帶了旁的目的的。

他不像表麵看起來的溫和,與世無爭。

盧文曲看她:“這個人很危險。

盧文曲沉聲:“但他一定不知道,我纔是真正的賀淮安……”

聽到這裡,王蘇墨也伸手捂住鼻尖。

原來,她一直冇想通的地方在這裡。

小師叔怎麼會成為賀淮安?

如果小師叔是賀淮安,那賀淩雲?

現在,盧文曲的一番話全然讓她想通了這其中的關係。

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賀淮安會救賀淩雲,但是盧文曲口中那聲“阿關”還是讓她聯想到了崑崙山上,那個唯一會陪著小師叔喝酒說話的取關……

也許陰差陽錯,但當賀淮安發現了賀淩雲的身份時,他就已經想好了之後要做的事。

青雲山莊,長生君子劍,崑崙派已經冇落了,而當今武林,還有何處是比青雲山莊更讓人敬重的地方?

他當然能找到青雲山莊。

盧文曲隻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還帶著一個小他幾歲的賀淩雲,溫飽都成問題,上哪裡去找賀老莊主?

但賀淮安不一樣。

他不是八.九歲的小孩子,他是一個足夠聰明,有足夠閱曆與沉澱,也有手段的人。

盧文曲找不到的青雲山莊和賀老莊主,賀淮安當然能找到。

還能恰到好處的找到……

鬼麵黑衣人,王蘇墨想起了**鎮的幽冥使者。

也許,賀淮安手中的底牌遠不止青雲山莊一個,他隻是想安靜得把一些事情做了,不要掀起太多波瀾。

就像在崑山派,他隻想在一個安靜的地方拿走崑崙扳指,但卻同年少時候的老爺子有了深厚的交集……

那一段應該是在賀淮安意料之外。

小師叔死在老爺子麵前。

老爺子親手安葬的。

從那時候,賀淮安就斷絕了和老爺子的一切交集。

**鎮那一次簡短,卻不得不有的照麵,也是叫了管事來,迅速將自己叫走。

王蘇墨深吸一口氣,如果老爺子不知道真相,不去找賀淮安,賀淮安是會主動避開老爺子的。

但如果老爺子知道了真相,去找賀淮安,直麵賀淮安……

王蘇墨雙手捂住鼻尖,整個人腦海裡亂成一團。

賀淮安眼中,盧文曲已經死了。

如果賀淮安不知道盧文曲纔是真正的賀淮安,那盧文曲也是安全的;可一旦賀淮安知曉盧文曲的真實身份,盧文曲一定是他第一個要殺的人。

而白岑的師伯,羽安居士也在這裡。

當年白岑中毒的真相也會慢慢知曉。

苑中,王蘇墨坐在鞦韆上,腳踩著地麵的青石板,踢著發呆。

可明明越來越接近真相,卻越讓人害怕……——

作者有話說:喘口氣,嗚嗚,我覺得還有好多冇寫完,我好想這兩天寫完,寫不完,嗚嗚嗚嗚嗚

結尾我要好好寫,好多大戲

第170章

不對

“東家。

”白岑上前。

王蘇墨在鞦韆上抬眸,

白岑見她整個人冇精打采,似是心裡壓著一團事兒,眉頭展不開。

白岑知道她一直在擔心什麼。

“怎麼了?”王蘇墨在鞦韆上看他。

多事之秋,

彷彿一件不好的訊息接著另一件更不好的訊息。

什麼都知道,就能像段無恒和霍靈一樣,

每日吵吵鬨鬨,嘻嘻哈哈就過去了。

盧文曲醒過來,

也冇什麼大礙了,

應當是好訊息。

但聽完盧文曲說的,王蘇墨更不知曉諸如賀淮安這樣的人,

你即使知曉了是他,

又能做什麼?

每多從一個人口中聽到賀淮安相關,就越確認這個人的厲害之處。

越怕老爺子知曉……

鞦韆上,

王蘇墨看向白岑。

白岑很少從她眼神中看到這樣偶然的“無助”。

白岑目光微滯,在她跟前單膝蹲下,探究道:“東家,冇事吧?”

王蘇墨搖頭,

麵容有些疲憊,但冇說旁的:“你找我有事?”

“是霍靈那邊有訊息了?”王蘇墨終於打起了精神。

白岑溫和笑了笑,

朝她點頭。

王蘇墨會意:“好訊息?”

白岑溫聲道:“霍靈身上的毒,方如是和師伯找到解毒之法了。

“真的?”王蘇墨臉色不由掛起喜色,眉目間都是藏不住笑意。

白岑也跟著笑起來。

四目相視,兩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到剛纔的笑意漸漸緩了下去,但又不知道從誰開始的,

又忽然淡淡笑了起來。

然後兩個人都開始冇有由來的笑。

大概,這應該是這一長段時間以來聽到過最好的訊息了。

王蘇墨悠悠看他:“方如是說的?”

是心情好些了,所以想聽細節了。

白岑心底澄澈,

徐徐道來:“方如是和師伯兩人一起檢視的病情,說來也巧,他們兩人雖然不對付,但是一起檢視的病情,一拚湊忽然就得出瞭解法。

這套毒很特殊,經脈和血液裡分彆下了兩種毒,逆向而行,相互補充,相互推動。

今日少了方如是和師伯當中的任何一人,恐怕就解不出來……”

王蘇墨仔細聽著。

白岑繼續:“剛纔多花了些時間,就是兩人把解毒之法又推了一遍,胸有成竹,纔去找的丁伯,告訴丁伯,霍靈的毒有解了!”

說到這裡,白岑笑了笑,繼續道:“丁伯當時還很驚訝,少主中毒了?”

王蘇墨也跟著笑起來。

白岑溫聲道:“丁伯雖然驚訝,但方如是和師伯都這麼說,他們兩人的話,丁伯自然信。

所以丁伯是又後怕,又慶幸。

估摸著後怕霍靈這毒不知道中了多久,青雲山莊一直當成霍靈身體不好在醫治。

慶幸的是,剛知曉霍靈是中毒,方如是和師伯就告訴他,找到解毒之法了。

王蘇墨太能體會丁伯這種又後怕又慶幸的心情。

白岑知道她慣來喜歡聽熱鬨,而且要聽勸,白岑繼續:“方如是和師伯說,霍靈身上的毒極寒又極烈,要醫治這種極寒又極烈的毒,就需要同時用另外兩種可以剋製極寒和極烈的藥材就可以。

“藥材好找嗎?”王蘇墨關心。

白岑笑:“說來也巧,有一味藥材叫烈陽草,剛好我師伯這裡就有,還有一味,叫寒蟬冰露,在梅州四傑手裡。

要醫治好霍靈,就必須要這一味藥。

“梅州四傑,聽起來這麼輸?”王蘇墨皺眉。

白岑感慨:“下月初,梅州四傑廣邀天下英雄,召開武林大會,有印象嗎?”

王蘇墨恍然大悟:“是他們?”

白岑點頭:“對,而且這次武林大會青雲山莊也會去。

賀老莊主不在,應該是霍叔叔帶賀淮安和賀淩雲去。

說到這裡,白岑和王蘇墨都目光微滯。

“賀真那裡有訊息嗎?”王蘇墨問。

白岑搖頭:“我問過丁伯了,還冇有霍叔叔和賀真那邊的訊息……”

四目相視,忽然又生出短暫沉默。

白岑安慰:“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此事要從長計議。

丁伯應該晚些會來找你,還有取老爺子和翁老爺子,商量去一趟梅州的事。

下月初,梅州……

王蘇墨淡淡垂眸。

白岑也問起:“聽玉棠說,盧文曲醒了?”

白岑試探著問。

他早前冇同盧文曲接觸過,後來一直昏迷,是方如是在一路照看。

聽說剛纔人醒了,王蘇墨第一時間就去看過了。

他同盧文曲冇有交集,不好直接問。

雖然但是,王蘇墨好像見過盧文曲後,心情就不怎麼好。

白岑思緒間,王蘇墨似是想起什麼來,忽然看他:“誒,手拿出來。

白岑:“……”

王蘇墨加強語氣:“伸手!”

白岑惱火,但又值得照做。

王蘇墨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總有種不好預感。

果然,王蘇墨掐了他的手臂。

白岑:o(╥﹏╥)o

又來了。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蘇墨湊近:“不疼嗎?”

白岑鬨心:“你說呢?”

“疼怎麼都不吭?”王蘇墨驚呆。

他輕歎:“吭有用嗎?還不是一樣,說要伸手就必須要伸手,不然一會兒手都冇了!”

王蘇墨:“……”

是在說她?

“我是這麼刻薄的東家?”王蘇墨驚訝。

“不刻薄,就是喜歡掐人而已。

”白岑委屈巴巴。

王蘇墨忽然有些內疚。

想了想,突然伸手,誠懇道:“那你掐回來。

白岑:“……”

王蘇墨大方:“絕對不吭聲。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東家,你要是還想乾什麼,你就直接乾吧!”

彆特意嚇人!

王蘇墨湊近:“白岑~”

嗯?

他抬頭,被風帶起的頭髮絲正好拂在他臉頰,他莫名想起了在海邊的時候。

忽然心猿意馬。

也一顆心撲通撲通跳著。

冇好再看她,但知曉她目光落在他近處。

突然起來的一幕,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臉色應該還冇來得及紅,但耳背應該是紅透了。

他不知道她要……

王蘇墨:“你是不是對我懷恨在心?”

嗯?

白岑:???!

白岑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王蘇墨繼續:“敢怒不敢言,偷偷懷恨在心,準備伺機報複……”

這都什麼跟什麼!

白岑無語:“東家,我哪兒敢……”

王蘇墨滿意伸手:“那給你手,你掐回來。

白岑再次想死了。

“那你就是懷恨在心。

這特麼都死循環了……

終於,等有人鬨騰夠了,白岑也差不多生無可戀了。

王蘇墨忽然問:“那你呢?”

嗯?他什麼?

白岑看她。

王蘇墨微微皺了皺眉頭,但應該又怕他看出來,所以眉頭舒展開,平靜問道:“霍靈的毒有解了,那你的?”

她其實剛纔就想問,但白岑冇主動提。

但凡冇主動提,那就是……

但她還是冇忍住。

白岑頓了頓,想起方如是關於霍靈的毒是一滴,他的毒是汪洋大海的論斷,不想王蘇墨擔心,便溫聲道:“哪有那麼快?霍靈的毒也不簡單,一件一件來。

不過霍靈的毒都有解,我的應該也隻是時間問題。

他越如此,王蘇墨反而越能猜得到……

但王蘇墨還是莞爾,怕他看出來。

他也知道她怕他看出來。

兩人都心照不宣,白岑繼續:“霍靈的毒讓他身體不好,但我這毒吧,好像還挺友好,就是內力儘失。

平日八珍樓有老趙,還有兩個老爺子在,我就端端盤子,跑跑趟,冇事還能使喚使喚玉棠和阿恒,也用不到內力。

白岑溫柔看她:“而且,八珍樓不還種著菠菱菜嗎?老爺子天天去澆水,看油膜紙,怕焉了。

昨日霍靈還和段無恒去看有冇有蟲,說要給菠菱菜捉蟲……”

好像無論什麼糟心的事,到了他這裡都能變成有趣的事。

王蘇墨冇來得及收起目光。

“所以,來日方長。

”白岑說完,正好從王蘇墨眼中捕捉到一絲……

王蘇墨忽然從鞦韆上起身:“我要去找羽安居士,他說今晚有新鮮的牡蠣,可以生吃的那種。

白岑還冇反應過來。

王蘇墨又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臂,認真問:“真的不疼嗎?”

白岑看她。

她眨了眨眼:“說實話。

他淡淡笑了笑,如實道:“疼。

王蘇墨轉身,雙手背在身後,嘴角清淺笑意,冇讓旁人看見。

白岑目送她的背影,濰州的冬日,風裡藏了淡淡的臘梅花香,還有藏在心裡的,淡淡的曖昧與綺麗……

*

青雲山莊。

賀真獨自在屋中,收拾行李。

回青雲山有些時日了,起初他確實是想等著藥材齊全,直接帶回八珍樓,但這一等就是十餘日。

他也去丹藥房問過。

丹藥房的管事確實也為難。

快年底了,不少藥材都緊缺,尤其是貴重藥材。

管事告訴他方如是要的這幾味確實棘手,但除了等,也冇彆的辦法。

已經是青雲山莊出麵了,在外麵更籌不到。

這也確實打消了賀真心想要不下山,直接找地方買的念頭。

不過一日過一日就這麼耗著,好像也冇旁的進展。

他自然不是懷疑大公子不上心此事。

大公子這處每日管事進進出出,忙忙碌碌,雖然武林大會是二公子去的,但大公子這處要替二公子打理其他瑣事,忙得連軸轉。

他去了幾次,都不好打擾。

還是有一日途中大公子遇到他,問他藥材拿到了嗎?

他搖頭,說藥材有些棘手。

大公子叮囑身邊的人去過問。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

賀真心底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好。

就這樣,十餘日過去,賀真也決定先回八珍樓,藥材這處,等山莊籌好,讓人送來就是,他還是掛記少主這邊安穩。

背起包袱,賀真出門。

剛闔門,身後有輪值的弟子道:“賀真師兄,要下山?”

賀真輕嗯一聲,溫和道:“耽擱有些久了,少主和丁伯在一處怕是會擔心。

“那賀真師兄,您稍等,大公子吩咐過,我先同大公子說一聲。

”說完就往大公子那處去。

賀真目光微微遲疑,忽然想起了哪裡覺得的不對。

大公子再忙,好像都在留意他的動向,每次他問過藥房管事,覺得要不先走的時候,大公子或者大公子身邊的人都會出現……

賀真微微皺眉——

作者有話說:賀平和賀真是青雲山莊腦子最清楚的兩個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