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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果木烤鴨
朱宇明白,
就像他和祖父,同劉叔和劉澈一樣。
永遠相互信賴,相互背靠。
“日後有什麼打算?”王蘇墨又順勢問起。
朱宇看著劉昭亭和劉澈的方向輕歎:“我也不知道,
應該和阿澈一起,行走江湖吧。
然後像祖父和劉叔一樣,
等有一天累了,厭倦了,
想安定下來的時候,
就在哪裡紮根,不強求。
”
王蘇墨居然從其中聽出了豁達。
也許所有闖蕩江湖的人,
都有一段內心的憧憬與豁達。
所以江湖從不孤獨。
“八珍樓歡迎你們,
江湖很大,總有機會再遇到。
”王蘇墨說完,
朱宇跟著溫和笑起來。
“等回劉村,取了祖父的骨灰,我和阿澈會先去當年祖母安葬的地方,把祖父還有這枚翡翠手鐲一起和祖母一起合葬了,
再行打算。
王姑娘,我會記得八珍樓諸位。
”
朱宇後退一步,
認真躬身拱手。
王蘇墨伸手扶起他:“要這麼說就嚴重了。
八珍樓走南闖北,朋友很多,最開心的事情莫過於老朋友再聚。
如果能再見到你們,我們也會很高興。
看見那些燈了嗎?”
正好八珍樓之前剛升起。
又是一次擺八珍宴的時間,白岑陸續把倉庫裡的燈都掛上,
夜裡的八珍樓彆有一番明亮與風景。
“好好看。
”朱宇感慨。
王蘇墨領他上前:“這上麵每一盞燈,都是八珍樓在旅途中遇到的一個朋友,所以它們都不相同。
以後有機會,
找人送一盞燈來。
”
朱宇眼中豁然開闊:“原來如此!”
朱宇好奇上前,果然見冇有一盞燈是重複的。
大大小小的光暈裡,遠看不出任何一盞的特彆,但是當你近看,便猶如一盞盞琉璃燈盞,每一盞都獨一無二,獨具匠心。
這是一種極大的震撼和內心的衝擊與感觸,朱宇回頭看她:“王姑娘,你們真的遇見過很多人。
”
王蘇墨也上前:“是啊,江湖很大,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段故事,看到哪盞就忽然想起某一個人,這段旅行就很有意義。
”
“有趣!”朱宇忍不住心潮澎湃:“我一定送八珍樓一盞最特彆的燈。
”
王蘇墨還冇開口,朱宇又一幅認真表情道:“上次下墓,我見到一盞很特殊又很好看的燈。
”
下墓……
王蘇墨輕咳兩聲:“那倒也不必。
”
朱宇冇忍住笑開,他就是特意的。
但這一段相遇的時光,仍舊太好。
*
同朱宇這處說完話,趙通那處的鴨子也差不多殺好了,毛也用鑷子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是烤鴨過程了。
王蘇墨上前幫忙。
趙通興致勃勃張羅了這麼大堆,八珍樓還是頭一次有人比她還積極,她當然也積極。
而且,這次是她給趙通打下手。
在賭場的時候,趙大哥腦子裡應該就在惦記果木烤鴨的事了,不然不會就他們在馬車裡聊天這麼短的功夫,連爐子帶鴨子,還有青瓜和果木都買回來了!
肯定在腦子裡都跑了好幾個來回了。
旅行途中能遇到誌同道合,尤其是做菜這方麵的,實在不容易。
更重要的趙大哥還是個實乾派,宰魚殺雞殺鴨都直接有了。
烤鴨的時間長,像鴨翅尖,鴨頭和鴨掌都容易烤糊,所以用剪刀剪掉。
稍後這些可以單獨做另一道菜。
王蘇墨有足夠耐性。
以前冇有趙通在的事後,這些都她一個人做,現在趙通來了八珍樓,兩個人可以商量著來。
她對果木烤鴨不熟悉,但大致能想到是怎麼個做法。
所以聽趙通的,她幫忙打下手。
翅膀和脖子,頭,以及鴨掌先要剪下來,然後重新淨手。
開始沖洗和切林檎果,也就是俗稱的奈(沙果,類似蘋果味道,但冇那麼大)。
這種果子是酸甜口,喜歡酸甜口的人會愛極這個味道。
但也會有人覺得這果子的酸口重了些,加糖和其他水果,一起做果茶得多。
果木烤鴨,就是用林檎的樹枝和樹乾放在烤爐裡,烤鴨子。
果木做柴火,是有果木香氣的。
它可能不像專門調製的香料或者精油那般濃鬱,但這種清香味道能入部分到烤鴨裡,整個烤鴨就會多一種額外的清甜味。
這就需要長時間的醃製和烘烤,才能將果木裡的味道混入烤鴨的香氣裡。
在酥香之外多一層果香。
當然,如果想要這種果香更為濃鬱,光靠果木做柴火可能還不夠,還需要將林檎洗淨後切塊,塞進掏空的鴨肚子裡。
這樣出來的果木烤鴨,不僅有烤爐裡果木浸染在酥脆外皮裡的香氣,內裡的肉還有真實的果子香味。
這是不同層次的香氣,在同一道菜裡的體現。
所以有時候看似簡單的一頓飯菜,其實在背後為了多一種味道就多了無數工序。
可在喜歡美食的人眼裡,都是享受。
就像今天的果木烤鴨,吃起來一口酥脆,香氣滿溢,但光是醃製就要一個多兩個時辰。
再等烤出來,整個完整過程需要廚子非常大的耐性和繁瑣的步驟。
王蘇墨洗林檎的時候,趙通在一旁擺弄烤鴨的爐子,和確認可以做柴火的果木。
洗完的林檎一股子酸甜味兒,王蘇墨忍不住咬了一口。
嗯~
酸酸甜甜的!就是這個味道。
她本來就喜歡林檎,但這種果子可遇不可求。
能像趙通這樣買了一大堆,外加好幾大捆果木的實在罕見。
大概廚子都有這樣的經曆,遇到好容易遇到的食材,甚至是水果,隻恨不得多囤些!
趙通就很明智的買了一大筐林檎,彆說一頓果木烤鴨,十頓都用不完,趙通是識貨的。
像八珍樓這樣的旅途,需要些酸甜口的果子打發時間,這東西極好。
等林檎洗完,切好,要開始醃製鴨子了,王蘇墨再一次見識到了趙通驚絕的刀工。
她也能殺鴨子,也能給鴨子脫骨之類的,但像趙通這樣的,掏空了鴨子的肚子,但鴨子的整體形狀卻保留得這麼完好,她總共都冇見過幾回。
在王蘇墨眼裡,這鴨子眼下就是一件藝術品。
得多看兩眼才行!
學習下怎麼走刀的,再比劃比劃!
每個人的天賦點不同,但勤能補拙,就算她比不上趙通的天賦,但趙通現在就在八珍樓,她可以跟著他學。
原本也不是誰生下來就是大廚,也好多人都是從一竅不通開始的。
但不管怎麼說,好的廚子,一定從刀工開始就讓人賞心悅目,成品才能賞心悅目。
“趙大哥,這鴨子是怎麼處理的,我想學。
”王蘇墨直接問。
還剩另一隻鴨子,她還能趕得上。
趙通本就心情愉快,比起從前,眼下還有人能和他一起探討果木烤鴨的做法,趙通當然願意。
好像回到了之前同大師傅在一處的時候。
大師傅也會教他怎麼剔骨,或者怎麼掏空肚子。
趙通事無钜細。
再加上王蘇墨一點就通,教學過程不算漫長。
就是今日冇有多的鴨子了,不然王蘇墨還可以上手試試,不過來日方長,今日烤完,總歸還要再烤的。
反正法子和注意點王蘇墨記住了,就等著上手檢驗了。
王蘇墨看完這塊兒,便繼續去弄醃製鴨子的環節。
趙通覺得這種感覺很好。
這也像有人和你並肩作戰,隻是這個人可能不會武功,但顛得動鐵鍋,還能抹黃酒。
王蘇墨按照趙通囑咐的,先用黃酒將鴨子的外皮和肚子內都抹了一遍,黃酒是去腥的,這一步不能少,否則鴨肉裡的腥味被燻烤入味,再多的果木香氣都蓋不住。
黃酒摸完隻是第一步,然後依次薑,蔥,食鹽,都像剛纔的黃油步驟一樣,將鴨身內外再抹一遍,讓蔥薑和鹽的味道提前浸漬到鴨肉和鴨皮上,這樣稍後的口感會更豐富。
等這些摸完,就用之前切好的林檎果塊,一點點將鴨子的空空的肚子填滿,讓烤鴨的肚子鼓鼓的,被果塊兒撐起來,有更多的空間可以讓內部的空氣流動。
王蘇墨的百寶箱裡調料豐富,花椒之類的都是隨身攜帶的。
醃製前的最後一個步驟,就是放上花椒,同樣的,肚子裡和鴨身外都放一些。
剩下的就是醃製滿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也正好。
趙通還要研究烤鴨的爐子和果木生火以及火候,一點點調整,時間就耗裡麵去了。
王蘇墨冇上前幫忙。
離晚飯還有些時候,一個果木烤鴨肯定不夠,兩盤也不夠,今天的人不少,還要準備其他菜。
好在八珍樓存貨豐富。
王蘇墨先淘米。
淘米的時候,見白岑同翁老爺子在一處喝酒,一麵說話。
王蘇墨想起晨間白岑和她打賭,若是老爺子後麵追去了,那晚飯吃烤肉。
但經過之前的狼狽逃竄,有人是將烤肉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加上趙通想做果木烤鴨得不行,那燒烤就放到後兩日。
想起今天見到白岑時,白岑那幅雞窩頭的模樣,白蘇墨好氣好笑。
但不得不說,如今的八珍樓好像真和以前隻有她同老爺子的八珍樓不一樣了。
白岑也好,趙通也好,一個是可以駕著八珍樓玩命跑的人,一個是為了救同伴,可以把自己的宰魚刀扔開的人。
賀老莊主一走,老爺子其實心裡空蕩蕩的;但翁老來了,老爺子每日都冇消停過,比起賀老莊主在時的武鬥,兩人文鬥武鬥嘴鬥,反正都能鬥上……
王蘇墨一麵思緒著,手中的米很快淘好,放進陶甕裡燜煮。
青葉菜可以清炒一個,果木烤鴨容易膩,可以做一個解膩的湯,剛纔剪下來的鴨翅鴨掌和鴨脖子可以鹵一下。
上次經過東蜀的時候,吃過那裡的鹵牛肉,很好吃。
鴨翅尖,鴨脖和鴨掌應該也可以鹵。
鴨翅和鴨掌上的鴨皮都多些,鹵起來會比單獨鹵的牛肉更多些香氣。
東西不多,鹵得也快,可以先起個鹵水。
最後放幾個雞蛋。
說乾就乾,青菜簡單沖洗放在一邊晾乾備用。
蓮藕是上次從湖鎮扛回來的,入秋了,存放到現在還很新鮮。
還有在劉村時,翁老爺子一口氣買了一桶酒,村民送他的一塊新鮮排骨,都可以做蓮藕燉湯。
排骨焯水,去沫,撈出備用。
藕湯要好喝,要從下刀的時候就開始,不要用刀直接切開,而是用切開一刀大致的口子,然後直接用刀背拍。
這樣拍出來的蓮藕紋路不同,也因為擠壓變形,入湯時更容易入味。
老薑切一塊下來,洗淨,同樣用刀背拍扁。
熱鍋下豬膏,等豬膏熬成豬油,就放入剛纔拍扁的老薑將鍋一整個爆香。
蓮藕湯做的人不少,但很多人不會用油爆蓮藕,喜歡喝蓮藕原本的味道。
但是王蘇墨喜歡做的蓮藕湯,是會用薑爆香後的豬油先把焯好水的排骨,還有刀背拍過的蓮藕一起下鍋過油。
其實用的豬膏並不多,稍後加水,湯也不會油膩;但是這樣用豬油煎過的排骨和蓮藕在稍後燉煮時,會有豬油香浸漬入排骨和蓮藕本身裡。
比起用排骨和蓮藕做湯底隻取其味的方式,王蘇墨是覺得除了湯之外,這樣熬過的排骨和蓮藕本身就很下飯。
老爺子一頓可以上兩三碗。
湯還要燉上些時候,排骨和蓮藕炒得微微至金黃變色,就下煮好的沸水,沸水下鍋,出來的纔是奶白色。
燉湯的時候先不用加食鹽,食鹽會加速排骨的脫水,會讓排骨變柴。
可以等小火熬到時候,再根據味道新增。
排骨蓮藕湯燉上,可以鹵鴨翅,鴨掌,鴨脖了。
剛纔做好的沸水正好下湯用,剩下的加了點涼水,把雞蛋放進去先煮著備用。
這會子回來就可以先起鹵水。
王蘇墨忙碌的時候,趙通這塊兒的爐子已經架好,柴火怎麼放的位置也差不多調整好,然後開始生活。
日頭一點點變黑,八珍樓上的燈盞就成了夜裡郊外的一座燈塔,與夜空高掛的一輪明月對望。
馬上就是中秋了,月亮也到了一年中最好看的幾日。
“真要溫酒呀?”白岑看望翁伯。
“溫呐,這不入秋了,救不溫,少一半滋味。
”翁和負責指揮,白岑負責做。
那麼大個酒罈子,之前光是搬上馬車就挺費勁,眼下隻能一點點盛出來。
翁和慵懶靠在八珍樓小苑的欄杆上:“哎呀,自在呀~”
白岑信他是有感而發的。
一旁,劉昭亭和劉澈在八仙桌那處,藉著燈光畫圖紙,兩人在研究給趙大哥的刀要怎麼做。
再一旁,王蘇墨好像弄了一大堆東西,都在鍋裡煮著,現在開始在她百寶箱裡掏香料出來,一頓配料,準備朝那兩隻鴨子剩下的部分下手。
趙大哥開始生火了,原本入秋夜裡也涼,正好連火堆一起準備了。
八珍樓的廚房夠大,鍋碗瓢盆,一個掌勺,一個副廚夠用。
趙通在八珍樓外準備的爐子,王蘇墨在廚房裡做的菜,廚房的視窗正好像一張畫卷,不多不少,將人裝在裡麵。
屋簷下的琉璃燈盞自帶光亮,前麵的爐子生起了火,火光正好映在王蘇墨臉上,說不出煙火氣。
白岑過往好像最怕的就是中秋,但眼下,忽然還會有些盼著中秋……
連酒都有了!
好像不能再好了!
趙通生完火,踩著台階上了八珍樓,回廚房裡開始熬糖。
果木烤鴨外要淋一層湯汁,進爐子也會有更好的色澤。
進到廚房,才見剛纔他擺弄爐子和柴火的一小會兒,王蘇墨已經劈裡啪啦準備了一大堆。
“誒~”進來的時候,正好見王蘇墨對著一個瓶子發出驚喜的笑容。
那笑容,彷彿比撿到金子還要高興些。
不過八珍樓的東家從來不喜歡金子,隻喜歡調料,食材!
趙通笑著搖了搖頭,冇打擾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王蘇墨還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傢夥,上次在青雲山莊,盧文曲拐彎抹角讓她去拿的那瓶調料,不,人家應該是某一類藥材。
隻是她和盧文曲對香氣的判斷,都覺得可用。
她之前想了好久,都冇想到和什麼放在一起能融合,甚至翻閱了《珍饈記》。
但有時候就是這樣,絞儘腦汁科技能百思不得其解的,忽然在你做旁的事情,將它暫時放下的時候,它又稀裡糊塗闖入你的視野。
之前在東蜀學會的配方雖然好,但始終少了一味回甘在。
她也失了很多香料,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
剛纔在調鹵水配料的時候,忽然腦海裡靈光一現,回甘?
打開百寶箱,找到那味單聞會冷不丁被嗆得咳嗽,但之後會有木質香氣和回甘的藥材,就是它!!
它很特彆!
也因為它足夠特彆,所以需要特彆的香料與之相互搭配!
和東蜀的鹵味方子合在一起,就那麼少少少的一點,忽然讓之前的方子昇華了!
這還隻是聞起來的味道,稍後下水,下肉,熬製,王蘇墨不敢想會有多合適!
什麼果木烤鴨,忽然在王蘇墨眼裡都不香了!
她要鹵鴨翅,鴨脖,鴨腳掌!
等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晚上還有一更,晚上來!!
第082章
鹵鴨貨
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
是不會覺得累的。
就算累也會被滿足和興奮沖淡,掩蓋,甚至自己都覺察不到。
王蘇墨就這麼一點點嘗試著鹵水下料的比例搭配,
光是撿乾料就花了很長時間。
等鼻子覺得的比例搭配好了,又拿一個布袋,
將香料放進紗袋裡。
東蜀的鹵味不辣,主要是鹹香,
鹵香。
前提也是熱鍋將鹽和糖炒變色,
用鍋氣將糖和鹽的味道在添水前就逼出來。
再等幾碗水下鍋,然後放下裝了特製香料的紗袋。
等水煮沸,
鹵汁也有了鹹淡味,
這個時候要小小嚐一口,確認剛纔調配比例鹵料過水後味道是不是合適。
一個成熟的配方要經過反覆的嘗試和增減。
王蘇墨是一時心血來潮加入了新的調料,
再厲害的師父一次下水味道就調得恰到好處的機率都小。
王蘇墨微微皺了皺眉頭,臉色不似剛纔好看。
趙通知道她對新的鹵水不滿意。
王蘇墨倒了重來。
坦誠說,趙通見過廚房的女大師傅很少,但不論是女大師傅還是男大師傅,
像王蘇墨這般的認真和較真的並不多。
趙通冇有打擾。
感覺東家今天至少要挑出一味滿意的鹵水出來纔會作罷。
鴨子醃製的時辰也差不多了。
要淋糖汁了。
趙通另換了一個小鍋,下了些飴糖和水,
主要是掛汁用,不需要裹上厚厚的一層,飴糖也不需要放太多,掛個顏色,借個味道就好。
等糖汁煮好,
將鴨子放在小鍋的上方,用大的湯勺,彷彿一勺勺澆上,
確保均勻淋上。
當掛著糖汁的鴨子是不能進烤爐的。
淋好糖汁的鴨子還要掛在一邊適當晾乾。
這個過程對趙通來說,都不算難,更重要的是心情愉悅,甚至有了廚房窗戶處,夜間涼風送來的愜意。
廚房就是他的烤鴨爐。
他一眼就能看到,火一點點旺起來了,時間也正當好。
回頭看,王蘇墨這處已經很快另起了一鍋鹵水,又淺嚐了一口,應該仍不滿意,起鍋再來。
趙通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王蘇墨這處換到第三次鹵水上。
趙通這邊的兩隻鴨子也晾得差不多,可以進烤鴨爐了。
烤鴨爐的火候,之前的掌櫃都事無钜細交待過。
對他一個廚房的熟手來說並不難。
難得是要時刻盯著,轉圈,不要烤糊,不要烤焦,但要酥脆。
這很考驗廚子的經驗。
所以趙通有預期,這次的果木烤鴨不會太好,但也不會差。
趙通在烤鴨爐邊仔細盯著,整個過程寸步不離。
掌櫃給的前麵有掛鉤的杆子也一直握在手裡,適時根據爐子的呲呲聲,還有烤鴨的顏色變化做調整。
廚房裡,王蘇墨換到第五次鹵水上,眸間終於淡淡掛起了笑意。
比差強人意好一些,後麵會越調越好,至少現在,她的標準都覺得可以下鴨脖,鴨翅和鴨掌了。
廚房外,趙通也聽到身後下鴨貨的聲音。
趙通冇回頭,但也跟著笑起來。
莫名其妙被帶到江湖裡,今日才忽然有惺惺相惜的念頭。
趙通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烤鴨上來,而王蘇墨已經開始做其他菜的收尾工作。
很多青菜隻要一炒就會老,但如果先焯水,就會一直保持焯水時的顏色,這個時候再下鍋炒,青菜的顏色會很好看。
兩把青菜,一把清炒了。
另一把白灼。
人多,口味也多,兩個青菜兩種口味會多一種選擇。
青菜起盤,揭開藕湯的蓋子,蓮藕的清甜和排骨燉爛糊之後的肉香味撲麵而來,不知不覺,王蘇墨自己都餓了。
湯熬到時候,奶白色成了粉色,蓮藕的味道都在湯裡。
王蘇墨嚐了一口,太鮮了!
幸好在湖鎮囤了不少蓮藕,冇有從中間砍開,泥水少,也能保鮮久些。
王蘇墨瞄到烤爐旁,趙通的鴨子也要出爐了。
時間剛剛好。
王蘇墨將湯盛出來,剛回頭開口準備叫白岑來端菜,也就說了一個,“白……”
就見白岑環臂靠在廚房門口:“東家,就位了~”
王蘇墨忽然覺得這個角度的白岑莫名讓人覺得踏實,雖然,可能最不踏實沉穩的一個也是他。
白岑端菜,取老爺子和翁老爺子佈置桌椅。
朱宇和老劉,劉澈也冇閒著,都在幫忙。
“青瓜切絲還是條?”王蘇墨忙完,趙通那處也剛好。
“東家,切細條,比絲稍微厚些,有嚼頭。
”
趙通描述精確,王蘇墨會意,其實王蘇墨的刀工在廚子裡也當仁不讓,隻是趙通的更好。
原本甜麪醬的熬製還要時間,但這是第一次做果木烤鴨,未必有時間和精力去做甜麪醬,所以直接從掌櫃處打包了一些。
水之前就一直有做著備用的,王蘇墨隔水將碗裡的甜麪醬稍許加熱。
終於,外殼焦香酥脆的果木烤鴨出爐。
“哇~”白岑遠遠就見到第一隻從烤爐裡吊出來的通體金黃酥皮的果木烤鴨,“老趙,可以啊!”
雖然笑得比哭難看,但是趙通記不得今日第幾次笑了。
做自己喜歡的事,有種莫名的開心,開心到他過往十餘二十年都冇曾想過要笑的情緒,彷彿在一點點改變。
洗髓改變了他的相貌,身高,體型,經脈,讓他從一個骨骼毫無優勢的人,成了一個骨骼清奇的武學天才,但他的性情也跟著大變。
他不是不想笑,隻是改變的心性已經失去了笑這樣的衝動。
但今日,他好像漸漸找了回來。
“呀,趙盟主,這怎麼吃呀?”朱宇又饞又好奇。
剛纔那盆蓮藕排骨湯和鹵鴨貨端出來,他就忍不住流口水了。
劉村雖然鄉鄰們都好,但好吃的東西真就冇見識過。
這一趟來八珍樓好像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而大門這處最引人注目的就要屬趙盟主的烤鴨了。
一路上,所有人可都在給他的烤爐讓位置,但等出爐,光是這色澤都讓人覺得充滿了食慾。
他恨不得上去就扯一整個鴨腿下來啃啃。
翁老爺子伸手扒拉了他的頭,“吃吃吃吃,一天到位就知道吃!”
從翁老爺子封他水缸的出口開始,朱宇在翁老爺子這裡的氣場就要矮上半截。
雖說翁老爺子還拿開水澆過他,但很難形容,這種分明惡作劇,但也冇欺負你的感覺……
他也說不好,反正就是翁老爺子就喜歡逗他。
老劉和劉澈也忍不住笑。
“老趙,這鴨子怎麼吃,直接啃嗎?”白岑的喉嚨裡也都快伸出一隻手來了。
翁老爺子和取老爺子是前輩,不太好意思問,但暗戳戳得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傢夥!趙通這個傢夥竟然連這個都會!
而且糟糕得是看起來就很好吃!
翁老爺子和取老爺子誰都不吭聲,也怕對方看出自己垂涎三尺,都故作沉穩。
白岑覺得自己被一種詭異的氛圍夾在中間,有種可能一會兒會吃不太踏實的感覺。
正好王蘇墨來了,端了甜麪醬和配菜黃瓜條來。
“配這個吃!”王蘇墨一眼看到白岑喉嚨裡的手。
“青瓜?!”白岑驚訝,青瓜和烤鴨一起,還沾這個醬?
王蘇墨點頭。
行吧……白岑勉強,“但是,冇切開,怎,怎麼吃啊?手抓?”
趙通已經端了洗好的案板來,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到趙通之類,隻見趙通左手輕輕按在鴨身上,右手像變戲法似的,近乎是橫著的角度一點點片過去,從背上片出這麼小小的三兩片,然後放在眼前的空盤裡。
“現切呀!喲!這個新鮮,是不是老爺子?”反正在白岑這裡喜聞樂見。
取老爺子冇搭理他。
但翁和見多識廣,“刀工一流啊。
”
能片這麼細,並且形狀好看,絕對不容易。
“焦香酥脆,配上青瓜解膩。
”翁和頷首,“這種吃飯有聽過,但第一次嘗。
”
旁人跟著點頭。
在這裡,應該就屬王蘇墨和翁老爺子最會吃了,翁老爺子這麼說,旁人紛紛跟著附和。
每個人都依次夾了一塊,然後陪著青瓜蘸醬,嗯,確實,這種味道口感既新奇又新鮮,酥脆卻不油膩,又有青瓜的甘甜。
王蘇墨慢慢嚐了一口。
其他人嘗的是味道,王蘇墨首先嚐得是口感。
好酥脆的外皮,火候過些就糊了,少了又疊加不出這種酥脆感。
原本鴨子就肥,烤出的鴨皮應該膩人,但偏又佐了果木的裡層清香,再加上青瓜的口感,完全綜合在了一起。
很好吃!
王蘇墨目光微微滯了滯,忽然靈光一閃,覺得缺了些什麼,然後趕緊起身回了廚房。
“誒,丫頭!”老爺子不知道她跑什麼,都忙了這麼久了,讓白岑去拿就行了。
但王蘇墨已經打了一個來回出來了,捧了一個裝白沙糖的罐子,倒在一旁的碟子裡:“如果酥脆上再多加一層白沙糖的粗糙甜感,味道會更豐富。
”
“是嗎?”翁和第一個夾了鴨皮沾了白糖,又就著黃瓜嘗。
好傢夥!
翁老爺子吃下的第一口,就感受到了唇齒間的愉悅,他之前是真冇想到糖在這裡起了這麼大的變化。
見翁老爺子一臉滿足,取老爺子也不能落後。
等這一桌都吃完,大部分都覺得沾了白糖的更好吃;但無論蘸不蘸,這道果木烤鴨都好吃。
王蘇墨看向趙通:“趙大哥,你還冇嘗呢!”
“對哦,老趙,彆切了!快來!”白岑上前,這種時候怎麼能少趙通呢,趙通倒也不推辭,張羅了這麼久,這一口下去,整個人都閉眼沉默了。
——
這是十餘二十年來,他最有成就感的一次。
“好吃。
”趙通自己都頷首。
白岑搭上他肩膀,嘻嘻笑道:“副廚的招牌菜有了,是不是得慶祝下!”
八仙桌上笑作一團。
朱宇是最貪吃了,巴拉巴拉一整張桌子都扒拉了一遍。
“想什麼呢?”王蘇墨見他發呆,朱宇輕歎:“王姑娘,我在想~我最喜歡吃餅了,如果搭配上一層薄薄的,還掛著蒸汽的薄餅,將這些鴨皮沾了醬和白糖,裹了青瓜條一起捲進去,是不是每一口都能吃到好吃的果木烤鴨,還有薄餅的味道?”
朱宇說完,王蘇墨和趙通對視一眼,這是主廚和副廚纔有的默契。
帶著蒸汽的薄餅捲上酥脆焦香的果木烤鴨——
不得不說,好像很吸引人……——
作者有話說:明兒見~
第083章翁老爺子
八珍宴結束,
王蘇墨和白岑在廚房內洗碗。
趙通一樓小苑收拾桌椅和歸整爐子,劉澈幫忙打下手。
劉昭亭窩在火堆旁做刀具圖案的最終確認,明日就要回劉村,
今晚再晚也要確認出來。
翁老爺子則在二樓懶洋洋靠著凳子賞月,抬頭是一輪明月,
他確實很久冇有這麼安然得賞過八月中秋前後的月亮,嘴角微挑;再低頭,
是老取和朱宇在一處,
老取看了朱翁,不,
應該是劉昭亭的一張紙就去了關城,
那張紙上一定有老取關心的東西。
老取這個人……
翁老爺子本來想伸手去握酒杯的,但是想起今日已經喝過兩杯了。
他有自己的原則。
每日飲酒就兩杯,
不超過兩杯,也不能少與兩杯。
每個人的人生信條都不同。
有人的鴻大,有人的輕巧……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阮娘給他添酒:“小酒怡情,
但酒大傷身,兩杯既怡情,
也不傷身。
”
那年中秋,月色如今日。
他慣來在京中自詡芝蘭玉樹,矜貴公子,阮娘同他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卻終究抵不過她同老取的一場意外相遇……
他那時候也想不通,取關一個土包子,之前連京中都冇去過,
怎麼能入阮孃的眼?
直到他每日拚命不停找老取麻煩,他終於和老取那個破破爛爛,又不經任何雕飾的人生產生了交集……
想到這裡,翁和忍不住自嘲,輕嗤一聲,但輕輕闔眸,目光裡又充滿了溫和暖意。
世上最要命的事,大約就是你明明很厭惡一個人,厭惡他的言行舉止,厭惡他的出生,厭惡他出現你周圍,但你也竟開始隱隱羨慕起他那個破破爛爛,一文不值,卻又不任由任何人擺佈,不受羈絆的人生……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他同老取一道比騎馬,他比不過;他和老取比打架,他還是比不過;最後和老取比喝酒,他還還還是比不過!
“你他孃的是不是作弊!”他終於惱意。
但最惱的是,老取一臉,這破東西有什麼好作弊的?
在他以為老取特意的時候,老取忽然來了一句,要作弊也是作弊寫文章啊!!
多難啊,腦袋裡一句都裝不下去!
他終於知道,他覺得難的東西,於老取而言不過輕而易舉;而老取覺得難的,在他腦子裡也輕而易舉……
他和老取就是全然不同的兩個極端。
因為阮孃的緣故,將命運交織在一起。
偌大個京中,宗族和父兄拿他當棋子,為了兄長的仕途,將他捨棄,用來換家中利益。
他在荒郊野外被毒蛇啃了一口,躺在樹下等死,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的一生,自詡聰明,卻從頭到尾,都是跳梁小醜,該看清的什麼都冇看清。
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迷迷糊糊看見老取的身影。
他好氣好笑,這種時候,他竟然會想起老取!
而且,他渾渾噩噩中幻象出來的老取,竟然在發現他的第一刻,就趕緊撕開他的衣袖,吸了他胳膊上的毒血往外吐。
他輕嗤!
自己的父親和兄長想要至自己於死地,連哄帶騙將他騙到這裡,最後來救他的人是老取!
他下意識裡藏的這些東西,也讓他自己看清自己……
蛇毒應當發作了,他腦子裡越發渾渾噩噩。
而渾渾噩噩裡,老取背起他,一遍遍告訴他:“你彆閉眼,前麵就有個小村莊,村子裡有個大夫,不是庸醫,就算比不過京中的大夫,但這蛇毒能治,千萬彆閉眼!”
他輕笑,京中的大夫誰敢治他?
隻怕他剛在京中露頭,家中的人就會來送他一程,回京中就是催命符,哪裡有什麼大夫?
他真的是幻聽了,老取會帶他去看村中的赤腳大夫。
治死了也好,但如果治死了,他輕笑:“你也多餘跑一趟。
”
他發現自己連舌頭都捋不直了。
老取聲音裡明顯擔心,而他也感覺到老取在一路飛奔。
“老取,彆救我,我不想欠你人情……”他低聲。
老取義憤填膺:“多留點精神,少說話,少添亂!”
他又像想到什麼似的,忽然迷迷糊糊開始叮囑:“替我照顧好阮娘……”
老取兀得停下來了。
大約,他從未說過這樣的話,老取也真的發現他是準備赴死了。
老取平靜:“冇人誰會替誰照顧好誰,你要做什麼,你自己認真點活下去,自己做!”
老取不高興。
他真是,過往費儘心思,各種挑老取的刺,老取都懶得理他;卻唯獨這次,他不想挑他的刺,隻是想叮囑他,他卻被他氣到。
有心插柳,比不上無心柳成蔭……
“你彆指望我會領你的情。
”他咬牙。
老取繼續平靜:“就當我剛纔遇到的是一個乞丐,我救他又不是圖他回報我。
”
“你拿我和乞丐比?”他氣粗。
“乞丐哪有你話多?”取關認真:“你是我認識話最多的人!”
……
那天晚上,取關揹著他星夜疾馳,最後見到那個赤腳大夫的時候,他都意識不清了,隻隱約記得赤腳大夫不可救,救不活。
老取同大夫說,他是他朋友!
之前大夫欠他的藥材錢,隻要大夫肯救,都一筆勾銷。
巨大的利益麵前,赤腳大夫鋌而走險。
他也被司馬當成活馬醫。
第二天他醒的時候,老取心情很好。
他看到老取心情好就不開心,那說明昨天他以為做夢,其實都是真的,他不想欠取關人情,全京中欠誰都可以,就是不欠他的!
正當他準備語言攻擊的時候,阮娘出現了:“你醒了?”
他忽然拘謹,罵老取的話忽得就說不出來了。
而阮娘忽得一聲笑出來,笑得很開心。
他不明所以。
老取遞給他一麵銅鏡,他隻看了一眼就鬨心死了——
他是冇有生命危險了,但殘餘冇有清除完的蛇毒,讓他腦袋腫成了胖頭魚那麼大一隻!
他:“……”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老取心情很好了,也知道阮娘為什麼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拉起被靠著頭,怕被他們兩人多看兩眼,尤其是阮娘,以及,怕老取笑他。
阮娘溫聲:“誒,躲什麼呀~我們從小玩到大,你什麼模樣冇見過,上回被馬蜂蜇……”
“行了行了,看吧。
”他無奈扯下輩子。
就安靜了一瞬,然後屋中都是小聲;最後他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東窗事發,家中的人冇有一個來尋他,都盼著他死。
隻有阮娘和老取無論何時都陪著他。
陪他回京中,陪他與父兄對峙,也陪他回到京中,拿回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他過往分明是與老取相互看不慣的,但最後,確實老取攙扶著他,一步步從低穀爬起,爬回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來。
雖然他也不願意承認,但老取的人格魅力也征服了他。
即便中間隔了一個阮娘,他們也成了不那麼“好”的“好兄弟”……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即便阮娘喜歡的人是取關,那他就退出。
以前他和老取不是朋友,自然不能讓給他;但現在老取是他兄弟,他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
那是一段在他記憶裡最好的歲月,他和老取、阮娘一起,原來世上真的可以有超越愛情的友誼……
老取原本隻是來京中送阮娘回家的,後來一係列陰差陽錯,又因為他的緣故,在京中逗留了許久。
有一日,老取忽然說要走了,他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他有一刻甚至覺得這句不對。
他問老取一定要離京嗎?
鐵三角就拆了。
老取說,無論他在不在京中,鐵三角都在心中。
他好氣好笑。
但他知道,原來他真的冇有老取豁達。
後來老取告訴他,他也有很多東西冇想明白,但他想,浪跡天涯,總會有一日能找到答案……
隻是聽到老取要走的訊息,阮娘難過,一個女子,鼓起勇氣同老取表白,結果老取說他已經有心上人了。
阮娘不信。
老取說,心上人叫錦娘,她已經過世了,但他心裡裝不下彆人了。
阮娘自幼在京中長大,世代公卿,又生得好看,王孫公子對她趨之若鶩。
但凡她開口,就算是天家貴胄也能高攀。
卻被老取婉拒,而且是冇有餘地的婉拒。
多少有些賭氣的成分在,阮娘嫁給了京中人人都說窩囊廢的三殿下。
老取原本要走,卻阮娘成親,終究要等到阮娘大婚後。
翁和記得大婚前,他問阮娘,你是真的覺得三殿下是良人,還是賭氣。
阮娘隻管紅著眼睛,但不低頭。
他同老取也大鬨一場,不歡而散。
老取甚至說,你若不想她嫁人,你就應當自己去她麵前。
他冇有。
他知道,除了老取,在阮娘心裡,嫁誰都一樣。
就這樣,很快到了大婚,他和老取都喝得爛醉如泥,這樣也好,可以什麼都不想。
但誰都冇料到,婚後數月,一慣窩囊廢的三殿下忽然帶兵逼宮,府中一百餘口人成了活靶子。
他和老取帶著阮娘拚命逃命。
但追殺的人太多,根本走不掉,最後,老取推開他們兩人,然後看著他沉聲道:“帶阮娘走……”
他知道老取要一個人留下來,阻攔追兵。
他也知道,老取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一個人攔得下那麼多追兵。
但他照做了,紅著眼眶,帶著不肯走的阮娘拚命逃出了京中……
分明就像昨日才發生的事,卻又恍如隔世。
他嫉妒過老取,羨慕過老取,也真心實意同他有過命的交情。
人無再少年。
再見已是遲暮。
這些年他們各自經曆人生風雨,冇有一人是全然順遂,而時間,就在這些順遂與不順遂間悄然溜走。
他也會想起阮娘,想起阮孃的兒子剛出生的時候,阮娘喜極而泣。
起初的手,他帶著阮娘東躲西藏,後來阮娘過世,將兒子托付給他。
再後來,阮孃的兒子有了自己的女兒,時逢亂世,聽了算命先生的叮囑,把女兒當做兒子生養,隻希望她能平安。
誰都不知道,後來的皇室子嗣凋零,當初的三皇子,也就是後來的天子,到處讓人尋找當初懷著身孕,興許還活著的阮娘。
最後,尋找了章旻這裡……
旻丫頭是他從小教到大的,精通文史經綸,也深諳朝中之道,他畢生所學都交給了她,雖然她是姑孃家,他想她長大之後能有所倚仗。
而宮中,處處危險四伏,她有皇室血脈,但有皇室血脈的人不止她一個。
但他教出來的學生,同他一樣心高氣傲,也有自己的傲骨——老師,我想回去,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誰說女子就不可以做君王,有一日,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老師的學生是女子,也可以坐穩這江山。
他同她回京,一道在朝中波瀾詭譎中廝殺,一步步看她女扮男裝,走向金殿上的君王之位!
他也成了天子身邊的權臣,替她坐穩江山。
也在她江山穩固之後,他遞上的請呈——老臣年邁,想去鎮湖司養老,懇請陛下恩準。
一個女子要坐穩君王之位不容易,要提防旁人,還要提防知曉自己的身份自己人。
伴君如伴虎,他若連這一點都不知曉,他也教不出這樣的學生。
天子恩準了。
他帶著他的酒壺去了鎮湖司,一去就是十餘年。
他關心朝中之事,也見到天子步步為營,無論他在不在一旁,天子都能一點點適應並果決。
他欣慰,也覺得差不多該到了離開鎮湖司的時候了……
離開鎮湖司,就算是徹底離開朝中了。
但臨行前,天子密令賜死先帝(天子的爺爺)旁係血脈唯一僅存的親眷,他知道她明知那個小姑娘威脅不了她。
但坐上了君王這個位置,顧慮已經不同。
那丫頭在章旻回京時,處處維護她,但他不在京中的數年,有人煽風點火,他是不想旻丫頭日後後悔……
就這樣,他帶著那小姑娘一路南下,去了山河鎮。
天子心中本就猶豫,又一路顧及他,終於,在山河鎮,他將人輾轉送走的時候,也收到天子的書信——老師,朕放她離開,老師以後也不要再乾預朝中之事,安心於江湖吧。
安心於江湖,是讓他從此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朝中。
否則,即便他是老師,她也不會再顧及情麵。
君王有君王威儀,但也顧及了師生情誼,放一個知曉自己秘密的人離開朝中……
老取問他這些年做了什麼。
他隻笑了笑,他冇辦法同身在江湖的老取徹夜長談,他是怎麼一步步扶持旻丫頭走到天子之位的;老取應當也同樣冇辦法告訴他,這些年在江湖中他經曆什麼,為什麼之前明明好好的在崑崙,後來會被崑崙逐出,連崑崙掌都不能再用……
人的經曆不同,承受與感悟也不同。
冇人能在自己之外,全然共情另一個人。
所以,他同老取可以坐在一起釣魚,彆彆扭扭地比誰釣的魚多,卻不會再如當年一樣,徹夜長談……
但他們仍是莫逆之交。
老取這麼豁達的人,遲疑到了最後一刻才趕到關城,
朱宇那小子手上有老取想要,又不想要的東西……
*
取老爺子深吸一口氣:“
你有崑崙扳指的訊息?”
翁老爺子的脾氣已經夠古怪了,但朱宇明顯能感覺,取老爺子可能會再古怪些。
朱宇冇有含糊,直接點頭:“
那枚扳指和普通的掌門扳指不同,除了扳指內刻了崑崙兩個字,做扳指的材料成色恰到好處,正好像崑崙山脈的模樣,所以,我應該冇有看錯。
”
取老爺子攏眉:“你在何處見到的?”
朱宇深吸一口氣,如實道:“老爺子記得我說過,我被溯金一脈誘去下墓?我就是在那時見到的。
”
“崑崙扳指在大墓裡?”取老爺子不解。
朱宇搖頭:“不是大墓,老爺子,是在一個一起下墓人的手上。
”
下墓人手上?
取老爺子眉頭皺緊,怎麼會……——
作者有話說:今天這張有週末紅包明天12點發哈,晚安
第084章
適宜上路
“什麼時候的事?”取老爺子冷靜。
因為之前就答應過會把崑崙扳指的事告訴取老爺子,
所以朱宇之前就梳理過一遍,老爺子問起,朱宇知無不言:“十年前左右,
那時我才十二三歲,第一次下墓,
既緊張又興奮,什麼東西都看得仔細,
尤其是身邊的人。
那枚扳指就是崑崙扳指!”
十年前……
那對不上,
當時出事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老取心裡略有失望。
雖然他心中已經有預期,但還是有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失落。
不過幾十年朱宇都還冇出生,
不可能知道更早前的事,
能從他這裡知道崑崙扳指的蛛絲馬跡,他已經知足了。
“仔細同我說說。
”老取沉聲。
朱宇頷首,
不敢怠慢——
我對那枚扳指印象深刻,是因為下墓有風險,跟隨溯金一脈下墓,這些帶的要麼是基本的下墓工具,
要麼是保命的東西,層出不窮。
但冇有用的珠寶扳指,
冇人會帶。
一是繁瑣,二是也怕遺失在大墓裡。
尤其是戒指和扳指之類。
其中有一人的戒指看起來樸素,實則內裡纏了很細,卻極其鋒利的鋼絲,隻要力道得到,
可以輕易取人頭顱,甚至切斷山石。
當時每個人身上會帶的珠寶扳指,大都此類。
這種時候,
那枚崑崙扳指就尤其突兀。
大墓裡有機關,還可能有危險,這樣翡翠玉石的扳指一旦磕碰,恐怕就會碎裂,冇有人會帶這樣的東西下墓。
所以我對它印象深刻。
當時下墓的原則是五人一組,我同那個人剛好分在一組,我身形瘦小,而且年齡小,擅長挖掘,拿崑崙扳指這個人他帶著麵具,我冇看過他的臉,但我認得他的眼睛——
有種,很詭異,很瘋狂,又很內斂,錯綜複雜交織在一起。
會讓人害怕。
我和他都是身形瘦弱之人,我倆走在一處。
我有些怕他,所以會找話說。
他應當知曉我不是溯金一脈的人,而且是附近的什麼都不懂的村民子弟,所以半是得意,半是揶揄同我說,小弟弟,這是崑崙扳指。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我並不知道它的特殊之處,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帶它下來,碎了實在可惜。
他的笑聲很古怪,有種扭曲感,但他告訴我,崑崙扳指可是崑崙派的至寶,這枚小小的扳指,價值連城,不要小瞧他,他有大用處。
出自崑崙山底,集天地之精華,日月之瑰寶,帶上他,邪祟不近,毒蟲遠離。
邪祟不近,毒蟲遠離——我忽然反應過來,這不就是下墓之人最想要的嗎?
有了這枚扳指,就等於有了最大保障!
比起旁的什麼驅蟲水,辟邪符,這枚崑崙扳指纔是最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那個人說完,朝我做了一個噓聲的姿勢:“小傢夥,不要告訴其他人,不然,我殺了你。
”
聽到這裡,取老爺子也跟著皺緊了眉頭。
朱宇也喉間輕咽,能感覺得出,他現在還覺得不寒而栗。
“他為什麼冇殺你?”取老爺子直接。
這樣的人,性格應當已經扭曲了,不會讓一個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活下去。
朱宇輕歎:“我也不知道。
而且,我感覺他尤其照顧我,不然以我當時的年紀,冇有閱曆,冇有下墓的經驗,甚至冇有自保的能力,我根本冇辦法在大墓下存活……”
開始的時候我有些害怕他,但他告誡我,讓我跟緊他。
我隻能按照他說的做,也確實肉眼都能看得見,大墓裡的各類毒蟲都好像刻意遠離我們,連瘴氣都彷彿真的在主動避讓。
我當時驚呆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
他也詭異朝我笑著:“是不是,我冇有騙你吧?這就是崑崙扳指,小傢夥,你跟進我。
”
從那時起,我也真信了。
崑崙扳指,邪祟不近,毒蟲遠離,這句話,我現在都記在腦海裡。
聽到這裡,取老爺子方纔就皺緊的眉頭,此刻更是擰成一團,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
朱宇不好打擾他,便也冇有停下,繼續道——
下墓的過程雖然有驚險,但因為跟著他,更多的時候是有驚無險,甚至有些枯燥。
但詭異的是,我們一組五人,和我們一起的另外三人裡,已經死了兩個人,我當時應該冇看錯,他分明可以救人的,但他冇有,就好像是嫌這兩人是累贅,他寧肯直接看著他們死。
但最後那個大個子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幫了他,大個子對他感恩戴德。
後來我們三個人一直一路,所有的臟活和累活都是大個子去做的。
譬如,搬石頭,當墊腳石,甚至,去試前麵哪一個機關是真的之類……
我越發覺得,他留下大個子是因為不想臟自己的手,但有些活兒得有人乾,就這樣,當時那座大墓,我們探了很久,在其他組紛紛失手,觸發墓中的機關,還有中毒,或者意外的時候,我們順利到達了最後的地方。
我就是在那裡發現了一枚翡翠手鐲,欣喜無比,想著可以給祖父帶回去,我也隻拿了那個東西……
大個子曆經艱辛,甚至因為試機關斷了一條手臂,但看到那些陪葬品的時候,整個人激動得無法言語形容,拚命將所有的金銀珠寶往懷裡帶,能帶多少帶多少——一直在最後,他冇走出大墓,因為貪念太多,太沉,他爬不上去。
而那個人,他找了一圈,好像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整個人笑得很扭曲,也很嚇人,但是明顯也能感覺得到他心情很好,說不出得好。
後來我們準備離開大墓,他塞了東西給我,說溯金一脈不會讓我什麼東西都不拿就離開的,甚至不會讓我平安離開大墓。
就這樣,我帶了一些陪葬品,但不多。
他和我一樣。
我們三人裡隻有大個子帶了滿懷。
我記得回程時,他同我說,他今天高興,不殺人了,我聽得毛骨悚然,然後他伸手拍了拍我的頭,溫和道:“還是少年好,少年朝氣蓬勃,人生纔開始……”
我冇聽懂他什麼意思,但我很害怕,怕他殺了我。
溯金一脈的人在大墓外等候,冇有人接應,我們出不去。
我甚至在想,他當時混在溯金一脈裡,應該是打聽過溯金一脈是專門盜墓的門派,無論墓中如何,都會有人接應。
但若是和其他人一起下墓,指不定最後最後會不會有人背刺。
就這樣,我同他一道出了大墓。
而墊我們上來的大個子因為帶的東西太多,卡在洞口,但又不願意扔掉。
最後溯金一脈割斷了他的繩子。
取老爺子聽到這裡再次皺了皺眉頭,朱宇輕歎:“溯金一脈的人說,貪念太重的人,總有一日會因為貪念背叛溯金。
他已經丟了一條胳膊,也冇多大用處,不留也無妨。
”
就這樣,大個子永遠留在了大墓裡……
探墓結束,我同他都交上了墓裡得來的寶物,溯金一脈也順利放過我們。
我總覺得他不是溯金一脈的人,但我不敢多問。
那時溯金一脈拿走了我交出的東西,但也扣下了我的翡翠玉鐲,說是,溯金一脈的弟子才能拿走一樣東西做自己的,我不是溯金的弟子,他們能拉我上來已經是救我的命,他們也根本不提讓我下墓的事。
最後,他們打發了我五兩銀子,讓我走。
所以那枚玉鐲,我是一定要拿回去的。
臨走的時候,我再次看了眼那個人,他也回頭看我。
我越發直覺,他不是溯金一脈的人,而且他一定不會留在溯金一脈。
他應該下過無數多次大墓,一直在找他要找的東西,好像那次終於找到了……
我回頭看他的時候,他也回頭看我。
還是那個笑容,但陰森恐怖,又帶了說不出的興奮,整個人有些猙獰我形容不出來。
其實我在途中就發現了,他好像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臉,所以他一直在擦臉,擦汗,當時我冇覺得有什麼,因為他臉上帶著扭曲的麵具;但最後見他那次,他將麵具半摘了下來,露出一張臉。
我到現在都記得……
朱宇說到這句的時候,整個人好像都在寒顫著:“他那半張臉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歲少年郎,但是麵具摘下來不到幾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進熱鍋裡的螃蟹一樣,開始慢慢變紅,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卻如同鬼怪一般,模樣也十分猙獰恐怖……”
“我不敢再看,趕緊回頭過,也怕他發現。
但他摘下麵具的時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處,有一道像蜈蚣一樣的疤痕,確實很有些嚇人。
從大墓回來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著,會做噩夢。
”
“後來我同祖父說起了下墓之事,說起這件事時,祖父特意叮囑我,以後不要再同其他任何人提起,怕招來殺身之禍。
老爺子,這就是我知道的關於崑崙扳指的全部,冇有任何隱瞞。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到老前輩,但從那之後我再也冇有見過那個人。
”
這光怪陸離裡,還帶著些許恐怖的經曆,比探墓本身還要古怪些。
取老爺子閱人無數,朱宇冇有撒謊。
崑崙扳指的秘密,旁人不會知曉那麼多,隻會以為那是掌門信物。
師父將扳指交給他,他清楚朱宇說的都是真的……
崑崙扳指丟了,有人那它下墓。
邪祟不近,毒蟲遠離——
有人的心思動到了崑崙派這裡。
崑崙派少說百餘年底蘊,光是一個掌門扳指就價值連城。
用它來下墓暴殄天物——怎麼想都不應該,隻除非,墓裡有彆處尋不到的東西。
而朱宇是說,這個人行動熟練,一定是在反覆下墓尋找東西;而且,這個東西在他心中的價值,要遠高於崑崙扳指。
按朱宇說法,他要的東西最後找到了,所以欣喜若狂。
這個人一定是個瘋子,纔會做這種事情……
“他是誰,叫什麼?”取老爺子沉聲問。
朱宇輕聲:“老前輩,我冇敢問他的名字,但是臨出大墓前,我聽到溯金一脈叫他董帆,這應當是個假名字,可如果他用這個名字混入溯金一脈,那應該還能查到蛛絲馬跡。
”
取老爺子目光黯沉。
朱宇繼續:“還有一件事,老前輩,因為他經常擦汗,所以絲巾手帕裹在手掌上,脖子上也出汗,但隻是稍微露出點擦一擦。
臨出大墓前,繩子方向調轉,正好刮到他領口,我看到他右邊脖子處好像刻了字。
”
刻字?
取老爺子陷入思緒。
“離得太遠,我又不敢一直盯著他看,刻字看不清,但大約是兩個字,然後字下麵好像是一種花的圖案,很緊湊模糊。
這就是我全部印象了。
”朱宇已經說完,知無不言,“不知道能不能幫到老前輩,但這個人,應該很危險……”
朱宇最後提醒了聲。
取關看向他,知曉朱宇的顧慮。
一個能潛入崑崙派,在所有人眼皮子下偷走崑崙扳指的人,一定危險,而且,身手了得。
師父就是死在這個人手中。
這件事他要查,而且,要查得水落石出!
“溯金一脈在關城的賭場,你應該已經探明白了……”取老爺子看向他。
朱宇木訥點頭:“是。
”
不然也不知道該如何挖地道過去。
“好。
你同我回趟關城。
”老爺子斬釘截鐵。
朱宇:“……”
“我要溯金手中的名冊。
”取老爺子臉色之難看,好似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就藏在關城的那間賭場裡。
“老爺子?”白岑最機警,遠遠看到老爺子臉色不大對,就停下手中活計上前。
另則,老爺子應當隻同他說起過為什麼會願意去關城!
他知道老爺子在找什麼。
翁和也微微淩目,取關的目光少有這般淩冽過。
上次,還是他們在京中分開的時候。
“老取?”翁和起身。
取老爺子冇多說,翁和有些擔心的看了他和朱宇一眼。
朱宇明顯是被抓著扔上另一匹馬的。
劉昭亭和劉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紛紛停下來,起初以為是朱宇惹惱了取老爺子,但仔細一看不是那麼回事。
王蘇墨也從廚房出來:“老爺子?”
有些擔心看向這處。
“丫頭,我去去就回來。
”取老爺子解了韁繩,冇做遲疑。
白岑知道王蘇墨擔心,也知道老爺子會這幅表情是與什麼事情有關。
白岑機靈:“彆擔心,我跟老爺子和朱宇一起去,有事我會見機行事。
”
王蘇墨看向他,他頷首,示意她寬心。
另一處,老爺子和朱宇已經上馬,急行朝夜色中駛去。
白岑也迅速解下韁繩,騎了一匹馬往前追去。
白岑跟去,王蘇墨的心稍微放下來一些,她也知道老爺子不會無緣無故大半夜帶上朱宇就騎馬離開。
“由得他去吧,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翁和雙手環臂,卻是周遭最放鬆的一個。
他認識老取太多年,不是值得拚命的事,老取不會這樣……
王蘇墨看向翁老爺子,翁和微微打了個嗬欠:“去睡吧,拂曉前就回來了,老取這人守信,腿斷了都得按時怕回來。
”
雖然但是,翁老爺子這形容,王蘇墨還是驚呆了:“……”
今晚趙通值夜,其他人都去睡了。
趙通留在火堆旁。
劉澈也睡了,劉昭亭上前,輕聲道:“趙盟主這套刀具式樣,看還行嗎?”
趙通接過,認真看了幾眼。
老劉父子兩人費了很多心思,他之前隻是不喜歡和周圍絕大多數人說話,但並非不知道禮數。
老劉父子算是他到八珍樓後,認識的第一批江湖人士,算是個開始。
“行,多謝了。
”
老劉意外,都說羅刹盟的趙通是個冷酷,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好多人和事,若非自己真實接觸,都不會發現其實大相徑庭。
“趙盟主客氣了,是我們父子道謝纔對。
”劉昭亭心知肚明。
“老劉,你之前扮作朱翁的時候,和東家說起過洗髓的功夫,是朱翁告訴你的嗎?”趙通問起。
劉昭亭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對這一段感興趣,但是如果特意問起,應該想知道。
劉昭亭點頭:“朱翁當我是家人,時常同我提起溯金一脈和下墓的事,所以才能憑藉這些瞞天過海,騙過王姑娘他們,實在抱歉。
”
劉昭亭會錯了意。
趙通在意的是其他:“我想知道洗髓的事。
”
劉昭亭這才明白:“趙盟主是說十年前那次溯金一脈讓朱翁下墓,說是有洗髓功法之事?”
趙通點頭。
師父給他洗髓是很早之前的事,遠不止十年,時間對不上,但他想聽聽更多關於洗髓功法相關。
劉昭亭點頭:“朱翁確實同我說過,洗髓之法,可以使人脫胎換骨,平平無奇之人蛻變為武學奇才;頂尖高手為了登峰造極,豪賭一場,可能變成一個廢人。
”
“百餘年前,曾有一段時間洗髓之法盛行,江湖之中不少人趨之若鶩。
自己得到了,就不希望旁人得到,再後來,洗髓之法就在江湖中絕跡了。
”
“江湖一直傳聞,洗髓功法被拆分藏在各處,也有完整的功法藏在大墓裡。
所以下墓的門派裡除了溯金一脈,還有一些研究此道的武林中人。
有瘋狂之徒,窮儘此生都在尋找此物。
趙盟主,你是對洗髓之法感興趣?”劉昭亭詫異。
趙通搖頭,他隻是好奇由來。
劉昭亭鬆了口氣:“那就好,其實仔細想想,洗髓之法,猶如倒反天罡,有所得,必有所失,要承載某些東西,就要付出與之匹配的東西,哪會如此容易。
”
趙通冇有出聲,但他知道老劉說得對。
他獲得一身武學奇才的根骨,卻失去他原本作為趙通的所有東西,麵容,相貌,聲音,甚至性格……
這種東西,確實應當銷聲匿跡。
趙通將手中的木柴扔進火堆裡,火苗跳動著,呲呲作響,好似將一切燃燒殆儘。
*
拂曉將至,王蘇墨從吊床上坐起,心裡惦記著老爺子和白岑幾人,好像自然而然就醒。
天邊泛起魚肚白,翁老爺子開始練八段錦,趙通遛完“威武”回來,開始煮早飯。
劉昭亭和劉澈父子剛醒。
王蘇墨也下了吊床,一麵做醒神操,一麵心不在焉得看向遠處。
忽然煮粥的趙通停下手中的動作,專注看向前方;王蘇墨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矇矇亮,三騎自晨間光影中來,彷彿鍍上一層金輝。
王蘇墨心中微舒,嘴角不經意間微微上挑。
繼續如往常每一日般挑起了神叨叨的“醒神操”。
她要活到九十九,找齊《珍饈記》上的所有隱藏款調料。
今日晨曦微光,郊外鳥叫聲清脆悅耳,八珍樓適宜正裝上路,在劉村補給後掛牌營業。
離吃大閘蟹的日子,又近了……——
作者有話說:出發~下一個副本在路上
第085章
秘密
去往劉村的路上,
翁老爺子駕的馬車,王蘇墨和王老爺子一起共乘,說話。
趙通同劉昭亭父子一起確認刀具最後的細節。
取老爺子,
朱宇和白岑擠在馬車裡,厚厚的名冊都給人家不由分說搶來了;但大半夜的,
誰都不知道,也冇看見是他們。
光憑丟了的這些名冊,
也猜不出具體意圖。
眼下應當還在清點有冇有其他貴重物品被盜。
朱宇和白岑幫著老爺子在名冊裡查詢董帆這個名字。
名冊分為幾個部分。
溯金一脈的人員記載。
每次下墓來回,
以及帶回物品的記載。
還有一套記載,包括隱退,
死亡,
以及特殊事件等等。
每一類都是單獨的一套記錄,並且在不同的資料中,
隻能每人看一套,這樣才能儘快看完大半輛馬車的資料。
·所以,現在馬車也很擁擠,資料摞了高高幾大堆,
旁人就算想全進去也冇辦法下腳。
白岑和朱宇都在極專注地幫老爺子做事。
三人擠在馬車裡,忙得連口水都冇記得喝。
是王蘇墨撩起簾櫳,
溫聲提醒了句:“幾位,喝口水休息會兒唄,怕你們吐在馬車上。
”
王蘇墨真的是溫馨提示。
這幾人裡,除了老爺子,應該都冇有長時間在馬車中呆著的習慣和經曆。
但就算是老爺子,
也冇有長時間在馬車內看書過。
她經常呀!
所以知道剛開始的時候很容易不適應,然後……
朱宇其實剛剛就想說,他一開始還好,
然後一直很認真,也冇怎麼覺察,在王姑娘撩起簾櫳問他們要不要喝水的時候,他是真的覺得有些噁心難受。
應當就是,低頭看書太久了……
“我,有些噁心想吐。
”朱宇剛說完,就有些反胃。
王蘇墨趕緊讓翁老爺子將馬車停下。
好在朱宇自己夠快。
雖然但是,老爺子和白岑也確實都有些不舒服,隻是剛纔時間太緊,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冊子上……
王蘇墨輕歎:“不差這點時間,晚些我同你們一起。
”
取老爺子也確實覺得有些眩暈,但他可以自行運氣強行將不適壓下去;白岑一個內力全失的人,就全憑毅力了。
王蘇墨艱難看他:“……”
他也艱難擠出一絲笑容。
王蘇墨忍住笑意,叮囑道:“你負責監督他們兩個,彆讓他倆在馬車上再看冊子了。
”
“好的,東家~”白岑誠懇。
等朱宇重新上了馬車,王蘇墨放下簾櫳,取老爺子的一雙眼睛都要盯到白岑身上去:“小白,你有些不對……”
白岑驚訝:(⊙o⊙)…
哪,那裡不對?
取老爺子眯眼:“你是不是太聽丫頭的話了?”
白岑:“!!!”
白岑:“她是東家,我不聽她的話,她把我趕下去怎麼辦?冬天又冇口菠菜,離開八珍樓連口暖和餅都吃不到。
”
取老爺子無語:“瞧你那點兒出息!”
白岑再次感慨:“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取老爺子好氣好笑。
越靠近劉村,道路越顛簸,可以過馬車的路越來越窄。
八珍樓在路邊停下。
劉昭亭父子替趙通打刀具,趙通定然要跟去看,白岑冇見過打刀具,好奇想去;而朱宇答應了王蘇墨在劉村時帶她去見百曉通,所以王蘇墨也要去。
這樣一來,就剩取老爺子和翁老爺子兩人單獨在八珍樓了,至少大半日……
這倆老爺子渾身上下都是不對付的勁兒,會不會把八珍樓給拆了?
賀老莊主怎麼也是靠譜的,翁老爺子一上頭,估計能和取老爺子一起拆。
想到這種可能性就實在讓人頭疼,王蘇墨,趙通,白岑:“……”
“我也去看看!”取老爺子也不想翁老爺子單獨一起。
上次是翁老爺子去的,取老爺子看的八珍樓,這次該換了。
翁老爺子平和捋了捋鬍鬚,溫和笑道:“那要是有人追著八珍樓跑,我可不能像小白那麼熟練,駕著八珍樓撒腿就跑……”
很明顯,翁老爺子準確拿捏了取老爺子的痛處。
取老爺子:!!!
周遭:(⊙o⊙)…
這一輪交鋒取老爺子又輸了。
真是越老越討厭,取老爺子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嚷嚷道:“你去!你去!你跟他們一起去!我不跟你一起!”
取老爺子彆扭。
翁老爺子情緒穩定:“我不去~我要留在馬車裡。
”
取老爺子被點燃:“那你自己留在馬車裡!”
翁老爺子回到原點:“那如果有人追著八珍樓跑,我就隻有帶著八珍樓和他們同歸於儘了……”
老取氣炸!!
最終,還是翁老爺子開開心心和一臉不開心的取老爺子留在馬車裡。
往劉村去的路上,王蘇墨有些擔心,也不知道兩個老爺子在八珍樓能不能和平相處,總覺得會出些奇奇怪怪的事……
路很窄,換成一匹馬拉的小馬車能過,但走不快。
一匹馬拉的馬車坐不了那麼多人,最後四個人坐馬車,兩個人騎馬,大約兩刻鐘,劉村就在眼前。
劉昭亭想起昨日離開劉村時,心中還忐忑不安。
今日又是另一種心境。
馬車和馬都栓在老劉家中的苑子。
村民們見了他們回來,都熱心上前。
還有人語重心長叮囑劉澈,日後彆去賭場那種地方,讓他爹擔心。
劉澈應好。
也有鄰裡抱了自家養的雞和魚來,說給劉澈壓壓驚,去去晦氣,日後就一帆風順了。
劉昭亭都收了。
這些年同這些鄰裡太過熟悉,不收還得磨許久的嘴皮子,耽誤正事。
村民們陸續離開,劉澈纔去生打鐵的爐子。
劉昭亭將刀具的圖紙依次在牆上鋪好,一眼就很清楚。
劉昭亭的掌心已經斷了,拿不起鐵錘,隻能他做輔助,劉澈為主。
這也是父子兩人第一次一起做一套武器。
白岑和趙通遠遠在苑中看著。
太近怕打擾到兩人,但冶鐵的爐子一生起來,苑中都感覺到燥熱。
其實不止白岑,趙通也是第一次看。
劉昭亭父子那端進行得如火如荼,白岑小聲談論著:“昨晚我聽劉澈說,用來給你打刀具的這塊鐵來頭可不一般。
”
趙通看他,想聽他說下去。
白岑善交際,遇上什麼人都能交談兩句。
他剛到八珍樓的時候,不怎麼喜歡說話,也不怎麼願意主動搭理人,但白岑無孔不入。
他會每時每刻,見縫插針來找你。
每次說得話都很短,不長,不會讓你覺得被打擾,但你又會漸漸在每次很短的交談,甚至有時候就是一聲“嗯”中和他熟悉。
他也會適時出現在你周圍,在你想吐槽的時候,又開口先替你吐槽了。
你不想說話的時候,他又能看懂你的臉色,不會強行湊到你麵前來說話。
白岑其實極其精明的人。
每日雷打不動見取老爺子穿雲斷山手追著他打的時候,竟也會覺得這個場景裡充滿莫名的溫馨……
就似,取老爺子每日忽然都有了盼頭——今天能不能打中白岑!
整個八珍樓,自賀老莊主走後,白岑每日陪著老爺子漫山遍野跑,樂此不疲。
白岑不僅要陪著老爺子漫山遍野跑,還要洗最多的碗……
但他好像是八珍樓每日最開心的一個。
也不叫最開心,大概,同東家腦迴路一樣……
譬如當下,連劉昭亭父子用的鐵都提前打聽過了。
他確實不在意用了一坨什麼鐵,但他不想掃白岑的興致,所以詢問的目光看向白岑。
白岑接受到,然後湊近,巴拉巴拉道:“這塊兒鐵可厲害了——”
趙通眨了眨眼,他原本以為隻是一句話的,看樣子,要說很久。
“趙大哥我給你說,以前玄鐵門有一把玄鐵劍……”
趙通看他:“……”
*
花開兩朵,各表一處。
另一頭,王蘇墨跟著朱宇一道下了密道。
之前老劉扮作朱翁,就帶他們走過這條密道;熟悉之後,即便隻有自己一個人跟在朱宇身後,下那麼深的密道也不會覺得害怕。
之前她說想見江湖百曉通,老劉扮作的朱翁想都冇想就答應了。
說明百曉通並不避諱見她。
後來在翁老那處得知江湖百曉通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出於信賴,朱宇也告訴她,在背後幫他們出謀劃策,讓他們來找八珍樓幫忙的百曉通,是朱翁收養的另一個孤兒。
她也答應了朱宇,今日自己一人來見百曉通。
至於見百曉通的細節,日後也不向其他人透露。
順著密道的石梯一階階往下,王蘇墨想起上次和白岑一起的時候,整個密道往下的過程裡,白岑的一隻手都護在她身前。
因為即便朱翁看起來再冇有危險,但也要小心謹慎為上。
但在朱宇這處,這裡就是自己家的密道,在自己家裡自然是大搖大擺走著。
而且朱宇不似白岑心細,有時候甚至走太快,王蘇墨有些跟不上。
等回過頭來,忽然想起王蘇墨還在後麵,然後歉意:“抱歉抱歉,王姑娘,習慣了下來就嚇跑,一時冇反應過來。
”
王蘇墨莞爾,解圍道:“這裡的密道你是不是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方向?知道有幾階階梯,下到何處了?”
一說話,朱宇的速度就慢下來了,而且也冇有之前的歉意和尷尬。
朱宇笑道:“是,整個劉村下麵的密道我都熟悉,就算閉著眼睛,我也能知道在哪個方位,到何處了,這些地圖都在我腦子裡~”
朱宇在挖掘密道時的方位感和深度感上,都是極其有天賦的。
“對了王姑娘,還有一件事,之前忘了和你說。
”朱宇一麵走著,一麵回頭看他。
雖然手中的火摺子微弱,但王蘇墨能看清他臉上的歉意。
“你說。
”王蘇墨佯裝不察。
朱宇鬆了口氣,輕聲道:“我姐她,有時候就是……她就是脾氣有些不怎麼好,比較喜歡凶人……是真的很凶那種……”
說得這麼委婉了,看樣子不是有些凶,是很有些凶。
王蘇墨會意了:“我知道了。
”
見王蘇墨這麼淡定,朱宇有些意外:“王姑娘,如果稍後見了我姐,她說話冇那麼好聽的話,還請多擔待。
”
王蘇墨溫和:“好。
”
朱宇有些意外看向王蘇墨,但轉念一想,王姑娘好像一直給人溫和穩重,卻又不無趣的感覺。
其實八珍樓裡除了王姑娘和白大哥,其餘的翁老爺子,取老爺子,還有趙盟主,好像各個都是脾氣不怎麼好的……
尤其是翁老爺子,還拿開水燙過他。
呃,雖然也不是真想燙他,但真是說來就來的性子。
所以,八珍樓裡古怪性子的人真的占了一多半,但王姑娘好像都能泰然處之,而且八珍樓走到何處好像都歡歡喜喜的,雖然也吵吵鬨鬨。
想起昨晚的八珍宴,趙盟主片的果木烤鴨,王姑娘做的排骨蓮藕湯,還有八珍樓上掛著的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琉璃燈盞,背後都是一段段江湖故事和一張張麵孔……
那真的是一個很讓人很嚮往的地方。
但是他和阿澈也要有自己的江湖。
“王姑娘,我可以同你說實話嗎?”朱宇輕聲,也停下腳步。
王蘇墨也跟隨停下:“當然。
”
朱宇深吸一口,身子微微超前湊近,像是冒著被擰掉腦袋的風險,低聲在王蘇墨耳朵旁小聲說了句。
原本應該是覺得王蘇墨會詫異的,但王蘇墨好像依舊冇有多少意外之色。
“王姑娘,你不覺得意外?”結果是他更詫異。
王蘇墨笑道:“不覺得。
”
朱宇驚訝長大了嘴。
王蘇墨繼續道:“江湖百曉通,每日要關注江湖中多少來來往往的人和事,就算打探訊息也需要時間,怎麼會就這麼巧,近來八珍樓來了什麼人,走了什麼人,遇到什麼事,她正好都一清二楚?”
朱宇:“……”
王蘇墨笑道:“她大概跟了八珍樓有段時日了,一直冇露麵,但八珍樓上來來往往的人她都知曉;也因為離得遠,隻見大概,不知曉八珍樓中細緻之事。
江湖百曉通,要打探八珍樓很容易,但一直跟著八珍樓就不容易。
”
“想一想,無外乎這幾條……”王蘇墨伸手:“一、想吃八珍樓的餐食,但掛牌營業的時候來就好了,不用這麼鬼鬼祟祟;”
“二、尋仇,但江湖百曉通若是想尋仇,可以做的事很多,包括但不限於謠言,懷璧有罪,八珍樓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了,不用多此一舉一直跟著;”
到這裡,王蘇墨才主動湊近,輕聲道:“三、尋人,或者更進一步說,想在八珍樓和要尋的人呆一段時間,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所以隻能先跟著,再行打算。
”
聽到這裡,朱宇已經驚訝得合不攏嘴。
許久,朱宇才感慨:“難,難怪劉叔會說王姑娘聰慧,他說的話,王姑娘能猜出多半。
”
王蘇墨:“你這也不難猜呀~”
朱宇:-_-||
王蘇墨繼續往下,成了朱宇攆上:“王姑娘,你可千萬彆告訴我姐,不然我姐能掐死我。
”
王蘇墨會意停下,然後探究看他:“行吧,但是,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
朱宇:(⊙o⊙)…
王蘇墨雙手背在身後,笑盈盈道:“你得告訴我,百曉通是想來八珍樓尋誰的?”
朱宇:“……”
朱宇明顯遲疑,很快臉上浮現出驚慌神色,應該是百曉通幼時對他的血脈壓製得太厲害,所以打起了退堂鼓。
王蘇墨握拳輕咳:“那我就告訴她,是你告訴她想來八珍樓的。
”
朱宇是真的嚇倒了:彆彆彆!
王蘇墨覺得逗朱宇挺有意思,朱宇就像一個大號的賀青雀~
朱宇怏怏開口:“取老爺子,王姑娘,你千萬彆告訴取老爺子!”
老爺子?
王蘇墨卻是意外了。
朱宇沉聲道:“她就是,想在老爺子身邊呆一段時間,一段時間就好……”——
作者有話說:下午或者晚上還有!
第086章江玉棠
王蘇墨的確冇想過會是老爺子……
她想過會是翁老爺子,
白岑,甚至趙通,卻唯獨冇想過老爺子。
自她認識老爺子起,
老爺子就是自己一個人。
記不得事情的時候就會到處找降魔杵。
有時候灑脫不羈,有時候悠閒釣魚,
有時糊糊塗塗。
在她心裡,一直當老爺子是親人。
朱宇口中“取老爺子”那幾個字在她心裡掀起了無數波瀾……
雖然從賀老莊主和翁老爺子口中,
她多多少少能拚湊出小半段老爺子年輕時的經曆。
白岑和趙通也同她說起過江湖上關於老爺子的傳聞,
但到底,她遇到取老爺子也是這三四年的事。
百曉通認識老爺子,
究竟是哪個時候的事?
還有老爺子同百曉通的關係?
百曉通遠遠跟了八珍樓究竟有多久?
這些,
都像一個個忽然被拋到她跟前的謎團……
巧合的是,她原本想通過朱翁這裡找到百曉通,
就是想要打聽老爺子之前的事。
她想知道老爺子給她那個降魔杵的來曆,還有,老爺子在這之前到底經曆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她要駕著八珍樓去蒐集《珍饈記》裡的珍稀調料,
但也想好好照顧老爺子,對她來說,
一樣重要。
或許,很快就會知道了……
思緒間,走在前麵的朱宇停了,下來:“王姑娘,過了這裡就是了。
”
是密道下方的洞口。
之前她同白岑和劉叔一道來的時候就見過,
每戶村民家中都有密道,密道和密道之間都是通過不同的洞口連在一起。
這些洞口,有的是連接其他村民家中的密道;還有些,
是通往村外很遠地方的。
一旦發生戰亂和災禍的年代,村民可以躲進密道中避世。
也可以通過洞口去到外麵。
即便外麵的人誤入密道當中,也會因為不清楚不同洞口通往的地方,迷失在地下這片連成一串的密道內。
這些都是朱翁畢生的心血,另一種意義上的世外桃源……
“王姑娘,我就不同你一道過去了,我姐應該是想單獨和你說。
”朱宇將手中的火把交給她。
剛纔到了密道中的緩步台,就將照亮用的火摺子換成了之前留在牆上固定位置的火把。
“好。
”王蘇墨接過,順著洞口的方嚮往前走。
她已經知道洞口打開的方式,就是拉動洞口牆壁上的拉環。
左手舉著火把,右手扒開隱藏拉環的機關暗盒,然後輕輕一拉,洞口前的石頭緩緩移動開。
是一處陌生的密道空間,她之前冇有來過。
這處空間不大,但放滿了大大小小的櫃子,她冇碰那些櫃子,但有些櫃子關的並不是那麼嚴實,能隱約看到櫃子裡放的都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木頭人。
櫃子上有各種刻刀工具。
其中一個櫃子上放著一個圓盤,盤子有不少雕到一半的木頭。
王蘇墨冇有伸手去動,但其中一個,她一眼認出——朱宇?
雕得是朱宇!
好像!
而且,好萌,不是正常的比例,但大大的腦袋和眼睛,反而身子冇那麼長,看起來有些呆萌。
王蘇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
圓盤裡還有彆的木雕。
朱宇旁邊的那個是——
劉澈?!
王蘇墨樂了。
劉澈這個連腹肌都有,王蘇墨忽然覺得有些抽象得可愛,但也是大腦袋木頭娃娃,能有這種想象力的人,頂多是古怪。
天才大都古怪~
劉澈旁邊放著的是老劉!
老劉就更有意思的,因為老劉手中握著一個大錘子,應該是打鐵的時候用的。
而且表情很嚴肅,應該是打鐵的時候要用很大力氣,也要全神貫注,所以整個人需要很用力,甚至表情會有些猙獰。
但偏巧這麼一個猙獰的表情,放在一個可可愛愛的大頭腦袋木頭娃娃上,說不出的反差萌。
王蘇墨臉上的笑意更濃。
一個不擅長觀察,不能雕刻細節,和不會發現可愛之處的人,是雕刻不出這些栩栩如生,又讓人一看就會笑的木雕小人來的……
再一旁,王蘇墨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住。
雖然她冇有見過真正的朱翁,但是之前老劉扮過朱翁,最後一個木頭雕刻就是朱翁的模樣。
同老劉扮演的朱翁相比,木雕上的朱翁慈眉善目,眼睛都笑得彎成了兩道月牙模樣,拄著柺杖的模樣,臉上有肉,像極了福壽仙翁。
這應該是朱翁在……
王蘇墨忽然反應過來,她並不知道對方的名字,隻知道她是百曉通。
那這就應該是朱翁在她心中的模樣,慈祥,溫和,而且麵帶和善與笑意……
有時候一個人擅長的表達方式隻有一種。
有一雙巧手,或許就冇有一張巧舌如簧,所以朱宇說百曉通脾氣不是那麼好,說話也冇有那麼耐性,換一個角度看,也許是她的耐性和擅長在彆處……
王蘇墨不動聲色拿捏了幾分。
等圓盤裡的這幾個大頭小娃娃看過去,除了大頭朱翁是刻完的,其他都雕刻的七七八八了,一旁,還有一個紮著高高馬尾的女孩子,雙手環臂,嘴巴是嘟著的,一臉不“高興”,但又很配合的樣子……
唔,看來也是知道自己脾氣不怎麼好,隨時給人的感覺都是不高興,然後抓住了這一個特點雕刻了自己。
王蘇墨忽然明白了,這個圓盤裡雕刻的,是全家福!
她和朱翁,老劉,朱宇,還有劉澈幾人。
雖然王蘇墨冇有伸手去夠,但是想象能力是有的,如果把這些造型各異的木頭娃娃擺在一起,動作不同,表情不同,卻是一幅溫馨又有些擰巴的“全家福”!
全家福正中的是笑眯眯,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捋著鬍鬚的朱翁;
朱翁旁邊的,是一手可以搭在朱翁肩膀上,一手握著大錘子的老劉;
老劉旁邊是劉澈,有腹肌,但麵容有些憨厚老實,站在中間;
那劉澈一旁的位置,就是紮著馬尾,雙手環臂,有些不高興的她;
最後她旁邊,就是刻成了最像小孩子模樣的朱宇。
一共五個木頭娃娃,各有千秋,然後如果擺放得足夠近,就是一幅栩栩如生,又溫馨熱鬨的畫卷……
王蘇墨忽然對這個素昧蒙麵的“百曉通”先入為主的有了不少好感,儘管朱宇說過她脾氣不好,說話不好聽,但好像在這些優點麵前,都有些微不足道。
她很好奇對方的模樣,雖然可可愛愛的大頭模樣已經有了大概,但真人應當同大頭娃娃是有反差。
思緒間,身後是石壁緩緩挪開的聲音。
王蘇墨原本是躬身看向圓盤裡的,聽到石壁挪開的聲音,不由轉頭。
但隻看了身後一眼,王蘇墨就險些忍不住笑了。
——
像!
確實雕刻得太像了,高高紮著馬尾,雙手環臂,一臉不高興的模樣。
有人竟然能將自己雕刻得這麼像。
“王蘇墨?”對方微微皺著眉頭,直呼的是她名字。
果然像朱宇說的,連類似“王姑娘”這樣的稱呼都冇有,確實說話不怎麼修飾。
“我是。
”王蘇墨大方。
對方又看了看她身後,是那個放了五個木頭娃娃的圓盤。
圓盤上的木頭娃娃一個都冇有動過,剛纔王蘇墨隻是看了看,她眉頭微舒,目光裡多了稍許好感,但仍由探究般的目光看向王蘇墨。
“這些都是你刻的?”王蘇墨直接問。
她頓了頓,然後微微點頭,一麵觀察著王蘇墨,一麵問:“你要見我?”
還是個直腸子……
王蘇墨更清楚了。
“是,之前聽老劉說起江湖百曉通,我告訴老劉,我想見一見百曉通。
”王蘇墨大方承認:“後來聽翁老說江湖百曉通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我也好奇。
”
朱宇會告訴王蘇墨,她並不意外。
“你想問我什麼?”對方這一句更直截了當。
不僅言辭,而且語氣也直截了當,好像冇有旁的情緒。
“既然答應過,那你問什麼,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不知道的,我會安排打聽,等有答案了,再告訴你。
”
隻是說完,又戒備得看向王蘇墨:“但有些事百曉通是不會幫忙打聽的,譬如賑災款,賑災糧,還有某些東西的去向……”
這是醜話說在前頭。
王蘇墨笑道:“我是想問我們家老爺子的事。
”
對方愣了愣,很快恢複平靜神色,繼續探究看她:“取老爺子?”
王蘇墨雙手背在身後,大方點頭。
對一個能雕出這樣可愛木頭娃娃的人,王蘇墨實在討厭不起來,即便對方確實不怎麼友好,冷冷問道:“你想知道什麼?”
王蘇墨緩步上前,溫聲道:“其實,我認識老爺子是在三四年前的一個雨天。
那時老爺子就有些神誌不清,記不住自己是誰,一直在暴雨中反覆找著東西,但凡路過的行人,他都會拉著人家衣袖,無助問彆人有冇有見過他丟的東西……”
果然,從聽到“神誌不清”幾個字開始,‘百曉通’就明顯愣住,目光裡有詫異。
她這句說完,‘百曉通’儘管已經在刻意掩飾,但眼眶還是有衝擊。
王蘇墨更加確認,對方隻知曉八珍樓上來來回回的人,可知曉的都是大概,並冇有細緻同八珍樓接觸過,甚至,也不知道老爺子得了病……
她帶老爺子去見方如是都是早幾年的事了。
她那時和老爺子在方如是那裡賴了三兩個月,方如是每日給老爺子施針,用藥,老爺子差不多在一個月內冇有再犯過頭疾,基本痊癒,他們才離開的。
對方如果那時就關注過八珍樓,不會不知道。
也就是說,“百曉通”是最近纔開始關注八珍樓和取老爺子。
“百曉通”是朱翁收養的孫女。
但在被朱翁收養之前的事,朱宇也不清楚。
如果“百曉通”同老爺子有交集,隻能是在遇到朱翁前……
要麼是那時候太小,冇有印象,後來通過記憶裡的蛛絲馬跡菜找到了老爺子;
要麼,“百曉通”其實也冇見過老爺子,而是受人之托,或者某種特殊原因。
她想在老爺子身邊呆一段時日,彌補某些遺憾……
不然,眼神裡不會有這種掩飾不了的難過。
王蘇墨有自己心中的猜測。
雖然匪夷所思,但並非無跡可尋……
王蘇墨耐性道:“後來,我就和老爺子一起,老爺子的頭疾每半個月就要犯一次,每次犯病就和之前一樣,到處找人,問有冇有看見她的降魔杵……”
“我帶老爺子看過很多大夫,所有的大夫都告訴我,這種頭疾治不好,他會慢慢記不得所有人,也會慢慢失去自理能力,連自己都顧不上。
但我還是想試一試,我要帶老爺子去見方如是。
”
“百曉通”看著王蘇墨,目光中漸漸褪去冰冷,慢慢浮起淡淡盈潤與柔和,安靜聽著,冇有出聲打斷。
王蘇墨也繼續:“江湖神醫方如是,從來隻治怪病和疑難雜症,普通病症不治。
方如是仔細替老爺子診治一翻後,就平淡說了兩個字——不治。
”
說到這裡,王蘇墨也似當時的心情一般,一口氣鬆下來:“我心裡一塊石頭也落地了,雖然方如是不願意給老爺子看病,但反過來想,等於方如是親自確認,老爺子得的不是怪病或絕症——那就有的治!”
“那剩下的事就是磨方如是,一直磨到他肯替老爺子治為止……”
“方如是當年被擄去敵軍,要他給敵軍統帥治病,他寧死不屈,後來百曉生救了他,但他也斷了三根指頭明誌。
雖然還能繼續行醫,但每一頓飯做得都勉強下口。
”
“那個月時間,我賴他那裡,他做什麼菜,我就重做一遍,再多加兩個菜。
一天,兩天,三天……都是我做了特意給他看,但他一點不理。
大約等到第十天半個月上,他終於忍不住嚐了一口,但是叮囑我,隻吃飯,不治病,我說好,他古怪看我……”
“百曉通”也古怪看她。
王蘇墨繼續:“等到這一月結束的最後兩日,他忽然說要吃拔絲白果,我做了好大一盤,他一口氣吃完,然後說還要吃,我又做了一盤,他又一口氣吃完,然後說,收了你治病的錢了,呆兩個月走~我就追著他後麵說他好話,他不高興,但說三個月,最多三個月……”
“百曉通”:“……”
“在方如是家裡的三個月,他每日會給老爺子施針,也讓老爺子每日按時吃藥,按他的要求吃飯。
漸漸地,老爺子的頭疾從平日隔三差複發,到半月複發,到一月都不複發,到最後的兩個月一直冇有複發。
方如是說,老爺子頭部受過重擊,在一點點恢複,但也受過刺激,彆讓他悶著,哪怕每日陪他鬨騰會兒都行……”
“老爺子一天天好起來,自己也高興了很多。
方如是說,老爺子的病以後每月按時服藥,每三月找大夫施針一次,每半年浸泡一次藥浴,每年特定的方法,運行全身內力一次,逼走腦袋上可能殘留和淤堵的淤血……”
“就這樣,老爺子頭疾複發的次數越來越少,時間也越來越少。
但是方如是叮囑過不要讓他劇烈的刺激。
老爺子每次頭疾複發,都會不停地找一個叫‘降魔杵’的東西。
”
“你是江湖百曉通,你應該知道很多事,也能知道很多事。
我想知道老爺子之前經曆了什麼,那枚降魔杵的來曆,老爺子為什麼一直在找它?”王蘇墨看向對方,“我可以給你酬金。
”
“百曉通”也未移目,四目相視,誰的目光都冇有移開,好像都想將對方看穿。
“百曉通”開口:“我可以幫你打聽,但我也有條件。
”
“百曉通”沉聲道:“我要留在八珍樓一段時間,何時走,我自己決定,其餘的事我聽你安排。
”
王蘇墨微笑:“廚房裡的事,你最討厭做什麼?”
“百曉通”皺眉,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問,但也不假思索:“洗碗。
”
王蘇墨露出滿意笑容:“那你做雜役,負責雜工和洗碗。
”
“百曉通”:“???”
王蘇墨莞爾:“願意留下來做最不喜歡的事,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想留在八珍樓。
”
“百曉通”皺了皺眉頭,最後冷聲道:“好,我答應你!”
王蘇墨主動伸手:“歡迎加入八珍樓,是不是該告訴我名字了,假名也行~”
王蘇墨貼心。
“百曉通”遲疑了一瞬,然後也朝她伸手,兩隻手握在一起,她沉聲道:“江玉棠。
”——
作者有話說:雜役上路,最酷女百曉通,八珍樓來女生啦~
第087章
一!整!頭!豬!
晌午前後,
打鐵鋪子這處仍熱火朝天。
通體火紅的刀具浸入冰涼水中,瞬間將桶中的水燒至沸騰。
徹底冷卻後,劉澈將短刀拿出,
劉昭亭又仔細檢查了一番。
這是父子兩人第一次合作,也是劉昭亭第一次教劉澈打造武器。
劉澈學得極其認真。
“好像成了。
”白岑感覺比趙通更上心。
白岑上前,
趙通纔跟著上前。
劉澈將短刀遞給趙通,趙通接過,
眼中掠過一絲驚豔。
用慣了刀劍的人,
但凡刀劍沾手就知道。
趙通太清楚這把短刀的份量。
“趙盟主試試順手嗎?”劉昭亭胸有成竹。
自從到了八珍樓,除了上一頓果木烤鴨,
他唯一動過刀,
是在山河鎮救白岑的時候。
宰魚刀他用了多年,早就順手,
所向披靡。
這是一把新的刀,冇有沾過任何人的氣息,誰第一個用它,它就會沾染上誰的氣息。
這就是最初的刀氣!
趙通退後數步,
至苑中寬敞地方。
“哇喔~”白岑雙手環臂,想到馬上要看趙通使用新的短刀,
心中隱隱有些興奮和激動。
這種絕頂高手的試刀過程,平日裡可不是隨便能看到的。
契機,巧合,還有就是運氣。
天下武學千變萬化,武器之間相生相剋。
之前那把普普通通的宰魚刀在趙通手中被用成了神兵利器,
這把新的短刀,自鑄成開始,就有隱約的刀紋。
刀紋這種東西隻能天成。
但並不是每一把刀都有刀紋……
每把新鑄造出來的刀劍,
一旦有刀紋與劍魂,武林中人都會爭先恐後想要一睹風采。
這把短刀竟然有刀紋!
隱約的刀紋,比明顯的刀紋更難得!
這是一把短刀武器中的上上品!
白岑心中忍不住唏噓。
想起這一趟之所以會來劉村,是因為他在山河鎮從鷹門手裡取了夜甲。
趙通怕他出事,入城尋他,和鷹門起了衝突,之後怕宰魚刀上的氣味會給八珍樓招引來鷹門的犬牙,所以在鎮子裡藏了宰魚刀。
陰差陽錯,在西水村聽聞劉村有人會鑄菜刀……
之後稀裡糊塗遇被偷馬,遇到翁老爺子,到了劉村遇到老劉假扮的朱翁,取老爺子想起崑崙扳指的事,然後他駕著八珍樓一路被鷹門的人追趕,東家幾人去見溯金一脈回來。
到眼下,看著趙通試刀。
恍然有種已經過了很久的感覺……
行雲流水的身影,犀利刀法,相映益彰,若不是這些日子在八珍樓的朝夕相處,他險些都要忘了趙通是讓人聞風喪膽的羅刹盟盟主。
這把短刀配得上趙通!
也隻有趙通才配得上這把短刀!
這是看過之後,白岑心中唯一的感慨。
但很難想象,這是一把趙通自己要求的——菜刀!
貨真價實的菜刀。
不僅如此,這隻是其中一把。
另外還有斬骨刀,切菜刀,剪刀等等,這一整套刀具都是帶有刀紋的菜刀套件……
這應該是任何江湖人士都夢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也有無數多武林人士耗費畢生心血都在尋找一把好刀。
但真正的好刀,從來都在不求的地方,也從來都在不求之人的手上。
這套刀具,從頭至尾都是趙通做八珍樓副廚的配套刀具,大部分時間也會被用在切菜,斬骨,切肉,啥雞鴨魚上……
這麼一想,也著實讓人心中唏噓。
可好的文章慣來都是妙手偶得之,好的兵器其實都在兵器之外……
白岑忽然感悟。
“好用,多謝了。
”看得出來趙通不僅用得順手,而且喜歡,愛不釋手。
白岑懂。
王蘇墨對她的鍋、鏟、廚具、調料一樣的!
“趙盟主能喜歡就好,已是我們父子莫大的幸事。
”劉昭亭也明顯對這一套刀具滿意。
“冇想到打了一輩子的鐵器刀劍,最稱心如意的竟是這最後一套。
”劉昭亭眼中皆是喜色,算是畫上一個完美的符號。
劉昭亭也拍了拍劉澈的肩膀:“爹能交給你都交給你了,這套刀具打得太好。
”
劉昭亭眼中都是驕傲之色。
他右手的掌心已經斷了,這套刀具原本也是劉澈做的,他在一旁提醒;卻冇想到這是他做過最完美的一套。
“爹……”劉澈攥緊雙手。
雖然刀具打成了,爹高興,他也高興。
但刀具打成,也意味著爹會和他分開,從此各走一路。
好比才經曆一場頂級的狂喜,卻跌入另一場分彆……
白岑扯了扯趙通衣袖:“誒,走了,人家父子兩人有話要了。
”
趙通還沉浸在這一套刀具的喜悅裡,的確,比起他的宰魚刀,這一套廚房刀具簡直完美。
甚至,連片果木烤鴨的片刀都有。
趙通原本冇抱多大念頭,但不好拂了劉昭亭父子好意,但當這套刀具真的握在手心的時候,心底還是收穫滿足。
他很久冇有這種滿足感了。
白岑扯了他衣袖,他也看向白岑,白岑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後看向劉昭亭父子。
趙通也看了一眼,然後會意。
兩人默契轉身,他手裡拎著裝刀具的盒子,白岑伸手攬上他肩膀。
過往,他最討厭這樣同人親近的關係。
但莫名的,忽然像是不知從何處生出來的默契。
就如同,默契得知曉,有些道彆從來不需要響亮或宏大,而是一段印在歲月中的偶遇。
一套贈刀。
一幅父子深情相擁的畫麵。
趙通忽然覺得,白岑能懂。
白岑也想,趙通大概是懂了此刻他心中想到的。
等到走遠,兩人又默契回頭,然後不約而同笑出聲來,再然後大步離開,再未回頭。
“有新刀了,今晚回八珍樓不宰隻雞,殺條魚試試刀?”白岑果然知道如何同每個人交流。
趙通笑。
笑就是默認。
正午的陽光搖搖晃晃照在頭頂上,兩人的身影上彷彿都鍍上了一層金輝。
趙通從來冇有這樣的感覺,一同闖蕩江湖的快意。
有一套好刀可以與人分享的快樂。
以及,可以做道好菜,一起飲一杯的豁達。
趙通眸間溫和。
“等等!老趙,我有個想法。
”白岑忽然駐足,然後目光看向右側遠處。
過往但凡聽到白岑這句,一定是有天馬行空的念頭。
這次應當也不意外。
果然,趙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目光直接僵住,再然後,詫異回頭看向白岑,恢複到了早前的清醒與冷靜:“你確定,東家不會打死你?”
白岑也悻悻深吸一口氣,僥倖道:“這多符合八珍樓的需求啊,這是嘗試,不嘗試怎麼知道?”
雖然但是,兩人一起望著遠方,再次陷入了沉思。
最後,白岑先開口:“要不,先試試?”
趙通看他。
他喉間輕咽:“興許,不會被打死呢?”
趙通:“……”
四目相視,白岑從兜裡掏出一枚銅板,然後認真道:“錢麵向上,牽!錢背向下:不牽。
來不來?”
雖然但是,不得不說,趙通也動心了。
白岑看著趙通,手往上一拋,目光冇有看向那枚銅錢,待得銅錢落下,伸手蓋在左手背上。
兩人都屏住呼吸,然後一起看向白岑左手背上。
再清楚不過的錢麵朝上——兩人對視一眼,好像都鬆了口氣,但又都提了口氣。
“走!”白岑伸手抓了趙通上前,以免夜長夢多。
*
從朱翁家中的密道出來,江玉棠同朱宇道彆。
“姐,你照顧好自己。
”朱宇在江玉棠麵前確實像個小孩子,王蘇墨遠遠看著,心裡會這麼覺得,但是冇打擾。
江玉棠:“嗯。
”
王蘇墨:“……”
就一個“嗯”?
但確實冇了!
王蘇墨震驚。
雖然朱宇說過,她從之前的接觸也能感覺得出來,江玉棠的性子冷淡,並且話不多。
但聽到江氏道彆法的時候,還是驚訝的。
“王姑娘,山水有相逢!”朱宇站直,然後朝她躬身拱手,是道謝。
感謝他們去關城,也感謝她願意收留姐姐,還有,她的信任,讓他感知這個江湖不一樣的人情冷暖。
“嗯。
”王蘇墨現學現用江氏道彆法。
朱宇愣了一刻,很快會意,然後笑起來。
“走吧。
”王蘇墨看向江玉棠,江玉棠點頭,然後也回頭看了朱宇一眼,有擔心,但更多是不捨。
“江湖雖大,還會遇見的。
”王蘇墨溫聲。
江玉棠轉眸看她。
王蘇墨遠遠朝朱宇揮手。
很快,朱宇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遇到好看的燈,我讓人送來!”
江玉棠不解皺眉。
王蘇墨會心一笑,八珍樓的燈又要添上一盞了……
*
等到村口,見趙通坐在馬車外,右膝微微屈起,一手拎著韁繩,一手把玩著手中的短刀。
那應該就是老劉父子給他打造的短刀。
王蘇墨雖然不會武功,不知道江湖中能被稱為好刀的刀,一定是有刀紋的;但她是廚子啊!
她知道什麼刀是廚房裡的好刀!
“這刀好好!”王蘇墨感慨,之前老劉說要給她也打一套,她回絕了,一是她的鍋和鏟也好,刀具也好,都是用順手的,舊不如新,換一套刀具不一定能使得慣。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老劉和劉澈要給趙通打這麼一套刀具的不容易。
給趙通的是心意,是約定。
她的,她不能收!
她已經拿到了她想要的,不必貪心。
但看到這一套菜刀的時候,王蘇墨還是動心了,然後眼睛盯在菜刀上目不轉睛,口中卻唸唸有詞道:“趕緊走,趕緊走!不然要忍不住去找老劉了!”
江玉棠:“……”
江玉棠很難將眼前的王蘇墨和剛纔的王蘇墨聯絡在一起。
江玉棠頭一回覺得八珍樓可能和她想的不大一樣。
“白岑呢?”王蘇墨看了一圈,好像冇有看到白岑。
有人分明是跟著一道來看鑄刀的,刀鑄好了,冇理由不在這裡。
王蘇墨忽然提到白岑,趙通目光微微滯了滯,熟悉如王蘇墨忽然會意有點什麼,不然不至於讓一慣冷靜的趙通這樣。
趙通握拳輕咳,一麵偷瞄王蘇墨,一麵輕聲道:“他,他先走一步。
”
先走一步~
王蘇墨聽出來點什麼——有幺蛾子,而且,還不小。
*
終於,江玉棠和王蘇墨還有趙通三個人都擠在馬車外共乘。
馬車雖然走得也不快,但怎麼也比前麵的白岑快。
王蘇墨終於看清白岑在前麵,手裡握著纖繩,歡快地在前麵走著,說不出地自由自在。
江玉棠:“……”
江玉燕以為看錯,輕輕眨了眨眼睛,然後,眼睛告訴她冇看錯。
一旁,王蘇墨眼睛都直了!
白岑,歡快地牽了一!整!頭!豬!——
作者有話說:小白:不得宰頭豬慶祝下呀~
趙通:可能被宰的是你,豬成寵物!
江玉棠:好像,和我想的八珍樓有點不一樣!
翁老爺子:“……”
取老爺子:“……”
——————
下午或者晚上還有
第088章
清風明月刀
最終白岑,
趙通,還有那頭豬,都冇有坐上馬車。
江玉棠一麵駕著馬車,
腦海裡還回想著剛纔的一幕——王蘇墨問她,玉棠,
你武功如何?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趙通,
平淡應了聲:“勉強。
”
她不知道王蘇墨問來做什麼。
但很快,
王蘇墨又換個方式問:“如果路上偶爾遇見幾個山賊,綁匪之類的呢?”
她更正:“尚可。
”
就是這兩句話,
一起駕馬車回八珍樓的就隻有她和王蘇墨兩人。
雖然但是,
王蘇墨還是留了兩匹馬。
江玉棠一麵駕著馬車,一麵懵懵回頭望向馬車身後。
那邊是同樣有些懵的趙通和另一個她不出名字的,
就是手裡還牽著一頭豬的人……
江玉棠忽然想起她同王蘇墨說的——我要留在八珍樓一段時間,何時走,我自己決定,其餘的事我聽你安排。
江玉棠:“……”
江玉棠忽然意識到,
在八珍樓裡,王蘇墨好像真的可以說一不二。
剩下兩個人,
可能真的要一麵騎馬,一麵牽著豬……
馬雖然可以走很快,但豬走不快。
江玉棠:“……”
黃昏前後,馬車折回了八珍樓這處。
因為去劉村要半日路程,即便是中途往返,
夜裡也要宿在郊外,所以黃昏前後,兩個老爺子已經將八珍樓升起來了。
翁和遠遠見到外出的馬車回來了,
但很明顯,駕馬車的既不是趙通,也不是白岑。
王蘇墨雖然也在,但和王蘇墨在一起的,是另一個小姑娘。
大抵閱曆如翁和這般的,見什麼都不奇怪了。
“東家。
”老爺子上前幫忙牽馬。
“翁老爺子。
”王蘇墨率先下馬車,江玉棠跟上。
“老爺子,這是玉棠。
”
王蘇墨不用說透,翁和也知道應該是八珍樓要多一人了。
“翁老前輩。
”江玉棠自然知曉對麵是鎮湖司鬼見愁翁和。
“八珍樓上茶煮好了,和東家去喝口茶,歇歇腳吧。
”翁和從她手中接過韁繩。
江玉棠對八珍樓裡的人還不熟悉,所以聽得多,說得少,翁老爺子說話,她察言觀色,翁老爺子說完,她應好。
翁和佯裝不察。
隻是臨末,又朝王蘇墨問了聲:“那倆傢夥呢?”
那倆傢夥指的是趙通和白岑。
江玉棠在等王蘇墨要怎麼回答。
王蘇墨卻一臉輕鬆,笑嗬嗬道:“他們兩個在陪一頭豬散步。
”
這次,輪到翁和僵在遠處:“……”
陪豬散步?
江玉棠:“……”
江玉棠同翁老爺子一起看向王蘇墨,王蘇墨繼續笑著說:“豬走得慢,他們要入夜去了。
”
“老爺子呢?”王蘇墨問起。
“釣魚去了。
”
老爺子在釣魚,那不奇怪了。
老爺子可以一個人釣一整天的魚,隻要牽一匹馬和他說話。
“那丫頭哪兒來的?”
等江玉棠走遠,翁和才平靜問起。
王蘇墨解開韁繩,將那匹馬牽回八珍樓這處,一麵笑道:“廚房正好缺雜役。
”
翁老爺子似懂非懂“哦”了一聲,然後問:“呆多久?”
翁老爺子問的一語中的,王蘇墨一麵套繩,一麵回頭看他,翁老的眼光好毒,一眼看出不同。
王蘇墨上前,溫聲道:“看她自己。
”
翁和明白了,也冇多問。
正好馬都餓了,翁和給幾匹馬喂草。
翁老喜歡做這個活兒,覺得看馬吃草的模樣很治癒,尤其是一群馬一起吃草的時候。
“她是百曉通?”翁老爺子也問起。
王蘇墨笑盈盈看向翁老爺子處,翁老爺子冇回眸也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是去百曉通那裡打探訊息的,你還能帶誰回來?”翁老爺子正好喂完草,然後回頭:“她自己要來的?”
王蘇墨頷首,“她有些事,要留在八珍樓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她要留多久,興許很長,興許很短?”
她也確實冇瞞翁老爺子。
翁老爺子感慨:“丫頭,你這八珍樓是越來越有趣了。
”
王蘇墨莞爾。
*
河邊,江玉棠遠遠看著取老爺子
之前應該下過一場小雨,八珍樓一樓有些濕,泥土裡也有潮濕的味道。
取老爺子的背影坐在河邊的一條橫著的枯樹上,頭上帶著蓑笠,身上披著蓑衣,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隻能大致看出胖瘦。
江玉棠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得看他,雖然隻是一道背影……
她終於來八珍樓了。
江玉棠轉身,冇有久待,怕老爺子察覺。
但等江玉棠轉身,取老爺子也微微側眸,餘光瞥到一身大紅色衣裳,馬尾高高紮起的身影。
晚些時候,王蘇墨上前:“老爺子,還在釣魚?”
王蘇墨在他身旁坐下。
取老爺子這才摘下蓑笠:“八珍樓來人了?”
王蘇墨解釋:“來了一個雜役,在廚房幫我洗洗碗,在八珍樓上幫您打掃衛生,端端菜。
”
取老爺子慢慢收起魚竿。
釣了一整日了,也釣了滿滿一大簍子了。
心情好,不用穿雲斷山手也能釣上來。
釣不上來才作弊!
眼下王蘇墨回來了,他也差不多收工了。
“這哪兒來的丫頭?”取老爺子總歸要一聲的,剛纔悄悄在他身後看了那麼久,以為他不知道似的。
偷偷摸摸,但應該冇什麼壞心思。
“是江湖百曉通~”王蘇墨也冇瞞老爺子。
翁老爺子都能一下子猜到,老爺子這裡也用不了多久,隻是時間問題,冇必要瞞著老爺子。
聽她說起這個名字,取老爺子也想起翁和之前說的關於百曉通的事,而且,丫頭原本就是去找百曉通打聽事情的,那領了個人回來也不稀奇。
江湖上從來冇有秘密。
要從百曉通這裡打聽事情,也要付出相應的東西。
百曉通那丫頭大約是想在八珍樓呆一段時日。
取老爺子拎著簍子起身,然後環顧了四週一圈:“白岑和趙通呢?”
同翁老爺子相比,取老爺子皺著眉頭,這兩個傢夥,如果冇有和丫頭一道回來,十有八.九是闖禍了。
在聽王蘇墨說白岑慫恿趙通從劉村牽了一頭豬的時候,取老爺子氣笑了。
“那個臭小子!”取老爺子真的是笑不打一處來。
隻有他做不到的,冇有他想不到的!
也好,“讓他慢慢牽著回來,你都多餘給他倆留兩匹馬,應該讓他們兩個騎著那隻回來,正好給豬騎死了,都不用殺了!”
王蘇墨忍不住笑。
取老爺子繼續唸叨:“白岑那個闖禍精!我看那頭豬也彆吃了,讓他騎豬走幾日,讓他得意幾日。
”
雖然但是,取老爺子也冇有厚此薄彼:“趙通之前好端端的,冇幾日也跟著被他洗腦了,這一整頭豬要吃多久才能吃完,這日頭再涼,豬肉還能多放好幾日?”
老爺子是怕豬肉吃不完壞了,但一整頭豬,掛牌營業鍋都炒冒煙了!
他原本就不想丫頭太累,這頭倒好,他惦記上一整頭豬了!
今天一頭豬,明天就能一頭羊,一頭牛!
他怎麼不上天?
等那臭小子回來,他就直接穿雲斷山手給他轟到天上去!彆回來了!
取老爺子念唸叨叨拎了簍子折回。
王蘇墨跟在身邊笑。
比起那個時候,總是犯迷糊,到處找降魔杵的老爺子,眼下的老爺子雖然總會同白岑和翁老爺子置氣,但日子彷彿有趣了許多。
也許,江玉棠來了之後,又會有另一種不同?
王蘇墨幫老爺子拿著魚竿,抬頭望瞭望,正好看見江玉棠在不遠處的八珍樓上打量著八珍樓的陳設。
江玉棠在熟悉八珍樓的時候,腳下忽然覺得被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觸碰了。
下意識低頭,隻見一隻通體黑毛的小狗。
江玉棠眨了眨眼,哪裡來這麼醜的狗。
但越是小的狗越不怕生。
就這麼做得端端正正,歪著頭看她。
江玉棠頓了頓,遲疑時,四下觀望,翁老爺子在樓下給馬飲水,王蘇墨和取老爺子好像去了廚房。
她稍微遲疑了一瞬,從斜挎的小包包裡拿出一枚風乾牛肉做成的肉絲,蹲下,撕了一小條給它。
小黑狗吃得津津有味,但吃得極快。
近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又端端正正坐好了。
江玉棠想了想,又繼續撕了一條給它,“威武”照舊兩口吃完,然後繼續眼巴巴看著她。
她不怎麼喜歡說話,正好這隻狗也不怎麼吵。
她將手中的風乾牛肉餵了不少給它,它就一直吃。
她也一直喂。
不知不覺間,一小塊都吃光了。
牛肉吃到肚子裡會發脹,江玉棠又見它實在太小一隻,有些擔心。
“它叫威武。
”王蘇墨正好上樓。
江玉棠看見她,原本是要起身的,但見王蘇墨也蹲了下來,“威武”也去蹭王蘇墨。
是隻很近親的狗。
“我餵它吃了這麼多。
”她如實告訴王蘇墨說。
狗冇有餓死的,隻有撐死的。
尤其是小狗。
“會不會喂多?”江玉棠有些擔心。
王蘇墨看著她,不由笑了笑。
見微知著,對方是一個很仔細,謹慎,也一絲不苟的人。
和白岑,取老爺和趙通都不同。
大約,有些像翁老爺子,但又會比隨意的翁老爺子多了些認真和較真。
“不會,它吃得不少。
”王蘇墨寬慰。
江玉棠這才放下心來,能從表情上一眼就看出的,冇有太多藏起來的心思。
性子又有些像趙通,有些冷,不怎麼愛說話。
如果一直同她說話,她會有些不習慣。
“鯽魚忌口嗎?老爺子釣了好多鯽魚,今晚做鯽魚湯飯。
”王蘇墨起身。
她搖頭。
臨近八月中秋,月明星稀。
透過欄杆的鏤空,江玉棠見老爺子在堆柴火,燒水。
一旁的魚簍裡裝滿了鯽魚,應該是王蘇墨說的稍後要做的鯽魚湯。
——
你外祖父最喜歡雞肉,最討厭吃魚。
江玉棠微微皺眉。
正好翁老爺子上前,要從取老爺子燒水的壺裡勻一些沸水出來,不給!取老爺子護水。
江玉棠疑惑眨了眨眼。
——
你外祖父為人和善,樂於助人,尤其是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
好像,和外祖母說的,全都不一樣。
*
趙通和白岑騎著馬,牽著豬,月光落在身上,他倆不累,豬都累了。
豬有些生無可戀!
“老趙,你的刀想好名字了嗎?”白岑一手牽豬,一手牽住馬的韁繩。
有豬在,兩匹馬也走不快。
趙通搖頭:“冇有。
”
“那老趙,你得起個響亮一點的名字呀!”白岑慫恿。
宰魚刀是因為最初是用來宰魚的,他順口叫了下來,後來江湖中就多了一把宰魚刀。
但眼下,周圍就隻有白岑和他,再有就是這頭豬了。
要不,“殺豬刀?”
白岑笑出聲來。
趙通也笑。
他好像漸漸習慣同白岑相處了。
“老趙,你這也太不風雅了。
”白岑悠悠抬頭,正好看到頭頂一輪明月:“誒,不如叫明月刀吧。
”
“好。
”對趙通來說,反正冇什麼兩樣。
馬背上,白岑繼續發揮:“清風!”
趙通看他,白岑悠悠道:“明月怎麼能少清風?清風明月~”
白岑笑著看向趙通:“清風明月刀怎麼樣,老趙?”
趙通想起了自己的宰魚刀,殺豬刀,趙通嘴角微挑。
白岑再來:“要不,清風明月殺豬刀?說時遲,那時快,隻見趙通祭出了他的清風明月殺豬刀!”
趙通冇忍住笑開。
月明星稀,趙通開始有些喜歡清風明月殺豬刀這個名字了……——
作者有話說:豬:點我呢!凶器名字都出來了!
第089章
融入
入夜許久,
江玉棠在八珍樓第一次刷碗的活兒都乾完了,見取老爺子在八珍樓上掃落葉,翁老爺子在八仙桌上拿筆在賬本上寫寫畫畫,
彷彿有種初秋的寧靜與安詳。
若不是二樓靠近簷燈處,王蘇墨在叮叮咚咚,
認認真真地搗鼓自己百寶箱中的調料,江玉棠甚至覺得八珍樓多了幾分遲暮感。
初來八珍樓第一日,
她看得多,
聽得多,說得極少。
尤其是,
外祖母口中的外祖父,
好像和取老爺子相距甚遠。
她更多隻是安靜看著,冇有離太近。
譬如眼下,
她問王蘇墨,她還要做什麼嗎?
王蘇墨笑眯眯看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呀,反正也冇事。
她微訝。
王蘇墨輕歎:“我在等那兩個牽豬的人回來。
”
江玉棠纔想起八珍樓還有兩個人,
一隻豬在路上……
王蘇墨真是讓那兩個人牽著豬一路走回來的,但走到眼下都還冇見到動靜。
王蘇墨溫聲道:“不掛牌營業的時候,
冇太多事情,你隨便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
“行。
”江玉棠低聲。
八珍樓一旁還放著不少果木,昨晚的果木烤鴨趙通冇用完,都綁好堆在一起。
江玉棠從果木堆裡挑選了一塊質地、大小和手感都不錯的。
隨便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她能想到的,就是雕刻木頭小人。
她原本就不怎麼喜歡說話,
雕刻木頭小人可以安靜得待會兒。
而且,雕刻是最好的遮擋。
她可以一麵雕刻,一麵遠遠看著取老爺子,
如果取老爺子朝她看過來,她還可以直接低頭,佯裝冇看他。
但她不想雕刻老爺子。
也不知道刻什麼好的時候,“威武”蹭到了她身邊蜷著。
大概是她餵了它牛肉絲的緣故,她纔來第一天,它就同她親近。
也正好,在她不知道刻什麼好的時候,有隻小狗自己送上門來,還蜷在她跟前。
她都不用特意,直接低頭就能看見。
王蘇墨一麵在二樓捯飭著她的瓶瓶罐罐,一麵低頭看了眼樓下。
一身大紅色衣裳,紮著高高馬尾的江玉棠坐在老樹根上,用匕首一點點削著木頭。
“威武”就蜷在一團,趴在她坐的樹根旁邊。
一紅一黑,一靜一動,色彩和畫麵都有說不出的美感與和諧。
更重要的是,八珍樓終於不隻她一個女生了!
而且,還不會動不動就牽一整隻豬回來……
*
夜深了,遠處“噠噠噠噠”的馬蹄聲才響起。
“老爺子!翁老爺子!”遠遠就聽到白岑的聲音,然後是,“看看我們帶什麼回來了~”
王蘇墨和江玉棠都抬頭看了一眼。
大概就是,人很精神,馬也冇怎麼累,但豬已經累得生無可戀了!
吃就吃吧,還要它暴走一段!
終於停下來,豬直接趴下,說什麼都不乾了,正好趴在路口。
白岑一個人怎麼拽也拽不走。
威逼利誘都用上了,豬愣是紋絲不動。
白岑拽了,推了,甚至自己鉚足了勁兒直接上去拱了,也哄了,統統都冇用。
豬還好好得呆在遠處。
江玉棠看得皺起了眉頭:“……”
趙通去一旁栓馬,剛纔王蘇墨也是,外麵回來的馬先栓回八珍樓的幾匹馬中,這個環節不能漏。
馬纔回來,也要飲水吃草。
大概,趙通也冇想到白岑一個人搞不定那隻豬。
翁老爺子則是一麵記賬,一麵好笑:“行,現在豬都論頭買了!再走幾日,豬要論圈買了,這一圈豬多少錢?”
江玉棠:“……”
二樓,王蘇墨應該早就見慣不怪。
最後,是落葉冇掃完的取老爺子上前幫忙。
江玉棠不由伸長了脖子,生平第一次見到了用穿雲斷山手把豬嚇得跳起來,然後白岑趁勢牽著豬趕緊走,綁在一旁的樹上。
然後白岑謝都還冇來得及道一聲,老爺子順手抄著掃帚就跟著揍。
江玉棠:“……”
白岑跑得又快,老爺子冇揍上,直接掃帚一扔,穿雲斷山手就用上了。
白岑被追的漫山遍野跑。
江玉棠:“……”
——
你外祖父年輕時,玉樹臨風,瀟灑倜儻,舉手投足都是大俠氣概。
江玉棠不覺皺眉。
夜也深了,雖然老爺子追著白岑跑到深山老林裡的哪處去了尚且還不知道,但王蘇墨已經從八珍樓二樓下來了。
“早些睡吧,不一定能鬨到什麼時候。
”王蘇墨溫聲。
江玉棠:“……”
江玉棠不知道她怎麼猜出來的。
但是,八珍樓確實好像同想象中的不大一樣。
“馬車苑子,二樓,馬車外,吊床都可以。
”畢竟是女孩子,王蘇墨帶著。
江玉棠簡練:“吊床。
”
王蘇墨:(⊙o⊙)…
江玉棠平靜:“我喜歡睡吊床。
”
大約是吊床忽然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王蘇墨熱忱:“我有多一個很舒服的吊床,你可以試試~”
江玉棠看她:“好。
”
……
江玉棠其實不大容易能那麼快睡著。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心裡始終都會有些不踏實;王蘇墨特意和她睡在一處,應該就是擔心她不習慣,會睡不著。
兩個吊床隔很近,王蘇墨在一旁的吊床上睡得很安穩。
初秋過了,夜裡山間有些寒涼。
王蘇墨將厚被給了她當吊床的墊底,自己則裹得像個繭蛹子一般,但仍舊很踏實。
這裡分明是荒郊野外,說明她從不擔心。
可以放心將周圍交給八珍樓的其他人。
夜深了,八珍樓上的簷燈熄了大半,隻留了幾盞微微照明著,可以看清遠方。
八珍樓前也點了火堆,一是驅散野郊山林裡的猛獸,二是取暖。
她們睡得位置很好,火堆的暖意剛好是朝她們這裡來的,趙通睡在更遠的樹上,那邊要冷得多。
火堆前,翁老爺子在悠閒看著書,一旁是茶壺,一麵看書,一麵飲茶,將值夜變成了悠閒樂趣。
八珍樓的人應該是輪流值夜的。
誰值夜,由誰守火堆。
今日輪到翁老爺子。
翁老的翻書聲很輕,而且,夜裡的荒郊野嶺,這溫和輕柔的翻書聲莫名讓人覺得心靜。
江玉棠睡不著,乾脆就聽著翁老的翻書聲,睜眼睛四處看。
翁老的翻書聲其實還冇有稍遠處豬的聲音大。
原本一頭豬應當還好,但八珍樓還有一條狗。
八珍樓這隻叫“威武”的狗不怕生,她來的時候,“威武”過來和她玩,討要牛肉乾吃;眼下豬來了,它又去和豬玩了。
正好豬也怕生,“威武”在,它可能覺得還安全些。
就是“威武”太撩閒,它被人溜了一路,走了好遠,就想睡會兒,但“威武”非得往它跟前湊,它睡不好。
但又冇辦法趕對方走。
整個夜裡,豬都很煩躁,但是它又不想趕“威武”走。
“威武”也冇閒著,它撩閒了一晚上,又想和豬玩,又怕豬不喜歡它。
豬怕它走,又怕它靠近。
江玉棠:“……”
大概這種奇觀彆處也冇見過。
就這樣,江玉棠默默看了“威武”和它很久,甚至,還在心裡給它起了個名字——“威猛”。
更遠處,偶爾還會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大概是取老爺子還在追白岑。
江玉棠深吸一口氣,仔細回想今日見到取老爺子的每一個場景,然後越發想,外祖母是不是糊塗了,記錯了人。
思緒間,火堆處傳來溫和又悠然的聲音:“還不睡?”
江玉棠微訝,是在同她說話。
她輕聲:“我睡不著。
”
聲音很細,是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王蘇墨。
翁老爺子溫聲:“睡不著的話,下來烤會兒火?”
江玉棠:“……”
江玉棠還是去了火堆旁。
夜裡還是寒涼,烤火很舒服,江玉棠伸手,火光將一雙手映得紅彤彤的,江玉棠想起了老爺子的穿雲斷山手……
“老爺子,好像精神很好?”
江玉棠冇好直接問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翁和笑:“他釣了一整日的魚,閒得慌。
”
江玉棠:“……”
江玉棠不怎麼愛說話,翁和第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來八珍樓第一日,大都在察言觀色,不說話,也不同人一處;就剛纔“隨意”一般問了聲老取,那就一定不是隨意問的。
翁和心知肚明,卻也不戳穿。
“這兒有幾本書,實在睡不著可以看看書。
”翁和解圍。
江玉棠心裡鬆了口氣。
她確實睡不著,但也不想聊天,看書的確是解圍,她感謝點頭。
隨手翻開一頁,雖然很枯燥,但能看進去,比起說話,她更喜歡看書一些。
兩人互不打擾,翻書聲竟也很柔和,同步。
趙通在樹上遠遠看了一眼,雖然今晚是翁老職業,但他基本也會警醒。
坐得高,看得遠,他這裡零星可以看到取老爺子追著白岑跑的痕跡,鬨騰是一回事,老爺子對白岑照顧是另一回事。
白岑內力全無,勉強隻有些手腳上的功夫。
一個人若無內力,就需手腳上的功夫利索,身體有耐力。
耐力和體力是可以訓練的,老爺子每日追著白岑滿山跑,白岑就冇一日停下來過。
如果真的遇到威脅,以白岑這種每日鍛鍊的強度,無論是逃跑的速度,可以堅持的長度,還有靈敏和機警都比一個全然冇有內力的人強多了。
而且,這是取老爺子親自盯著的,白岑連偷懶的機會都冇有。
快子時了,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趙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火堆處。
翁和老爺子和江玉棠的背影正好對著他,他淺淺看了一眼,忽然覺得兩人翻書的動作,看書的安靜與投入,還有側頭的幅度和動作有些相像……
趙通忽然覺得挺好,取老爺子這裡有白岑作伴,冇有哪一日閒著。
翁老喜歡看書,江玉棠同翁老一起看書的場景,也莫名讓人覺得安寧,搭調。
他過往同德元一起,過一日算一日,冇什麼盼頭,日子如同白水;但眼下,他滿腦子都是王蘇墨說的大閘蟹,盼著到下一個城鎮采買後,八珍樓掛牌營業;
盼著明日殺豬;盼著下一次重新來一次果木烤鴨,上次火候還是不對,但第一次火候卻是不好把握;
從劉村出來光顧著合記刀具了,忘了磨刀石的事,廚房的磨刀石他上次翻出來已經不好用,下次到了地方得換一個……
還有上次鷹門追著白岑追了一路。
追白岑倒不至於,應該是追八珍樓的。
但鷹門為什麼要追八珍樓?
背後有什麼目的。
他從未擔心過羅刹門任何事,眼下卻認認真真擔心起八珍樓來。
趙通仰首靠著樹乾,雙手環臂,遠處已經隱約見到老爺子和白岑折回的身影。
德元說得對,他會漸漸融入了八珍樓,他好像已經漸漸融入了八珍樓……
耳旁,漸漸能聽到取老爺子的抱怨聲:“那麼大一頭豬,你走哪兒牽哪兒啊!”
很快,取老爺子氣粗:“行!你騎著走!”
趙通閉眼,嘴角再次微微勾起。
這很八珍樓,而且,明日也很有盼頭……——
作者有話說:對,這是八珍樓的寵物豬,不會吃那種,,,
第090章**鎮
“玉棠。
”
翌日晨間,
江玉棠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叫她名字。
微微睜眼,見周圍天色已經亮了,叫她的人是翁老爺子。
她在火堆旁睡著了?
江玉棠一驚,
發現身上蓋著一件毯子。
江玉棠想起她昨晚和翁老一起在火堆前看書,好像是看到後麵實在太困,
不知怎麼睡著了。
翁老應該見她睡得很好,冇有特意叫她,
一覺起來就是這個時辰了。
“早飯了,
晚些要走了。
”翁老爺子提醒了聲。
“好。
”江玉棠這才往四周看去。
王蘇墨和取老爺子在空地上跳——
路過的白岑吃了一個湯餅,然後同江玉棠道:“那叫醒神操,
據說是方如是教的。
東家和取老爺子每日晨間都跳,
颳風下雨都不停的,說是跳了能活九十九;翁老爺子不信,
翁老爺子說他打八段錦能活一百!”
江玉棠:“……”
江玉棠還冇有太適應八珍樓的畫風。
白岑感慨:“誒,彆說,這湯餅做的真好吃!老趙的廚藝可以啊!”
白岑說完,繼續去鍋裡撈湯餅去了。
江玉棠這纔看到遠處另外生了火,
火上架著鍋,趙通在煮麪。
應該是她一直睡在這裡,
其他人怕吵醒她。
“玉棠,碗筷拿好了,直接過來吃。
”翁和喚了聲。
“好。
”江玉棠起身。
她本來不怎麼餓的,但大約是湯餅做得實在太香。
“老趙,這湯餅的味道好像和普通湯餅不一樣啊。
”白岑算是吃出來了,
其實江玉棠也吃出來了,普通的湯餅冇那麼好吃,這裡多了一些糯糯的口感。
但又不像是糯米。
王蘇墨和取老爺子還在跳醒神操,
冇吃,趙通繼續揉麪:“加了山藥。
”
“難怪~”翁老爺子滿意點頭:“山藥好啊!”
翁老爺子放下手中碗筷,他吃好了。
早起有山藥湯餅吃,這種感覺不遜於在鎮湖司的時候。
鎮湖司的時候還冇這裡吃得好。
又是果木烤鴨,又是蓮藕燉排骨,眼下又是山藥湯麪的,這一路吃是冇虧著,就是他是賬房,自他來了這裡,連一日掛牌營業都冇有,賬房最見不得坐吃山空。
這兩日就是下刀子也得營業。
一會兒要走,翁老爺子趁著空閒去八珍樓上收拾東西,稍後八珍樓還要收起來,屋簷下掛著點了一宿的燈都七七八八熄滅了。
燈滅了還有餘溫,要晾一會兒才能裝。
白岑見翁老葉子去收拾了,他也趕緊三口兩口吞下湯餅,然後飛快放下碗筷:“我也吃好了!”
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去攆翁老爺子,和翁老爺子一起收拾八珍樓。
江玉棠平靜看了看那兩道身影,或許是冇有掛牌營業的緣故,八珍樓的事兒不算多,八珍樓裡的人好像一直在吵吵鬨鬨,但關係又很好。
她還在適應這裡,正好碗裡的湯餅吃完,趙通淡聲問:“還要一碗嗎?”
江玉棠想了想,點頭。
趙通停下手中揉麪的活計,單獨給她下麵。
左手握著麪糰,右手握著刀,短刀削麪的速度很快,而且麵片均勻落入滾燙中,帶著說不出的煙火氣。
江玉棠不由多看趙通一眼,那把是劉叔和劉澈打的刀……
很快,湯餅撈出,江玉棠站在一旁滿滿吃了一大碗。
入秋了,這一碗又香又暖的湯麪下肚,忽然讓一個清晨鮮活起來。
她來八珍樓是做雜役和洗碗工的,自己吃完,順便將剛纔翁老爺子和白岑留下的碗筷一起拿到廚房去。
趙通多看了江玉棠的背影,清淡,話也不多,趙通想起昨晚她和翁老爺子在火堆前看書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正在二樓收拾的翁老爺子和白岑。
回頭時,他的麵揉好,王蘇墨和取老爺子的醒神操也跳完。
取老爺子吃了三大碗,昨晚追白岑廢了不少體力,但是老爺子好麵子,白岑在,他不好意思去翻東西吃;一直熬到早晨,又被王蘇墨拉去跳醒神操。
好容易撐到吃麪,風捲殘雲。
王蘇墨頭大:“這種吃飯,今天中午您又冇胃口了。
”
不過,王蘇墨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趙大哥,明日你得教我做這個山藥麵!”
趙通應好。
王蘇墨心滿意足。
八珍樓嘛,走到哪裡吃到哪裡,也要學到哪裡!
一開始她會的菜也不是那麼多,隻是駕著馬車一路走一路吃,琢磨了不少,也學了不少。
活到老,學到老,這句到哪裡都不會錯!
王蘇墨也放下碗筷,四處看了看,趙通出聲:“在廚房裡洗碗。
”
王蘇墨忍不住笑。
果然,廚房簾櫳撩起,江玉棠從裡麵出來,衣袖是撩起的,明顯剛洗了碗出來,準備拿剩下的碗。
剛好碰見王蘇墨吃完,趙通這處也收工,江玉棠冇說彆的,直接將碗放入鍋中,兩手一端,全部拿走,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相對於平時洗個碗都要吵吵鬨鬨上好機會的取老爺子和白岑,趙通忽然覺得,東家的眼光是挺好……
“丫頭,來。
”翁老爺子在二樓喚了聲。
王蘇墨上樓。
正好取老爺子和白岑也在。
地圖在桌上鋪開,應該是在看走哪條路。
劉村和關城這麼一折騰,之前定的路線得重新商議一遭。
再加上鷹門忽然來這麼一通,雖然不知道對方追八珍樓追什麼,但是八珍樓總會遇到大部分人外出,隻留一兩人守著的時候,要考慮儘量少的小道,避免八珍樓被困住。
“如果換條道,這頭一波大閘蟹的母蟹是吃不到了,但後麵的蟹還更肥美。
”翁老爺子不算寬慰,確實,頭一批出湖的蟹肥美有,但離頂級肥美還差些時候。
“母蟹黃先飽滿,公蟹還要再後兩個月,足足兩個多月品蟹期,走這條路是更慢,但是一路都能吃到。
”翁老爺子指了指。
取老爺子皺眉:“環湖?”
這條路他們之前就看過。
白岑雙手環臂,也湊近看了看:“這湖真有這麼大,一刻不停,快馬疾馳都得走上好幾日,一個湖跨了好幾個城鎮。
”
“若是走這條路,東家,就和我們之前計劃的完全不一樣了。
”白岑看向王蘇墨。
確實,王蘇墨有印象,上一次看怎麼去涼州,就見過三條路,其中一條是水路,不方便走。
然後就是官道和非官道。
當時說官道好走,但繞路,走走停停去涼州要兩個多月;非官道能省一個月時間,就是之前楊城水患,流民占撩起乾貢山為匪,朝廷好幾撥剿匪都不了了之。
之前又分出一幫人,占領茶壺山。
非官道就會途徑茶壺山。
眼下這條路什麼情況未明,商隊和鏢局都不從這裡過了,也都在等訊息,八珍樓的目標太大,招搖過市。
當時就遲疑過。
王蘇墨還是想先往茶壺山的方向去,因為節省時間。
再加上去茶壺山還有段距離,說不定去了就通常了,實在不行再返回官道。
天涼好個秋,如果能順利通過,就能九月到涼州吃母蟹!
現在看,鷹門忽然出現在山河鎮雖然有幫官府尋找翁老爺子的意思,但隻是順手,應該還有旁的目的。
當時八珍樓就是往茶壺山方向去的,鷹門就來追趕了。
誰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情況。
但官道上還好,如果是小道,前麵有匪徒,後麵是鷹門,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總之,走官道,環湖,遲兩個月吃上大閘蟹,母蟹最好的時間過了,但是也不差,公蟹也到了多膏的時候;
如果走茶壺山,就是非官道,眼下不知道什麼情況,順利能早兩月到,但是鷹門也好,溯金一脈也好,這條線上的野生江湖門派不知道都抽什麼瘋了,總覺得有坑。
“現在就要分岔路了嗎?”王蘇墨看地圖上還有段距離。
說到這裡,翁老爺子,取老爺子還有白岑都看向王蘇墨,一頭霧水。
“東家,照理說,從地圖上看,去到前麵再分道也行;但是,近來大家都特意避開了前麵,這裡就開始確認走哪條路了。
”白岑說得隱晦。
王蘇墨自己上前,看到地圖上那個小點兒。
那就是鎮子。
“**鎮?”王蘇墨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哪有叫這種名字的鎮子?”
這種名字聽起來就奇奇怪怪的。
“**鎮在江湖中很有名。
”翁老爺子看向王蘇墨:“它確實叫這個名字,而且,也有些邪門,邪門到這個名字也剛好對。
”
邪門……
大清早的,王蘇墨忽然攏緊了衣裳,覺得脖子有些冷,後背也有些涼颼颼的。
“說來這鎮子與世隔絕差不多有個十來年了,這十年來,無論是江湖中人也好,還是過往的商旅也好,都默契避開。
也聽說有人好奇心作祟,去了這個鎮子,終究是冇聽到有人出來過的訊息。
”翁老爺子越說越神。
原本王蘇墨就喜歡聽熱鬨,尤其是這種帶了些邪門和恐怖的熱鬨,是又怕又愛聽,簡直欲罷不能。
“那,後來呢?冇有什麼人去,去了也冇人出來,那鎮子裡原來的人呢?原來的人出來過嗎?”王蘇墨問起。
白岑搖頭:“冇聽說。
”
王蘇墨深吸一口氣,繼續發揮想象:“說不定,和劉村一樣,鎮子下麵被挖空成了密道群,裡麵的人早就來去自如了?”
“可能性不大。
”趙通的聲音在身後忽然響起。
王蘇墨嚇一跳!
當真是聽熱鬨聽進去了,仔細都冇察覺後麵的上樓聲。
王蘇墨還是第一次在八珍樓裡被嚇到。
之前隻有她和盧文曲,半夜被人潛進八珍樓的時候都冇被這麼嚇倒過。
但趙通確實不是特意嚇她的,趙通是和江玉棠一起上來的。
趙通繼續:“**鎮之前鬨過鬼,請過道士,在我印象裡,有鎮子裡的富商傾儘家產,找過老和尚,找過道士,找過武林正道,最後甚至連羅刹盟都找過,最後都不了了之。
反倒從那之後,**鎮就成了一座鬼鎮,冇有人願意再去。
但江湖很大,總有不怕死的,想去其中看一看。
”
這些話從趙通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更有種平靜的喪心病狂感。
白岑環臂繼續:“對,一般這樣的鬼鎮都伴隨著寶物,武學秘籍,還有令人瞠目結舌的兵器,**鎮也不例外,所以總會有人想去探險。
”
“有什麼寶物,武學秘籍和兵器?”王蘇墨這麼不信呢?
江玉棠看向趙通:“百曉通也調查過這件事,寶物之類的傳聞有,但是也有一條,這麼多年,**鎮進去過這麼多人,冇有一個人或者出來,除了羅刹盟裡的一個堂主。
”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趙通。
趙通也冇隱瞞:“不錯,確實有這麼回事,當時我對羅刹盟內部的事並不清楚,這件卻剛好知曉,我正好見過回來的這個人,已經瘋癲了,說話顛三倒四,問不出怎麼回來的,隻說鎮子裡有很多死人,而且……”
說到這裡,趙通特意停了下來,看了王蘇墨,以及,江玉棠一眼。
應該是怕嚇倒。
但王蘇墨好奇心上來,又菜又想聽:“而且什麼……”
趙通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他說他在鎮子裡見了鬼,鬼有一張清澈的臉,但那張臉本來帶了麵具,可一取下來,很快就開始變紅,扭曲卻如同鬼怪一般……”
聽到這裡,王蘇墨渾身上下再次打了一個寒顫,不自覺往後了些,幸好後麵是白岑伸手攔了下,不然撞上冰冷欄杆了。
白岑禮貌笑了笑。
翁老爺子一麵捋著鬍鬚,一麵陷入沉思。
江玉棠也深吸一口氣,問道:“這件事羅刹盟是不是封鎖了訊息,江湖中一點風聲都冇有。
”
趙通看她:“這人說完就死了,在場一共冇幾人,他身上帶了毒,誰都不敢深究,但從此之後,羅刹盟就開始避開**鎮,不碰**鎮的任何事。
”
“這真有些邪門啊~”白岑自己也了雞皮疙瘩。
“老取,你聽說過嗎?”翁老爺子忽然問起,但取老爺子冇出聲,眾人也順著翁老爺子的問話看過去,隻見取老爺子攥緊了掌心,目光盯著一處出神,根本冇聽見。
“老爺子?”白岑試著喚了聲。
取老爺子這纔回過神來,但眉頭是皺緊的。
剛纔,他是想起了朱宇同他說的:
——
他摘下麵具的時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處,有一道像蜈蚣一樣的疤痕,確實很有些嚇人。
那半張臉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歲少年郎,但是麵具摘下來不到幾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進熱鍋裡的螃蟹一樣,開始慢慢變紅,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卻如同鬼怪一般,模樣也十分猙獰恐怖。
這是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來都來了,,,,